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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 蒙达的谜团

蒙达的谜团

Chapter 1 of 6 · 6,709 words · Free

我一直怀疑地理学家们搞错了。他们一口咬定,古战场蒙达在巴斯图利-布匿人的地盘上,就在马尔贝拉以北两里格(约合九公里)的蒙达镇附近。可我自己翻那本不知名作者写的《西班牙战记》,再查查奥苏纳公爵图书馆里的资料,得出的结论完全不同——我认为那场凯撒豁出一切、跟共和派守军决一死战的著名战役,战场应该在蒙蒂利亚附近。

1830年秋天,我在安达卢西亚旅行,特意绕了一大段路,想亲自把这事查个明白。我心里有几个疑团,希望能就此解开。我很快会发表一篇论文,相信它能彻底终结考古学界对蒙达位置的争论。

不过,在这篇学术大作解决这个大地理问题之前——大家都知道,整个学界可都眼巴巴等着呢——我想先讲个小故事。这个小故事跟蒙达到底在哪儿,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在科尔多瓦雇了个向导,买了两匹马。行李少得可怜:几件衬衫,外加一本凯撒的《战记》。

山谷里的绿洲

有一天,我骑马翻越卡切纳平原的高地,又累又渴,太阳简直要把我烤熟了。我一边走一边骂凯撒,骂庞培家的两个儿子,骂得一样起劲。正骂着,我瞥见远处有一片绿。

那地方离大路不远,长满了芦苇和灯芯草。

"有芦苇,八成有水。"我想。

走近一看,那片绿原来是一片沼泽。一条小溪流进去就没了影。再往上游看,溪水像是从卡布拉山两条山脊夹着的窄谷里流出来的。

"顺着小溪往上走,"我想,"兴许能找到更凉的水,少点青蛙和水蛭,还能在石头缝里找点阴凉。"

走到谷口,我的马忽然嘶叫起来。

山谷深处,另一匹马应了一声。

我又策马走了一百来步,狭窄的谷道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个天然的圆形剧场。

我愣住了。

四周陡峭的崖壁把这里遮得严严实实,一片阴凉。对赶路的旅人来说,我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歇脚地了。

崖脚处,泉水从岩石缝里咕嘟咕嘟涌出来,落进一个小水潭。潭底铺着雪白的细沙。

水边长着五六棵高大的常绿橡树。它们不受风吹,又有泉水滋润,浓密的枝叶在水潭上方撑开一片绿荫。

周围的草又矮又密,绿得发亮,看着比方圆十里内任何一家客栈的床铺都软和。

可惜,我不是第一个发现这块宝地的人。

已经有人躺在那儿了,看样子正睡得香。

马的嘶叫惊醒了他。他站起来,朝自己的马走过去——那匹马趁主人睡觉,正痛痛快快地啃草呢。

这是个年轻人,中等个头,体格却结实得很。他神情骄傲,又带着几分阴郁。

他本来大概是个白净人,可太阳把他的皮肤晒得比头发还黑。

他一只手攥着缰绳。

另一只手端着一支黄铜火枪。

说实话,刚开始,那杆枪加上他那副凶相,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可西班牙土匪的故事我听过太多,一个也没真见过,慢慢也就不太信他们存在了。

再说,我见过不少老实巴交的农民,赶集都全副武装。所以光凭一把火枪,还不至于让我对陌生人起戒心。

"再说了,"我想,"他总不至于冲着我那几件衬衫和那本埃尔泽菲尔版的《凯撒战记》来吧?"

于是我冲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没打扰您午睡吧?"我笑着问。

他没吭声。

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看样子还算满意,他又把目光转向正赶上来的向导。

我瞧见向导的脸刷地白了。

他勒住马,一脸惊惶。

"倒霉,碰上熟人了。"我想。

可我马上拿定主意:露出害怕的样子,那就太蠢了。

我翻身下马。

"把马嚼子卸了。"我对向导说。

然后我跪在泉水边,洗了把脸和手,像基甸的士兵那样趴在地上,痛痛快快喝了个够。

一边喝,我一边留意着那个陌生人和我的向导。

安东尼奥磨磨蹭蹭,不太敢过来。

那个陌生人倒看不出有什么恶意。他放开了马,原本端平的火枪也垂了下去,枪口冲着地面。

他不怎么爱说话,我也没觉得被冒犯。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

"有火吗?"我问,同时掏出雪茄盒。

陌生人一声不响,掏出打火石,麻利地帮我把雪茄点着了。

他变得友好起来。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不过枪还是没离手。

我挑出一根最好的雪茄。

"来一根?"

"好啊,先生。"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马上注意到,他的发音跟安达卢西亚人不一样,那个"s"咬得不对。我猜他跟我一样是个外地人,只不过对考古大概没什么兴趣。

"这根不错。"我把一根地道的哈瓦那雪茄递过去。

他微微低头,就着我的雪茄把火点上,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然后美滋滋地抽了起来。

"啊!"他缓缓吐出第一口烟,感叹道,"我可有些日子没抽过雪茄了。"

在西班牙,递雪茄、接雪茄,就跟东方人同吃一锅盐和面包一样,算是结下了交情。

我这位新朋友很快话多起来,比我预想的能聊。

他说自己是蒙蒂利亚区的人——可他对那一带却显得出奇地陌生。

他说不上我们坐着的这个漂亮山谷叫什么名字。

也说不上附近任何村子的名字。

我问他,这一带有没有见过残墙、大块古瓦片或者刻花的石头,他说他从来不看这些东西。

可一聊到马,他立马就成了行家。

他先把我那匹马从头到脚损了一通——这倒不难——然后得意洋洋地讲起他那匹马的来历。

那马出自科尔多瓦著名的养马场。

确实是匹好马。

据它的主人说,这马壮得很,曾经一昼夜跑了三十里格(约合一百四十公里),要么狂奔,要么全速小跑,一口气没歇。

故事讲到一半,他突然住了口。

那样子像是后悔自己说多了。

"实话跟您说,那天我是急着赶去科尔多瓦,"他有点不自然地补了一句,"要跟法官们打一场官司。"

他一边说,一边瞟了瞟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马上低下头。

泉水边实在舒服,我忽然想起蒙蒂利亚的朋友们给安东尼奥包里塞的那块上等火腿。

"把火腿拿出来。"我吩咐道。

然后我请陌生人一起坐下吃午饭。

他要是很久没抽过雪茄,那至少也有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他扑上去就吃,跟饿狼似的。

我心里想,我这一来,对这位老兄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安东尼奥呢,几乎没怎么吃。

更没怎么喝。

一句话也不说。

这太反常了——一路上,他可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能聊的人之一。

他跟这位客人待在一起,明显浑身不自在。

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互提防,我怎么也看不出缘由。

最后一块面包、最后一片火腿也下了肚。

我们又抽了第二根雪茄。

我吩咐安东尼奥给马上嚼子。

正要跟新朋友道别,他先开了口,问我晚上打算在哪儿过夜。

我没留意到安东尼奥在我身后拼命使眼色,直接答道:

"住乌鸦客栈。"

"那地方配不上您这样一位体面人,"陌生人说,"我也正好要去那儿。您要是不嫌弃,咱们搭个伴儿。"

"求之不得。"我答道。

我翻身上马。

安东尼奥扶着马镫,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耸耸肩,那意思好像是说:一切都好,别担心。

然后我们仨一起上路了。

结伴同行

安东尼奥那些神神秘秘的信号、他明显的紧张、陌生人无意间漏出来的话,尤其是他说自己一天跑了三十里格,后面又跟了个那么蹩脚的解释——这些都让我对同伴的身份有了相当靠谱的判断。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个走私贩子。

甚至可能是个土匪。

可那又怎么样?

我懂西班牙人的性子:一个跟我一块儿吃过饭、抽过烟的人,不太可能害我。

不但如此,有他在身边,要是碰上别的歹人,说不定还能罩着我。

再说了,我也好奇。

我一直想亲眼看看真正的土匪长什么样。

这种人可不是天天能碰见的。

而且,当你觉得危险暂时伤不到你的时候,跟一个危险人物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我盼着同路的功夫,这位陌生人能对我敞开心扉。

所以,我顾不上安东尼奥的警告,故意把话题往劫匪上引。

自然,我说起劫匪来,满口都是敬重。

那阵子,安达卢西亚有个大名鼎鼎的土匪,叫何塞-玛丽亚,人人都传他的事迹。

"万一我身边这位就是何塞-玛丽亚呢?"我暗想。

我把听来的关于他的故事,全讲给我这位同伴听。

全是好话。

我使劲夸何塞-玛丽亚勇敢、慷慨,嗓门大得不能再大。

"何塞-玛丽亚就是个无赖。"陌生人板着脸说。

我没接话。

心里却想:

"他这是在批评自己呢,还是谦虚得过了头?"

到这时候,我已经把他仔仔细细端详过一遍,跟我在安达卢西亚好几个城门口看到的悬赏告示上的描述对上了:

黄头发。

蓝眼睛。

大嘴。

好牙。

手小。

衬衫讲究。

天鹅绒外套,银纽扣。

白皮绑腿。

一匹栗色马。

"没跑了,"我心里说,"这就是何塞-玛丽亚本人。"

"不过,我就当没认出他吧。"

乌鸦客栈

我们终于到了客栈。

果然跟他说的一个样。

也就是说,这是我见过最破烂的客栈。

一间大屋,既是厨房,又是饭厅,还是卧室。

屋子正中的地上烧着一堆火,火就生在块平石头上。

烟顺着屋顶的窟窿往外冒——准确说,大部分烟在离地几尺高的地方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墙边铺了五六条骡子用的毯子。

那就是旅客的床铺。

离屋子二十来步,有个粗糙的棚子,权当马厩。

我能看见的,只有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两个人都脏得发黑,穿着叫人恶心的破布衣裳。

"蒙达古城的全部遗民,就剩这二位了。"我想。

"凯撒啊!塞克斯图斯·庞培啊!你们要是看见这儿如今的样子,怕是要惊掉下巴。"

老太婆一瞧见我的旅伴,失声叫了出来:

"哎呀!唐何塞先生!"

唐何塞皱了皱眉。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不容置疑的手势。

老太婆立刻闭了嘴。

我转向安东尼奥。

趁着没人注意,我朝他使了个眼色,表示我心里全明白了。

晚饭比我想的好得多。

一张矮桌,也就一尺来高。

先上了一只老公鸡,拿米饭炖的,放了不少辣椒。

接着是一碟油泡辣椒。

最后是凉汤,一种用辣椒调的冷食。

菜太辣了,我们隔三差五就要抓起装蒙蒂利亚葡萄酒的羊皮袋灌上一口。

酒倒真是好酒。

吃完饭,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把曼陀林。

在西班牙,这玩意儿几乎哪儿都有。

我转向给我们上菜的小姑娘:

"你会弹那个吗?"

"不会。"她说。

"可唐何塞会。"

"那么,唐何塞,您肯赏脸唱一段给我听吗?"我问,"我对西班牙音乐爱得不得了。"

"您这么一位讨人喜欢的先生,还赏我这么好的雪茄,我哪能拒绝呢?"唐何塞笑呵呵地答道。

他让小姑娘把曼陀林拿过来。

然后开唱。

他的嗓子粗,但还挺好听。

曲调怪怪的,透着一股忧伤。

至于歌词,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我说,"这可不是西班牙歌。听着像我在北方省份听过的佐尔齐科小调。词儿应该是巴斯克语吧。"

"是的。"唐何塞阴郁地答道。

他放下曼陀林。

盯着快要熄灭的火,一言不发。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神情凶狠,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高贵。

我想起了弥尔顿笔下的撒旦。

也许,他跟撒旦一样,正想着自己失去的家园,想着自己因为某个可怕的过错而落得流亡的下场。

我想重新把话头捡起来。

可他陷在思绪里,压根没理我。

老太婆已经睡下了,在墙角一块挂在绳子上的破帘子后面。

小姑娘也跟着过去了。

那一角看来是女人们睡觉的地方。

这时安东尼奥站了起来。

"要不我去马厩睡吧。"他提议道。

一听"马厩"两个字,唐何塞猛地从思绪里回过神来。

"你上哪儿去?"他厉声问道。

"去马厩。"安东尼奥答道。

"为什么?马已经喂过了。你就在这儿睡。这位先生会同意的。"

"我觉得先生的马可能病了,"安东尼奥答道,"我想让他去看看。兴许他知道该怎么办。"

我明白,安东尼奥是想跟我单独说话。

可我不想让唐何塞起疑。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表现得满不在乎。

"我对马一窍不通,"我对安东尼奥说,"再说我困得要死。"

唐何塞跟着安东尼奥去了马厩。

不一会儿,他一个人回来了。

"您的马没事,"他告诉我,"倒是您那位向导,觉得那马太金贵了,正拿自己的外套给它擦身,想让它出汗。看样子,他打算就这么擦一宿。"

这时候,我已经在一条骡子毯子上躺下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裹进斗篷里,免得碰上那脏兮兮的铺盖。

唐何塞跟我道了声歉,说离我躺得太近了。

然后他在门口横着躺下。

躺下之前,他把火枪重新上了膛,塞在当枕头的褡裢底下。

我累极了,心想哪儿都能睡。

可不到一个钟头,一阵痒得受不了的感觉把我弄醒了。

我一明白是怎么回事,立刻爬起来。

我打定主意:这一宿宁可在外面挨着,也不在那破屋顶底下待着。

我轻手轻脚朝门口摸去。

唐何塞睡得正沉。

我跨过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

深夜的背叛

门边横着一条宽木凳。

我躺上去,想把自己安顿舒服点。

刚合上眼,我恍惚瞧见一个男人的影子悄没声地在地面上移动。

影子后面,还跟着一匹马的影子。

我坐了起来。

再一看,我认出那是安东尼奥。

这么晚了,他居然在马厩外头,我有点吃惊,便起身朝他走去。

他早就看见我了。

他停下来等我。

"他在哪儿?"安东尼奥压着嗓子问。

"在客栈里。睡着了。虫子好像咬不着他。"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匹马。

"你牵着它干什么?"

安东尼奥用破毯子把马蹄子包了起来。

这是为了牵马走的时候不让蹄子出声。

"看在老天份上,您小声点!"安东尼奥低声说,"您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是谁?"

"他是何塞·纳瓦罗,安达卢西亚最有名的土匪。我一整天都在想法子提醒您,可您没看懂我的眼色。"

"他是土匪又怎么样?"我说,"他又没抢咱们,我看他也不打算抢。"

"也许吧。可抓住他,悬赏两百达克特呢。"

安东尼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驻扎着几个枪骑兵,离这儿一里格半。天亮前,我就带几个壮汉回来。"

"你要为了钱出卖他?"

"我本来想牵走他的马,可那畜生烈得很,除了纳瓦罗,谁都近不了身。"

"混账!"我嚷道,"那可怜的家伙怎么得罪你了?再说了,你敢肯定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土匪?"

"我百分之百肯定。"

安东尼奥一脸惊慌。

"刚才他跟着我进了马厩,对我说:'你好像认得我。你要是把我是谁告诉那位好心的先生,我就一枪崩了你。'"

他抓住缰绳。

"您就待在这儿,先生。您守着他。您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他知道您在这儿,就不会起疑。"

这时候,我们已经离客栈够远了,马蹄声传不回去。

安东尼奥立刻扯掉马脚上的破布。

他正要上马。

我想尽一切办法拦他。

我求他。

我吓唬他。

都没用。

"我就是个穷苦人,先生,"他说,"我丢不起两百达克特,何况这还是替国家除掉祸害挣来的钱。"

他翻身上了马鞍。

"您可小心点,"他警告我,"纳瓦罗要是醒了,会抄起他的火枪。那您就得自己保重了。"

他催马就走。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回不了头了。您自求多福吧!"

这个混蛋已经打马而去。

眨眼工夫,人和马就消失在黑夜里。

我对安东尼奥气不打一处来。

也害怕得要命。

想了一会儿,我拿定了主意。

报信

我回到客栈。

唐何塞还在熟睡。

不用问,他是累坏了——连日赶路、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摇醒。

我一辈子忘不了他当时的表情。

他一跃而起,伸手就去够他的火枪。

好在,我事先防了一手,把枪从他睡觉的地方挪开了。

"先生,"我说,"恕我把您叫醒。可我有个挺蠢的问题。"

他瞪着我。

"您高不高兴看见门口闯进来半打枪骑兵?"

他腾地跳了起来。

他的声音吓死人。

"谁告诉您的?"

"这不重要。要紧的是,消息千真万确。"

"是您的向导出卖了我。"

他脸色铁青。

"他要为此付出代价。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大概在马厩吧。不过有人告诉我——"

"谁告诉您的?"

他突然起了疑心。

"总不会是那个老太婆吧。"

"咱们别浪费时间了,"我说,"您只回答我一件事。您有没有理由非要在这儿等到官兵来?"

他死死盯着我。

"您要是有理由,那就赶紧走。"

我顿了顿。

"要是没有,那晚安。恕我打扰您睡觉了。"

"您的向导!"他嚷道,"您的向导!"

他摇了摇头。

"我一开始就怀疑他。不过,我会收拾他的。"

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再会了,先生。愿上帝报答您为我做的这一切。"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没有您想的那么坏。是的,我心里还有一点东西,是正派人也能怜悯的。"

他伤心地看着我。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法报答您。"

"作为对您为我做的事的回报,"我说,"您答应我:不怀疑任何人,也不寻任何仇。"

我掏出几根雪茄。

"带上路上抽吧。祝您好运。"

我伸出手。

他紧紧握住。

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拎起褡裢和火枪。

临走前,他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跟老太婆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朝马厩跑去。

几分钟后,我听见他的马奔驰而去,消失在黑夜里。

各奔东西

至于我,又回到我的木凳上。

这一夜我再没合眼。

我开始琢磨,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我从绞刑架上救了一个强盗。

说不定,救了个杀人犯。

就为了什么呢?

就因为我跟他一块儿吃了顿火腿和米饭?

我是不是辜负了我的向导?他可是一心在维护王法啊。

我是不是把安东尼奥推到了一个危险罪犯的报复之下?

可是,待客之道又该怎么讲?

"不过是野蛮人的偏见罢了。"我对自己说。

"这个人要是再去作恶,我岂不是要为放跑他而负责?"

可是,良心的声音,难道真的只是一种偏见吗?

也许,处在这种两难境地,无论怎么做,我都难免会感到几分内疚。

我正跟自己争得不可开交,忽然看见六个骑马的人朝这边来了。

安东尼奥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相当谨慎的距离。

我迎了上去。

"那个土匪两个多小时前就走了。"我对他们说。

队长盘问了老太婆。

她承认她认识纳瓦罗。

可她说她孤身一人住在这儿,就算认出他,也不敢去告发,她怕丢了性命。

她还说,纳瓦罗每次在她这儿落脚,一般半夜就走了。

至于我,我被带到几里格外的一个地方。

在那儿,我出示了护照,当着镇长的面签了一份证词。

之后,我就自由了,可以继续我的考古研究了。

安东尼奥一直生我的气。

他猜得没错——是我害他丢了那两百达克特。

不过,等我们回到科尔多瓦,我们还是和和气气地分了手。

我按自己钱包的承受能力,给了他一大笔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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