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茜的秘密与平静落幕
有天夜里,西茜辗转难眠,终于把所有往事,全都告诉了瓦兰西。
两人并肩坐在敞开的窗边。西茜躺着会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所以只能靠着坐着。
一轮惨白的残月悬在漆黑的山头,朦胧清冷的月光落在西茜身上,衬得她身形单薄、容颜绝美,稚嫩得不像历经世事的人。
她看上去,纯粹得像个孩子。
很难想象,这样年轻脆弱的姑娘,竟然熬过了满心爱恋、彻骨伤痛,还有难以启齿的屈辱。
“他当时住在湖对面的酒店。”西茜轻声开口,“每到夜里,他就划着独木舟过来,我们常在湖边的松林里见面。”
“他是个大学生,家里特别有钱,父亲住在多伦多。”
“瓦兰西,我从来没想过要做错事,真的没有。可我太爱他了,到现在还爱,这辈子都不会变。”
“那时候我太懵懂,很多事情,我根本一无所知。”
“后来他父亲来了,硬生生把他带走了。”
“没过多久,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瓦兰西,我当时吓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写信给他,他回来了。”
“他说,他会娶我。”
瓦兰西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那你最后为什么没嫁给他?”
西茜垂下了眼眸。
“瓦兰西,他早就不爱我了。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说要娶我,只是出于责任,只是可怜我罢了。”
“他不是坏人,只是那时候太年轻。而且,他凭什么一直爱着我这样的人呢?”
“别替他找借口。”瓦兰西的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所以,是你拒绝嫁给他的?”
“他不爱我,我怎么能嫁给他。”
“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可我知道,带着他的怜悯和将就结婚,比我已经经历的一切,还要难堪痛苦。”
“他劝了我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瓦兰西,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你做得没错。”
“你做得很对,只是他……”
“亲爱的,别责怪他了。”西茜轻轻打断她,“我不想再提起他了,没必要了。”
“我只是想把真相告诉你,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不堪的女人。”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知道你没有。”
“你每次来看我,我都能感受到你的善意。”
“瓦兰西,我根本说不清,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但上天知道,祂一定会保佑你的。善因善果,皆是天意。”
西茜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靠在瓦兰西的怀里,安静地抽泣了许久,而后擦干眼泪,露出一抹疲惫的浅笑。
“差不多,所有事都讲完了。”
“后来我回了家,日子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熬。”
“旁人或许觉得我该终日痛苦,可我真的没有。”
“父亲从来没有苛待过我。”
“我的孩子在世的时候,特别乖巧可爱。”
“那段日子,我其实是幸福的,我真的很爱他。”
“他长得特别好看,瓦兰西。一双清澈的蓝眼睛,还有一头柔软得像丝绸的浅金色小卷发。”
“他的小手圆圆的、小小的,格外可爱。”
“我总爱轻轻亲吻、摩挲他嫩滑的小脸蛋,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我懂。”瓦兰西轻声应着,心头一阵酸涩,“我都懂。”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样的。”
“那段时光,是我最珍贵的美梦。”
“那个孩子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没有人能抢走,没有人能干预。”
“他离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塌了,我恨不得跟着他一起走。”
“我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剧痛,不知道人要怎么撑过去。”
“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双好看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夜里,我总会怀念他小小的身体靠在我身边的温度。”
“一想到他孤零零躺在冰冷的泥土里,小小的脸庞被冻土掩埋,我就痛得无法呼吸。”
“那种痛苦,根本熬不住。”
最煎熬的是第一年。
熬过那一年后,日子才稍稍缓和。我不再时时刻刻回想去年今日的种种苦楚。
所以当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瓦兰西放柔了声音:“如果不是心里盼着死亡解脱,谁又能扛得住这漫漫余生的苦呢?”
西茜轻轻叹了口气:“能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我真的安心了。”
“我只想让你知道全部的真相。”
几天后的夜晚,西茜永远离开了人世。
那晚,暴躁的亚伯刚好出门不在家。
瓦兰西察觉到西茜的脸色骤然变差,立刻就要起身去请医生。
西茜轻轻拉住了她。
“瓦兰西,不用麻烦了。”
“医生救不了我的。”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就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亲爱的。”
“陪着我,握着我的手就好。”
“真好,最后有你陪着我。”
“替我跟父亲道个别吧。”
“他这辈子,已经用他最好的方式善待我了。”
“还有巴尼……”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咳嗽平息后,西茜依旧握着瓦兰西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瓦兰安静地坐在床边,内心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过悲伤。
日出破晓之时,西茜停止了呼吸。
临终前,她忽然睁开眼,目光越过瓦兰西,望向远方的虚空。
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干净、平和,又满是欢喜。
带着这抹温柔的浅笑,西茜安然离世。
瓦兰西轻轻将西茜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而后起身走到敞开的窗边。
东方的天际铺满绚烂的破晓霞光,一轮残月正在天际缓缓消散,纤细皎洁,宛如新生的新月。
瓦兰西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的残月。
她静静伫立,看着残月慢慢消融在漫天绯红的晨光里。
远处空旷荒芜的原野上,一汪池水倒映着朝阳,像一朵盛大璀璨的金色睡莲。
可这一刻,瓦兰西却觉得整个世界,骤然变冷了。
她再一次,成了无人需要的闲人。
她不为西茜的离世难过,只为她生前受尽的所有苦难感到心疼。
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了。
瓦兰西从前一直以为,死亡是冰冷又可怕的。
可西茜的离去,却如此平静、温柔。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仿佛有一束光治愈了她半生的苦难,抚平了她所有的伤痛与委屈。
此刻的她静静躺在白色的床榻上,像个纯真无瑕的孩童,安静又美好。
所有镌刻在脸上的痛苦、屈辱与阴霾,全都消失殆尽。
这时,暴躁的亚伯赶着马车回来了,一路风声呼啸,一如他暴躁的性子。
瓦兰西下楼,将噩耗告诉了他。
方才还张狂肆意的老人,瞬间沉静下来。
他重重跌坐在马车座椅上,硕大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眼神空洞茫然。
“西茜走了。”他喃喃自语,一遍遍重复着,“西茜走了……”
“我以为,还能再留她一阵子的。”
“走了……”
“以前,她总沿着小路跑过来接我,头发上别着一朵洁白的玫瑰。”
“我的西茜,小时候是个多漂亮的小姑娘啊。”
“她一辈子,都是个善良的好孩子。”瓦兰西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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