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局之后的求婚
萨维尔街的邻居们要是知道福格先生已经悄悄回到家里,第二天早上准会大吃一惊。可这座房子和从前一模一样,门窗紧闭,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出了车站,福格先生只给路路通交代了几句简单的话。
"去买些吃的回来,然后回家。"
"是,先生。"
福格先生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了萨维尔街。
他输掉了全部身家,脸上却依旧平静如常。
环游了世界,闯过了无数难关,一次次身陷险境,还一路抽空帮助别人——可偏偏在最后关头,他失败了。
原因是什么?
侦探菲克斯的失误。
这是福格先生做梦也想不到、也根本无法阻止的一场灾难。
他带出去的钱只剩下了几个英镑。存在巴林银行的两万英镑名义上还属于他,可那笔钱是他欠改革俱乐部那些朋友们的。
这一趟旅程花掉了太多钱,就算他赢下赌约,恐怕也落不下什么利润。
不过他从来就没在乎过这个。
福格先生赌的是荣誉,不是钱。
可如今,这场赌局把他彻底毁了。
即便如此,福格先生心里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家里已经为艾娥达收拾好了一间房。这位姑娘因为救她的人落到这般境地,心里难过极了。
从福格先生零星的几句话里,她隐约觉得,他正在筹划一件很严重的事。
路路通也同样忧心忡忡。
他知道,有些固执的英国人,一旦被一个念头逼到绝望,甚至可能想到自杀。
于是他偷偷守着自己的主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楼把自己房间里的煤气灯关掉。
那盏灯整整烧了八十天。
路路通在信箱里翻到一张煤气账单。
"得,这钱总算可以不用再付了。"他嘟囔了一句。
夜幕降临。
福格先生上床睡了。
至于他睡没睡着,没人知道。
艾娥达一夜没合眼。
路路通则整夜守在主人门外,像一条忠实的狗。
第二天早上,福格先生叫他。
"路路通。"
"先生。"
"去给艾娥达夫人准备早饭。再给我端一杯茶和一块羊排。"
"是,先生。"
"告诉艾娥达夫人,我今天不吃早饭也不吃晚饭,得花一整天处理自己的事情。"
"是,先生。"
"今天晚上,我想和她谈几分钟。"
路路通点了点头。
"是,先生。"
他转身要走,脚下却像灌了铅。
看着主人平静的脸,他心里满是愧疚。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恨自己,恨自己害得福格先生输得这么惨。
要是他早点把菲克斯的事告诉福格先生该多好。
要是他早点说,菲克斯打算逮捕他……
那福格先生绝不会让那个侦探跟着他们一起去利物浦。
那样的话——
路路通再也忍不住了。
"主人!福格先生!"
福格先生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骂我?这都是我的错!"
"我不怪任何人。"福格先生平静地回答,"去吧。"
路路通低着头走出房间。
他径直去找艾娥达,转达了主人的话。
"夫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对主人一点影响力都没有。但也许您能劝劝他。"
"我能有什么影响力呢?"艾娥达问,"福格先生谁的话也不听。"
她顿了顿。
"他知道我有多感激他吗?他知不知道我心底在想什么?"
她一脸担忧。
"我的朋友,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一刻也不行。"
"您也听到他的话了,夫人。他想今晚和您谈谈。"
"也许他想安排我的将来。"艾娥达轻声说,"也许他想确保我在英国能平安舒适地生活。"
"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她若有所思地回答。
那天是星期天。
一整天,萨维尔街的这座房子都安静得出奇。
福格先生住进来这么久,头一回在西敏寺钟敲响十一点半时没有出门。
他为什么要去改革俱乐部呢?
朋友们已经不再等他了。
昨天——星期六,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之前,他没赶到俱乐部。
赌约已经输了。
他甚至用不着去银行取那两万英镑。对手手里已经攥着他签好的支票,填上数字送去巴林银行就行。
所以福格先生没有理由出门。
他待在自己房间里,安安静静地收拾着各种事务。
路路通一整天楼上楼下地跑。
时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主人门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有时候他甚至扒着锁孔往里看。
他知道这样做不太合适,可他怕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时不时地想起菲克斯。
他不再恨那个侦探了。
菲克斯和他一样,看错了福格先生。
可从菲克斯的角度看,他不过是尽职尽责。他以为福格先生是罪犯,于是追着他跑遍了大半个地球,就为了逮捕他。
真正犯下大错的是路路通自己。
这个念头折磨着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咒骂自己的愚蠢。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独自待着,敲响了艾娥达的房门。
"请进。"她说。
路路通走进房间,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他难过地看着艾娥达。
她仍然陷在沉思里。
那天晚上七点半左右,福格先生让人给艾娥达传话。
"您愿意接待我吗?"
"当然。"
过了一会儿,福格先生走进房间。
他在壁炉边坐下,面对着艾娥达。
他的表情完全平静。
和他出发旅行前一模一样。
同样的安静面孔。
同样的从容举止。
同样的自制力。
两人好几分钟都没有开口。
最后,福格先生直视着她。
"夫人,您能原谅我把您带到英国来吗?"
"原谅您,福格先生?"
艾娥达的心跳快了起来。
"请听我解释。"福格先生说,"当初我决定带您离开印度——您在那里有危险——那时候我还是个有钱人。我本打算用一部分家产,让您过上安稳舒适的日子。"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破产了。"
"我知道,福格先生。"艾娥达说。
然后她认真地看着他。
"那您能原谅我跟您一路同行吗?也许是我拖累了您,也许是我害得您落到这步田地。"
"您不能留在印度。"福格先生回答,"保护您的唯一办法,就是带您走得远远的,让您的仇人永远够不着您。"
"这么说,您不光把我从死路上救了下来,"艾娥达说,"还觉得有责任让我在异国他乡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是的,夫人。"
福格先生垂下眼睛。
"可世事难料。"
他再次看向她。
"不过,我还是想请您收下我剩下的那点东西。"
艾娥达盯着他。
"可您自己怎么办呢,福格先生?"
"我嘛,夫人,什么都不需要。"
"那您怎么看待等待您的将来呢?"
"和从前一样。"
艾娥达沉默了片刻。
"至少,您不该沦落到贫困的地步。您有朋友。"
"我没有朋友,夫人。"
"那您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艾娥达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悲伤。
"我同情您,福格先生。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分担悲伤的人都没有,那真是件可怕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
"可人们也说,两个人一起面对苦难,再苦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人们确实这么说,夫人。"
艾娥达突然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福格先生,您愿意同时拥有一个家人和一个朋友吗?"
福格先生看着她。
"您愿意娶我吗?"
那一刻,福格先生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站起身来。
他眼里闪着一道陌生的光,嘴唇微微颤抖。
艾娥达直直地看着他的脸。
她的眼里满是真诚、勇气和温柔。
她准备赌上一切,去救那个给了她一切的男人。
福格先生一时怔住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重新睁开。
"我爱您。"他简单地说。
"是的,我发誓,我爱您。"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整个人都是您的了。"
艾娥达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哦!"
就在这时候,路路通被叫进了房间。
他急匆匆地跑进来。
福格先生还握着艾娥达的手。
路路通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那张圆脸上顿时亮起了幸福的光芒。
亮得像热带的太阳。
福格先生转向他。
"路路通,今晚去给马里波恩教区的塞缪尔·威尔逊牧师传个话,还来得及吗?"
路路通露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笑容。
"永远来得及,先生!"
这时已经八点过五分了。
"那就定在明天,星期一?"福格先生转向艾娥达问道。
"好。"她回答。
"明天,星期一。"
路路通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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