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被贼偷
福斯特在芝加哥待了四年,整个人都变了。
他比以前更精明,更自信,也更会骗人。可惜的是,他的聪明并没有让他变得更诚实。
我们一起干活的那几年,他跟我讲过很多自己过去的事。其中有一件事,最能说明他出狱后到底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福斯特在英国服完第一次刑期之后,加入了伦敦的"基督徒救助会"。
救助会的干事惠特利先生很快安排把他送出国。用惠特利的话说,就是"送他出海"。
几千个刑满释放的人,都是这么被处理的。
后来,福斯特到了纽约。
他身无分文,也没什么正经打算。但他早就听说了芝加哥的大名,于是决定去那儿闯一闯。
他刚到芝加哥,就碰见了一个老朋友。
这人叫"乌龟"。
福斯特还在老行当里混的时候认识的他。乌龟当年是他的入室盗窃搭档,也在伦敦蹲过监狱。
"你怎么在这儿?"乌龟见到他,高兴坏了。
"刚到的,"福斯特回答,"我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乌龟笑了:"那就想办法弄点钱。"
福斯特很快发现,乌龟混得很不错。
他手上戴着昂贵的钻石戒指,胸前别着大钻石胸针,口袋里还揣着厚厚一沓钞票。
福斯特盯着他看:"你看起来混得是真好啊。"
"那当然,"乌龟说,"跟我来。"
他直接把福斯特带进了一家裁缝店。
"给他置办一身行头。"乌龟吩咐道。
没过多久,福斯特就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服。
接着,乌龟又塞给他二百五十美元。
"拿着,花吧。"
福斯特看着钱,一脸惊讶:"你白给我二百五十美元当零花钱?"
"为什么不行?"
第二天,福斯特就准备重操旧业了。
"我准备好了,可以干一票入室盗窃。"他对乌龟说。
乌龟立刻摇头:"不行。"
"不行?"
"我们早就不干那个了。"
福斯特一脸困惑:"那你们干什么?"
"我们玩'诚实的游戏'。"
福斯特笑了:"诚实?"
"对,"乌龟说,"而且这行当挣得多得多。"
福斯特很快就明白了乌龟的意思。
乌龟在芝加哥开了一家私人调查事务所。
两个市里的警探私下里跟他勾结。
每当警察碰到一桩能捞钱的案子,这两个警探就会把它送到乌龟手上。
在那间事务所里,什么花样都有人策划。
有的坑罪犯,有的坑商人,有的甚至连警察自己也坑。
乌龟好像认识所有有头有脸的人。
他跟地方法官、警察、政客、黑帮都有勾搭。
他的势力一直伸进了市政厅。
福斯特很快就入了伙。
乌龟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同伙,几乎把他当合伙人看待。
两个腐败警探,加上乌龟和福斯特,四个人凑在一起,成了一个效率惊人的犯罪团伙。
福斯特后来告诉我,芝加哥让他看到了社会最阴暗的一面,那是大多数体面人一辈子也看不见的。
其中有个故事,我印象特别深。
有一天,一个田纳西人跑到警察总局报案。
他看起来吓坏了。
"我被抢了。"他说。
"抢了多少?"一个警探问。
"两万美元。"
两个警探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两万美元可不是小数目。
"在哪儿被抢的?"
"在人群里。"
那人把外套给他们看:"我的口袋被割开了,钱被人拿走了。"
一个警探仔细检查了那件外套。
这事有点不对劲。
口袋是从里面被割开的。
正常的小偷扒手,只会从外面割口袋。
两个警探立刻起了疑心:这家伙肯定藏着什么事。
但他们没有老老实实地查案,反而看到了一个捞钱的机会。
"要是这家伙真有两万美元藏在什么地方,"其中一个警探小声说,"咱们得搞清楚他藏哪儿了。"
两个警探把他带出了警察总局。
他们把他带到谢尔曼酒店。
那人想立刻离开芝加哥。
但警探们劝他留下来:"我们说不定能抓到抢你的人。"
他同意等一等。
第一天过去了。
又一天过去了。
警探们不停地问问题。
那人坚持说,钱就是自己的。
警探们还是不信。
"他肯定瞒着什么事。"他们下了结论。
那天下午,乌龟的一个手下悄悄在酒店里租了一间房。
趁没人注意,他溜进田纳西人的房间。
他往床垫底下藏了几件撬锁工具。
又把更多工具塞进了那人的行李包里。
陷阱布好了。
后来,警探们带着那人去克拉克街上散步。
乌龟和他的一个手下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了。
他们跟警探打招呼,装得跟老朋友似的。
"你们这是要抓这位先生吗?"乌龟问。
"他可是个南方来的有钱人。"一个警探回答。
乌龟突然笑了:"有钱?我认识这家伙。他是个老贼。"
田纳西人瞪着他:"胡说!"
乌龟不理他,对警探说:"去搜他家,你们会搜到赃物的。"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把他带到我的事务所来,我还能给你们看他的照片。"
警探们突然严肃起来。
"我们可能得逮捕你了。"其中一个警探对田纳西人说。
那人紧张起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那就走着瞧吧。"
他们逮捕了他。
然后宣布要去搜查他的酒店房间。
那个吓坏了的男人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们搜房间的时候,撬锁工具正好在预埋的位置上。
那人脸都白了:"那些东西怎么会在那儿?"
警探们装出一脸震惊:"看来你真是个贼。"
"不是!那些不是我的东西!"
他们把他带到乌龟的事务所。
在那里,他们恐吓他,说他会坐很久的牢。
"光凭私藏这些工具,你就能判十年。"一个警探对他说。
那人被吓坏了。
他们搜了他的衣服。
没搜到现金。
但一个警探发现了一样别的东西。
那是一张挂号信的收据。
信是从纳什维尔寄往圣保罗的。
乌龟立刻明白了:那两万美元,很可能就藏在这封信里。
那天晚上,田纳西人被看守起来。
乌龟连夜赶了第一班火车去圣保罗。
他带上了那张收据。
第二天早上,乌龟到了圣保罗。
他出示收据,领出了那封挂号信。
信出乎意料地大。
他拆开一看——里面是美国政府债券和现金。
总额正好两万美元。
乌龟笑了。
他找到了那笔钱。
四个人几乎把钱全分了。
只给他们的"受害人"留了一千美元。
回到芝加哥,田纳西人被带到一位"好说话"的法官面前。
他因为"私藏撬锁工具"被定了罪,送进了监狱。
他根本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第二天,有个人来探监。
"你有两个选择。"那人说。
囚犯紧张地看着他。
"你可以拿一千美元,坐第一班火车离开芝加哥。"
"另一个选择呢?"
"留在这儿,为私藏撬锁工具坐十年牢。"
那人浑身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收下了那一千美元。
不到一个小时,手续就办好了。
当天晚上,他就坐上了西行的火车。
他再也没回过老家。
可这故事最怪的地方在于——那人确实犯了罪。
他只是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无辜罢了。
那两万美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要追溯到田纳西。
田纳西有个小镇,镇上住着一位寡妇。
她丈夫在战争中阵亡了——他当年为南方邦联军打仗。
战争结束后,她几乎一无所有,还要拉扯好几个孩子。
但她又勇敢又聪明。
她在纳什维尔开了一家小旅馆。
生意做得不错。
这些年里,她省下钱,又投资了城里的新买卖。
她的投资越滚越大。
慢慢地,她变得衣食无忧了。
四十岁左右的时候,她决定从旅馆生意里退休,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后来偷她钱的那个男人,曾经是她的邻居。
他当年还跟她丈夫一起上过战场。
她很信任他。
有一天,她请他给出出主意,帮她打理钱财。
一开始,他提了个别的请求。
"我想让你嫁给我。"他对她说。
她拒绝了。
之后,他换了招数。
"你应该把在纳什维尔的投资卖掉。"他对她说。
"为什么?"
"你把钱投到诺克斯维尔,能赚得更多。"
她最终答应了。
她太信任他,让他当了自己的代理人。
他去了纳什维尔,卖掉了她大部分家产。
他替她拿到了两万美元。
但钱一到手,贪念就控制了他。
他决定把这笔钱据为己有。
这是对一个信任他的女人最卑鄙的背叛。
他写信给她,说自己要去芝加哥待几天。
他带着那两万美元走了。
然后,他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
他跑到警察总局,说自己被抢了。
他给他们看那件外套。
口袋被割开了。
可那笔钱从来就没被抢走。
他是用挂号信寄给自己的。
他还特意让这件事登了报。
他把报纸寄给寡妇。
又给她写了一封精心准备好的信。
信里说,他因为弄丢她的钱而痛不欲生。
"我没脸见你了,"他写道,"不把钱还清,我就不回去。"
他说自己要去加利福尼亚打工挣钱。
"总有一天,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来。"
可他根本没打算还钱。
他偷了她的钱,又编了一出假抢劫来掩盖罪行。
不幸的是,他挑错了地方玩这种把戏。
他骗的是一群比他更老练的骗子。
到头来,贼被贼偷了。
说来也怪,这场灾难最后反而成了寡妇的福气。
这笔损失逼着她重新回去开旅馆。
她重新撑起了自己的生活。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人——据说那是田纳西最勇敢、最正直的男人之一。
多年以后,我出于好奇,想知道她后来的下落。
一八九三年我路过纳什维尔的时候,试着找过她。
我跟几个知情的人聊过。
他们证实了福斯特的说法,也告诉了我她后来的生活。
与此同时,福斯特继续在芝加哥风光。
他在那儿又待了四年。
他和乌龟的势力越来越大。
他们搭上了政界的关系,跟腐败的市议员、法官结成同盟。
他们联手搜刮这座城市和市民,又互相包庇,躲开法律的制裁。
福斯特觉得自己终于混出头了。
然后,他犯了一个大错。
他决定回英国。
他想去看看老朋友,见见以前的犯罪同伙。
最重要的是,他想让他们看看自己现在混得有多风光。
他回到伦敦,装成一个有钱的美国人。
他穿着昂贵的衣服,亮出他的钻石,随身带着大把钞票。
但警察认出了他。
他们还记得他。
一桩旧案被翻了出来。
他被捕了。
受审了。
定罪了。
判了十年。
那时候福斯特已经攒了不少家产。
可这些全都救不了他。
他被送进查塔姆监狱,在里面干苦役,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奴隶。
就算他能熬到出狱,多半也已经是个垮掉的人了。
可我还是几乎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福斯特一出狱,八成又会有某个"囚犯救助会"来"送他出海"。
他又会被送到海外。
而且迟早有一天,他很可能又会回到芝加哥。
也许他还是揣着同样的野心回去。
也许他又会成为这座城市里有权有势的人。
谁知道呢?
他甚至可能坐进市政厅,当上市议员。
毕竟,在这座腐败早已根深蒂固的城市里,比福斯特坏得多的人,都照样把"议员"两个字挂在了自己的名字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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