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账的州政府,和一场打了十三年的追债战
我这辈子做生意,吃过最大的一次苦头,就是好心帮南方重建,却被狠狠咬了一口。
南北战争结束后,南方一片残破。我掏出自己的真金白银,带着诚意去帮他们,因为那个地方当时既缺钱,也缺朋友。
我想,大家都是美国人,总该恢复兄弟般的情分。
可换来的,是最恶劣的忘恩负义。
我手里握着一大批南方各州发行的债券。这些债券都是按足额价值正式发行的,钱实实在在地投进了铁路、公共工程、学校和其他建设,让南方越来越强,土地财产也越来越值钱。
每一张债券上,都盖着乔治亚州和阿拉巴马州这些主权州的官方大印。
更气人的是,这些州后来富起来了,完全还得起钱。
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还清债务,洗掉自己名声上的污点。
要说清楚一点:老百姓不能全怪。
真正的罪人,是那些把持了州政府的政客。
其中,乔治亚州最让我有苦说不出。
因为乔治亚政客的背信弃义,我赔掉了一笔几乎压垮我的巨款。
我曾经相信这个州。
我曾经相信它的官员。
我曾经以为,它的承诺是算数的。
被这样彻头彻尾地骗过之后,我别无选择,只能自卫反击。
我下定决心:自己掏钱买下的债券,能追回多少是多少,这件事要斗到底。
大约十三年前,"赖账"像一场金融瘟疫,在南方蔓延开来。
好几个州说翻脸就翻脸,自己批准过的债务,说不认就不认了。
纽约州和其他几个州立刻行动,保护本州的储蓄银行。
这些银行里存着几亿美元,大多是穷苦人一点一点攒下的血汗钱。
于是纽约州立法规定:凡是过去十年之内赖过账的州,它发行的债券,储蓄银行一律不准买。
这条法律再公道不过了。
储蓄银行的管理人,职责是替老百姓看住存款,不是拿存款去赌博。
正因如此,南方一些州新发的债券,在北方的金融机构那里根本卖不出去。
乔治亚州很快盯上了一个机会。
距离它上一次赖账,已经超过十年了。
北方资金充裕,利息便宜。
乔治亚州正好有一批旧债要到期。
州里的政客们一合计:是时候杀回纽约市场,发一批新债券了。
他们的第一个障碍,就是纽约州那条储蓄银行法。
但他们注意到:纽约州当时的州长是民主党人,议会由民主党把持,总检察长也是民主党人。
他们大概觉得,这样的政治局面,好办事——只要运作一下,针对乔治亚债券的限制就能解除。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发行几百万美元年息四厘半的新债券,把旧的七厘债券换回来。
这样乔治亚的纳税人能省下一大笔利息,听起来多漂亮。
于是,州里最能干的两位律师被悄悄派往纽约州首府奥尔巴尼。
任务只有一个:说服纽约州总检察长丹尼斯·奥布莱恩——在储蓄银行法这件事上,乔治亚不该再被算作"赖账州"。
他们满以为不会遇到什么像样的反对。
他们盘算着:等那些旧债券的持有人听到风声,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可是纸包不住火。
亚特兰大的一份报纸上登了一则小消息:卡尔霍恩先生已在奥尔巴尼的纽约州总检察长面前做了一场有力的陈词,现已返程。
有人看到消息,立刻给我拍来一封电报。
我一收到电报,马上通知了所有旧乔治亚债券的持有人。
我又亲自给总检察长发了一封电报,问他:什么时候允许我们反对方出庭陈述?
到了正式听证那天,卡尔霍恩走进会场,一看见我们,脸上是真的吃惊——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 opposing 他。
整件事办得太隐秘了,乔治亚的律师们认定,债券持有人绝不可能及时知情。
站在卡尔霍恩身边助阵的,是 N.J. 哈蒙德,乔治亚州的前总检察长,还当过国会议员。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翻来覆去就一个主题:乔治亚是主权州,主权州有赖账的权利。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开口说道:
"乔治亚州当初的赖账,从来不是'一次性'的事件。每当它拒付一张息票,就是把账又赖了一遍。"
"十多年来,它一直在拒付。"
"这些债券要到1890年才到期。那么,谁能诚实无欺地说,只因为距离第一次拒付过去了十年,赖账就算结束了?"
"如果'安分十年'就能抹掉一个州的赖账历史,那以后还有什么能阻止一个州大肆举债、坐等十年,然后再赖一回?"
"想想一个抢银行的强盗。"
"假设他抢了储蓄银行几百万美元,逃到加拿大,舒舒服服过了十年,这期间没再抢过一次。"
"会有人认真地说,十年没作案,他就该被当作诚实人了吗?"
"乔治亚州要我们接受的,就是这个道理。"
"它想不还清旧债,就重新杀回金融市场。"
"这份厚颜无耻,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管理储蓄银行的人,责任非同一般。他们必须守住存款人的信任,尤其是在金融恐慌的时候。"
"假设一家储蓄银行,拿五十万美元买了乔治亚州的债券。"
"再假设恐慌时期谣言四起,说乔治亚连这批债券也要赖掉。"
"存款人会蜂拥而至,挤兑提款。"
"银行可能当场垮掉。"
"成千上万的穷人,一生的积蓄化为乌有。"
"让储蓄银行把自己置于这种险地,明智吗?"
"一个还得起钱、却故意不还的州,不配得到信任,也不配得到贷款。"
"一个州发行债券,拿走现款,等债主上门讨债,就躲到'主权豁免'的盾牌后面——这是可耻的。"
"债主甚至连把它告上法庭都做不到。"
"无辜的投资者,就这样求告无门。"
"如果美国想保住与自己雄厚国力相称的一流信用,那么各州赖账这个问题,迟早必须解决。"
"一个州赖了账却毫发无损,损害的不只是它自己,而是整个国家的名声。"
"这不是针对南方的军事战争。"
"这是一场金融战争。"
"而现在,到了了结它的时候。"
"我们债权人已经赔掉了投资。"
"我们中间的许多人已经破产。"
"更糟的是,就因为我们手里拿着乔治亚不肯认账的债券,我们反倒被指控'合谋掠夺乔治亚'。"
"这就像小偷偷了你的钱包,还扯着嗓子喊'抓小偷',好把视线从自己身上引开。"
"我们要求的只有一件事:让一个正派的法庭来审理这场争端。"
"连这个最基本的权利,乔治亚都拒绝给我们。"
"州政府说,这些债券是欺诈发行的,所以不付钱。"
"但有一件事非常耐人寻味。"
"十三年过去了, supposedly 该为这些'欺诈债券'负责的众多官员,没有一个人被定过罪。"
"受惩罚的,却是无辜的债券持有人。"
"他们当初掏钱,是因为相信乔治亚人民的诚信。"
"到头来,吃亏受难的偏偏是他们。"
说完这些,我请求总检察长允许我提交一封我早先写给他的信。
那封信,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得更细。
信的开头,我只讲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一个州,如果'主权'大到不能被起诉,那它的'荣誉'也该大到不屑于欺骗债主。"
我在信里警告各家保险公司和储蓄银行:如果管理人把存款人的钱投进有赖账前科的州发行的债券,将来是要被追究责任的。
我把乔治亚最爱用的借口,一条条拆开来看。
乔治亚一直声称:那些债券是州长鲁弗斯·B·布洛克越权发行的,而且钱有一大半被他挪用了。
可事实呢?
布洛克后来主动回到乔治亚,要求就对他的刑事指控公开受审。
他被判无罪。
后来,他成了亚特兰大最有名望的市民之一。
还有一种说法:布洛克生在北方,所以是个"提包客"州长——是从北方跑来捞好处的外来户。
这个说法同样站不住脚。
整个南北战争期间,布洛克一直留在南方,而且支持南方邦联。
纽约好几家顶尖的律师事务所都审查过这些债券,其中就有鼎鼎大名的埃瓦茨、萨斯梅德与乔特事务所,以及其他几位知名大律师。
他们的结论一致:债券的发行合法有效。
有些债券甚至获批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交易。
然后,乔治亚把它们赖掉了。
市场价一夜之间崩塌。
原本几乎值满票面的债券,贬得还不如印它的那张纸。
储蓄银行和信托公司都是受害者。
大都会储蓄银行,持有十万美元。
布鲁克林信托公司,持有十万美元。
联合信托公司,又是十万美元。
商业仓储公司,持有三四十万美元,这笔损失直接帮它垮了台。
纽约州贷款与信托公司,持有十万美元,它的倒闭很大程度上也栽在这上面。
百老汇国民银行,持有二十万美元债券,作为一笔十六万美元贷款的抵押品。
还有许多受人尊敬的银行家和金融公司,全被卷进了这场灾难。
至于我自己的公司,1873年时持有超过二百五十万美元的乔治亚证券。
这次赖账,是我们公司倒闭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我看来,解决办法很直接。
乔治亚和其他赖过账的州,必须明白一个道理:赖账会毁掉自己的信用,以后再想借钱,又难又贵。
只要把它们彻底挡在金融市场门外,它们迟早会有动力同债权人和解。
乔治亚拿到了钱。
铁路和其他工程至今还在。
州里得了实惠,应税财产翻着跟头往上涨。
同它的偿付能力相比,它赖掉的那点债其实微不足道。
乔治亚本可以成为全国最富庶的州之一。
可是,哪个投资者敢把钱、哪个移民敢把前程,托付给一个不肯认账的州?
债券持有人一次次主动提出:把整场争端交给法院,或者交给仲裁。
乔治亚把每一个提议都拒绝了。
它的回答,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债券赖掉了,钱不付。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而既然债主不能起诉一个州,债主能做的,实在少得可怜。
我还在信里指出:这么多受人敬重的金融机构和个人都在这场灾难里赔了钱。
我自己的公司,就是损失最重的受害者之一。
我特别强调:乔治亚的债券从来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纸片。
它们盖着州印。
它们签着州里官员的名字。
它们被各大金融机构接受并买卖。
州里拿走了钱。
州里享受了工程带来的好处。
然后,州里 simply 一句"不付",就想翻篇。
有一件事,很值得说一说。
乔治亚州的一位前任律师兼代理人,亲自查阅了我们公司的账簿和记录。
这次核查格外有分量,因为他动手查账之前,对我抱着很坏的看法。
可把账目翻完之后,他的结论是:亨利·克鲁斯公司在同乔治亚的所有往来中,行事公道,为人诚实。
他找不到任何有损我诚信名声的东西。
连乔治亚自己的前州长约瑟夫·E·布朗都警告过本州:这种赖账撑不下去。
他说,州里迟早得允许债权人到法庭上检验债券的效力。
否则,乔治亚将同时失去荣誉和信用。
前州长亚历山大·H·斯蒂芬斯说得更重。
他直截了当地把这次赖账称作"公开的诈骗"。
还有一位前州长查尔斯·J·詹金斯,同样反对这种一刀切式的赖账。
他说,债券在法律上到底有没有效,州议会和制宪会议都不是合适的裁判。
这是法院的职权。
他问了一个至今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如果乔治亚已经享受了这些铁路和工程带来的好处,她怎么能一边心安理得地留着好处,一边又赖掉促成这些好处的债务?"
我还同前州长鲁弗斯·B·布洛克当面谈过。
他先把话说清楚:最近这场在奥尔巴尼的程序,不是他组织的。
他只是恰好来纽约办私事,出于好奇去听了听证会。
一谈到他任内发行的债券,他的态度毫不含糊。
"从我1868年到1871年主政期间,州里发行的债券,都是为了正当的公共目的。"布洛克说。
"州里还依法为一批铁路债券提供了担保。"
"后来,共和党政府在乔治亚被推翻。"
"凡是同那届政府有关的东西,几乎全被赖掉了——包括州的财政义务。"
"但那些事实,始终没被允许呈到一座真正的法庭面前。"
"这些债券的持有人坚持:每一张债券都是依法发行的。"
"我同意他们的看法。"
"而这个州,至今还在享受着那笔钱建成的成果。"
"州议会后来宣布,州不受前任政府行为的约束。"
"可这是一个法律问题。"
"法律问题该由法院裁决,而不是由一个政治机构裁决。"
"我相信,如今政治上的火气已经凉了,无论结果如何,双方都会接受乔治亚州最高法院的判决。"
"债券持有人已经表现出极大的耐心。"
"我相信,只要是公正判决的结果,哪怕是一个利率更低的长期和解方案,他们也会接受。"
"这样一来,乔治亚就能恢复信用,重新赢得国内外投资者的尊重。"
我问他:"有人说你当年为了逃避调查,一走了之。有这回事吗?"
布洛克摇了摇头。
"我没有离开这个国家。"他说,"我一直住在哪里,人人知道。"
"该交的财务记录,我也早就交出去了。"
接着,他讲到了问题的核心。
"一个欠债的人,能自己裁定自己欠的债算不算数吗?"他说。
"立法委员会不是法院。"
"如果议会可以裁决法律问题,还能永久禁止法院复审,那么一个公民还剩下什么保障?"
"如果政府可以随口宣布一笔债务无效,又让法院无力过问,财产权还成何体统?"
"乔治亚用别人的钱修了铁路。"
"这些铁路让整个州的身价涨了。"
"可出钱的人,连一次申辩的机会都得不到。"
"这像是乔治亚对自己占理有信心的样子吗?"
"看看明尼苏达吧。"
"她同样借钱修铁路,后来也赖了账。"
"二十年后,她的法院最终了结此事,债还清了。"
"我相信,乔治亚迟早也会走上同一条路。"
风波很快又转回纽约。
乔治亚想发行新债券,卖给投资者。
可因为赖账的前科,纽约的储蓄银行被禁止购买。
于是州里想方设法,要解除这条限制。
我一再申辩:这样做,等于把寡妇、孤儿、工人和千千万万普通存款人的血汗钱,推进不必要的险境。
这些人把钱存进储蓄银行,图的就是一个"稳"字。
他们交出血汗钱,不是为了让银行经理拿去赌一个赖账州的信用。
最后,总检察长驳回了乔治亚的请求。
他的结论是:乔治亚在同不伦瑞克与奥尔巴尼铁路有关的债务上,确实违约赖账了。
因此,纽约州的储蓄银行依法不得用存款购买乔治亚债券。
这一裁决,保住了成千上万人的储蓄。
可乔治亚不肯罢休。
州里很快换了一条路走。
一批新的乔治亚四厘半利息债券,总额约三百三十万美元,被送到纽约证券交易所,申请挂牌上市。
这一次,出面申请的人叫弗雷德·沃尔夫。
我立刻提出抗议。
我说,绝不能让乔治亚利用证券交易所的招牌,给新债券披上一件"绝对可靠"的外衣,而它的老债主们却一分钱都没拿回来。
乔治亚已经赖掉了盖着自己官印发行的几百万美元债券。
投资者有什么理由相信,新债券会换个待遇?
如果乔治亚只要换一拨执政的人,就能把旧债一笔勾销,那买新债券的人,还有什么保障可言?
我警告交易所:
"如果乔治亚没有洗掉赖账的污点,就不该让她沾交易所声誉的光。"
"等到乔治亚恢复了老债主的权利,还清了欠款,洗清了自己的记录,她再回到市场上来不迟。"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不该鼓励投资者去相信她的新承诺。"
我又向交易所提交了一批证据。
我证明:许许多多无辜的投资者,手里至今还拿着旧的乔治亚债券。
银行拿着。
信托公司拿着。
知名金融家拿着。
我自己的公司,也拿着可观的数额。
这些债券,是花真金白银买来的。
钱,全进了州政府的口袋。
其中一些债券,曾经以接近面值的价格交易。
而乔治亚另一些没有被赖掉的债券,至今价格坚挺。
差别再简单不过。
有的债券,被兑现了。
有的债券,被议会一纸决议抹掉了。
我请交易所想一想:如果一边挂牌乔治亚的新债券,一边对旧债券的遭遇视而不见,这会向市场传递一个什么信号?
如果一个州可以毁掉自己的债务,再立刻若无其事地回到市场,那么所有地方的投资者,都将置于险地。
我还给参议员威廉·M·埃瓦茨写了一封信。
我说,国会在把联邦资金投给那些继续赖账的州时,应当慎之又慎。
纽约的纳税人,缴纳了联邦政府收入中很大的一份。
许多纽约人,已经因为南方各州不肯认账而赔光了家产。
凭什么让这些纳税人,再出钱给抢过他们的州兴建新的公共工程?
如果联邦政府真想帮助南方,我写道,那么它能做的最大的善举之一,就是帮助这些州恢复自己的信用与荣誉。
一个照章还债的州,会吸引资本。
会吸引移民。
会催生新的生意。
会建立起信心。
赖账,则样样相反。
最后,一大批银行家、金融公司,以及旧乔治亚债券的其他持有人,联合了起来。
他们向纽约证券交易所管理委员会递交了一份联名请愿书。
请愿书的意思很直白:
只要乔治亚继续赖账,交易所就不该把自己的声誉,借给这个州的新证券。
请愿书上,签满了纽约金融界最响亮的一个个名字。
交易所听进去了。
管理委员会作出裁决:拒绝为新的乔治亚债券挂牌。
这一裁决的胜利,不只属于老债券持有人,更属于一个大道理。
一个政府,不能因为今天又想借钱了,就指望金融世界忘记它昨天撕毁的承诺。
乔治亚想要新的信用,却不肯了结旧的债务。
纽约拒绝给它这条捷径。
教训清清楚楚:
一个州想得到投资者的信任,就得先证明——它的承诺,值得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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