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冰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鹦鹉螺号平台上的。也许是内德·兰德把我背上来的。
可我一踏出舱门,就感到海上的新鲜空气灌满了肺。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吸着这份久违的、救命的氧气。
内德和康赛尔站在我身边,被这纯净的空气弄得几乎醉了过去。
那些和我们一样被困在冰下的可怜人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的身体早被饥饿拖垮,就连最简单的食物都让他们难受。
但我们三个一直吃得很好,不用担心这个。我们能自由地呼吸,这一阵清新的海风就足以让我们高兴得发狂。
“啊!”康赛尔叫起来,“这氧气太美妙了!先生不用担心,空气多得很,够大家用的。”
内德·兰德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张大嘴巴,拼命地吸气,那架势连鲨鱼看了都要吓一跳。
没过多久,我们的力气就恢复了。
我四下张望,发现平台上只有我们三个人。鹦鹉螺号上的船员们对舱内循环的空气很满意,没有一个人出来享受这敞亮的海风。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向两个同伴道谢。
“内德,康赛尔,”我说,“你们俩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在最难受的那几个小时里,是你们的勇气和忠诚让我活了下来。”
“朋友们,从今往后,我们永远连在一起了。你们为我做的事,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内德·兰德笑了。
“那就好,”他说,“因为我正打算好好利用这笔人情债。”
“你什么意思?”康赛尔问。
“我的意思是,等哪天我从这该死的鹦鹉螺号上逃走的时候,我会把你们俩一起带走。”
康赛尔若有所思。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们总算走对方向了吧?”
“没错,”我回答,“我们在沿着太阳的路走。而在南半球,太阳是往北走的。”
“也许吧,”内德说,“可我们还不知道尼摩船长是要把我们带进太平洋,还是大西洋。一条通往热闹的水域,另一条却通向空荡荡的大海。”
我没法回答他。
我担心尼摩船长是想穿过太平洋,完成他环游海底世界的旅程,然后再回到鹦鹉螺号能自由行动的海域。
他的计划,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鹦鹉螺号继续全速前进。
没过多久,我们越过了南极圈,转向合恩角的方向。
三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我们到了南美洲最南端的海域。
那一刻,过去所有的苦难仿佛都消失了。
被困在冰层下的可怕记忆,从我们心里淡去。
我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未来。
尼摩船长还是没在客厅和平台上露面。
但每天,我都会去看大副在航海图上标出的位置。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鹦鹉螺号的航向。
那天傍晚,我终于看到了一个让我充满希望的东西。
我们正朝北,驶入大西洋。
第二天,四月一日,鹦鹉螺号在临近中午时浮上了水面。
西边出现了陆地。
那是火地岛。早期的探险家们看到当地人的部落升起无数火光和烟雾,便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从我们站的地方看,海岸线低低的,但往内陆望去,一座座大山耸入云端。
我认出了萨米恩托山,一座大约两千零七十码高的雄伟山峰。
它尖尖的山顶清清楚楚地映在天幕上,说明天气晴朗平静。
鹦鹉螺号很快又潜了下去,靠近几英里外的海岸。
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我看见一片奇异的“水下森林”。
长长的海藻、巨大的巨藻、高耸的海草,铺满了海底。
有些海草几乎有三百码长。
它们像一根根巨大的水下缆绳,比人的大拇指还粗,结实到水手们常拿它们当天然的缆索用。
还有一种叫巨藻的海草,叶子有好几英尺长,长在珊瑚丛之间。
这些水下花园给数不清的生物提供了住所和食物。
螃蟹、贝类、乌贼,还有许多小动物都生活在这些水草之间。
海豹和水獭也常来这里觅食,鱼和海草一起大快朵颐。
鹦鹉螺号在这片富饶的水下世界上方疾驰。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福克兰群岛。
第二天,我认出了它们崎岖的山峰从地平线上耸起。
这片海域的水不深。
我们的渔网捞上来不少漂亮的海草,特别是一种巨藻,它的根上长着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贻贝。
成群的大雁和野鸭也被抓了上来,很快进了鹦鹉螺号的厨房。
当福克兰群岛最后几座山峰从视线里消失后,鹦鹉螺号潜到大约二十到二十五码的深度,沿着南美洲海岸继续前进。
尼摩船长还是没露面。
一直到四月三日,我们都在巴塔哥尼亚附近,时而在水下,时而浮上水面。
潜艇越过了拉普拉塔河那个巨大的河口。
四月四日,我们离乌拉圭大约五十六英里。
航线继续向北,沿着蜿蜒的南美海岸前进。
自从离开日本海域以来,我们已经航行了大约一千六百英里。
上午十一点左右,我们沿着三十七度经线越过了南回归线,经过弗里奥角。
让内德·兰德大为失望的是,尼摩船长避开了巴西的沿海水域。
鹦鹉螺号的速度快得惊人。
无论多快的鱼,无论多快的鸟,都追不上我们。
这片热带海域的奇景从我们眼前一闪而过,快得根本没时间研究。
这样的速度持续了好几天。
四月九日傍晚,我们看到了圣罗克角,南美洲最东端的陆地。
但紧接着,鹦鹉螺号又改变了方向。
它潜入了这条海角与非洲海岸塞拉利昂之间的一条海底深谷。
这条巨大的海底峡谷横贯大西洋。
两侧的峭壁像巨大的悬崖一样高高耸起,足有几千码高。
据尼摩船长自己的海底地图显示,这里的洋底有山有谷,构成了一片奇异而美丽的隐秘风景。
整整两天,鹦鹉螺号都在这片荒凉的深水区里探索。
潜艇强大的下潜系统让它能停留在不同深度,细细查看水下的地形。
但四月十一日,它突然浮向海面。
前方出现了陆地。
我们到了亚马逊河的河口,世界上最大的河流之一。
它那巨大的淡水流量远远地扩散进海洋,让方圆许多英里内的海水都变淡了。
我们越过了赤道。
西边二十英里处就是圭亚那,那是法国的属地,我们本来有机会在那里逃走。
但狂风大作,巨浪滔天,任何小船都不可能活着划过去。
内德·兰德明白这一点。
他什么也没说。
我也故意不提他的逃跑计划,因为我不想鼓动他去尝试一件几乎注定失败的事。
我转而把时间花在研究鹦鹉螺号渔网捞上来的那些神奇生物上。
四月十一日和十二日,潜艇一直留在海面附近。
渔网捞上来了种类惊人的海洋生物。
其中有漂亮的珊瑚状动物、精致的软体动物,还有数不清的鱼。
我观察到许多新奇迷人的物种。
有透明的海生物,有奇形怪状的贝类,有优雅的乌贼,还有那些古代博物学家曾把它们和飞鱼归为一类的奇特鱿鱼。
亚马逊河附近的水域生机勃勃。
鱼群里有一种像七鳃鳗的鱼,脑袋发绿,身上银光点点,是被河水冲进海里的。
还有古怪的鳐鱼、长着一排排向后倒钩牙齿的鲨鱼,以及鱼鳍像翅膀、看起来像蝙蝠的鱼。
有的鱼身上闪着金色的斑点。
有的鱼发出紫光,像鸟的羽毛一样。
种类多得没完没了。
这单子我能写好几页,不过就连康赛尔也会承认,这些细节读起来可能有点累人。
但有一种鱼,我一定要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的渔网捞上来一条奇特的扁平鳐鱼。
去掉尾巴,它看起来就是一个完美的圆盘。
大约有二十盎司重。
它的腹部是白色的,背部却是红色,上面点缀着深蓝色的圆斑,周围还围着一圈黑环。
皮肤光滑闪亮。
我们把它放到平台上时,它拼命挣扎。
它扭来扭去,想回到海里。
最后一下,它差点就翻回海里去了。
康赛尔冲了上去。
“可不能让它跑了!”他大喊。
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已经双手抓住了那条鱼。
刹那间,他的身体被猛地弹开。
他的双腿飞向空中,半边身子都麻了。
“先生!先生!救我!”
这是忠心的康赛尔头一回这么失态地对我喊话。
我和内德·兰德赶紧把他拉起来。
我们不停地揉他的手臂,直到他恢复知觉。
这可怜的家伙碰到了一条威力强大的电鳐,当地人叫它“库马纳”。
在水里——水是很好的导体——这种鱼能在好几码外就把其他动物电晕。
它身上的发电器官大得惊人,两个主表面加起来超过二十七平方英尺。
第二天,四月十二日,鹦鹉螺号靠近了马罗尼河河口附近的荷兰海岸。
在那里,我们看到一群群海牛聚集在一起。
它们是儒艮的亲戚,也就是那种已经灭绝的海牛的近亲。
这些温顺无害的大家伙个头惊人,身长在十八到二十一英尺之间,体重超过一吨。
我向内德和康赛尔解释,大自然给了这些生物一个重要的使命。
“和海豹一样,”我说,“它们帮助维持海洋的平衡。它们吃水下植物,防止河流被过度生长的植被堵死。”
“你们知道吗,在人类几乎灭绝了这些有用的动物之后,发生了什么?”
“它们曾经控制住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这些植物腐烂之后,污染了空气,还助长了黄热病这样的疾病,让这些美丽的地区饱受摧残。”
“热带海洋里生长着海量的植物。如果没有吃它们的动物,这些植物会长成灾。”
“有些博物学家甚至相信,如果鲸和海豹彻底消失,海洋会被水母、乌贼这类生物填满,变成巨大的腐烂中心。”
“海洋需要这些大家伙。它们就像大自然自己的清洁系统,让海洋一直保持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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