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布兰奇夫人身边没什么人作伴,没过多久,就盼着艾米丽回来。她想让这位新朋友陪在自己身边,一同欣赏四周美丽的风景。
艾米丽不在,布兰奇连心中的赞叹都找不到人诉说,发现的那些小小的喜悦,也无人分享。没有人会在她微笑时眼里亮起光彩,没有人的快乐能和她共鸣。慢慢地,她变得沉默,心事重重,整日闷闷不乐。
伯爵看出了她的失落,便好心答应了她的请求。他提醒艾米丽,曾经答应过要再来城堡做客。
可艾米丽心里很乱。瓦朗库尔一直没有来信,早已超出了从埃斯图维耶寄信过来的正常时间。她忧心忡忡,根本不想有人陪伴。她巴不得推迟这次拜访,等自己心绪平复再说。
但伯爵一家人真心盼望她前来。艾米丽没法说出自己想独处的真正缘由,如果拒绝邀请,看起来就像是莫名翻脸。她实在不忍心伤害这些善待她的人。
于是,她最终第二次来到了布兰克城堡。
伯爵待人温和又尊重,艾米丽鼓起勇气,跟他说起了已故姑母留下的地产纠纷,请他帮忙出主意,看看怎样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遗产。
伯爵认为,法律大概率会支持她的诉求。他主动提出,要写信给阿维尼翁一位他十分信赖的律师。
艾米丽满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在这里,每日受到的关照与礼遇,几乎让她重新找回快乐。可有一件事,始终让她无法安心。
她依旧没有瓦朗库尔的消息。
她来到城堡已经一个多星期,半点音讯都没有。她猜想,如果瓦朗库尔已经离开他哥哥家,那封寄给他的信或许还没能送到他手上。可她控制不住,脑海里不断冒出各种可怕的猜测。
她回想,自从当初被关在乌多尔福城堡之后,这漫长的几个月里,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有时候,她害怕瓦朗库尔已经不在人世。而另一些时候,她更恐惧另一种可能——他还活着,只是不再爱她了。
这些念头搅得她不得安宁。就算有布兰奇陪着,有时也让她痛苦难当。只要一家人没有集体活动,艾米丽就会独自待在房间里,一连好几个小时沉浸在悲伤之中。
就在这样一个独处的傍晚,艾米丽打开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几封瓦朗库尔写给她的信,还有她当年在托斯卡纳画下的几幅速写。
那些画作,已经再也提不起她的兴趣。
可那些信件无比珍贵。她希望重读信里温柔的字句,回忆当初两人相隔两地时,这些文字带给她的慰藉。
只是此刻再读,感受早已不同。
信里满含的深情,刺痛了她的心。她忍不住怀疑,这样的爱意,能否扛得住时间与别离。仅仅看见他的笔迹,无数回忆便汹涌而来,她再也读不下去。
她放下第一封信,静静坐着,手臂托着脸颊,眼泪缓缓滑落。
就在这时,老仆人多萝西走进了房间。
“小姐,晚餐会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备好。”
艾米丽连忙抬头,慌忙收拾桌上的信纸。可多萝西已经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和泪水。
“哎呀,姑娘,”老妇人开口,“你这么年轻,能有什么伤心事呢?”
艾米丽勉强想挤出一个笑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孩子,”多萝西继续说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会为一点小事流泪了。想来你也没有遇上什么天大的难事。”
“没有,多萝西。”艾米丽轻声回答,“不算什么大事。”
多萝西弯腰,想去捡掉在信纸堆里的东西,忽然惊呼一声。
“圣母玛利亚!这是什么?”
她浑身发抖,跌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你看到了什么?”艾米丽被她的反应吓得心头一紧。
“是她。”多萝西低声呢喃,“真的是她,和她去世前不久的模样一模一样!”
艾米丽担心老人突然神志不清,连忙请她解释清楚。
“就是这幅画像。”多萝西说,“你从哪里找到的?这就是我曾经侍奉的女主人!”
她把那枚微型画像放到桌上。
这正是多年前,艾米丽在父亲要求她销毁的文件堆里找到的那幅肖像。她还记得,当年父亲看见它时,哭得有多伤心。
此刻,回想父亲那些长久以来让她费解的古怪举动,艾米丽心绪翻涌,几乎说不出话。她好不容易才问出口,确认多萝西是不是真能断定,画中人就是已故的维勒罗伊侯爵夫人。
“哦,姑娘!”多萝西答道,“要不是夫人本人,我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来?”
她小心翼翼拿起画像。
“你看,这双蓝色的眼睛,就是她的。温柔又和善。还有这个神情,我见过无数次。她常常这样安静坐着沉思,眼泪悄悄掉下来,却从来不会抱怨半句。”
“她身上有种谦卑隐忍的气质。每次看见,我心里都揪得难受,也越发敬爱她。”
“多萝西,”艾米丽神色郑重,“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难过。这份好奇,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我恳求你,不要再瞒着我。这不是普通的好奇心。”
艾米丽想起当年和画像放在一起的那些文件,心里几乎认定,那些文字一定和维勒罗伊侯爵夫人有关。
但她又迟疑了。
父亲当年明明极力想要隐瞒这件事。现在的她,还要去追查父亲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吗?
只是当年她在文件里瞥见的几句可怕的文字,让她没有立刻追问下去。
可她转念一想,如果那些文件写的只是侯爵夫人的生平往事,那多萝西知道的内容,未必就是父亲拼死守护的秘密。夫人一生里那些寻常琐事,想必不少人都听说过。
最终,艾米丽下定决心继续追问。
“唉,姑娘,”多萝西叹道,“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但我现在不能讲。”
她顿了顿。
“说起来,我在胡说什么。这件事,我本就不该告诉任何人。”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除了我丈夫,我从来不和别人提起侯爵夫人。当年他也在这个家里做事,很多事都是我告诉他的,所以他才知情。”
“夫人最后的那段日子,是我守在她身边。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或许比老爷知道的还要多。”
“善良的天使啊!她承受苦难的时候,是那么忍耐。她离世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要跟着去了。”
“多萝西,”艾米丽打断她,“你告诉我的一切,我绝不会向外泄露。我有特殊的理由想要了解这段往事,我郑重发誓,绝不泄露你不愿公开的秘密。”
多萝西看着艾米丽严肃的样子,十分惊讶。
她仔细端详艾米丽的脸庞片刻,开口说道:
“姑娘,你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你长得太像我昔日的女主人,我几乎以为,又见到她本人了。”
“就算你是她的女儿,也不会比现在更像她。”
“不过晚餐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是不是该下楼了?”
“你得先答应我,把这件事讲给我听。”艾米丽说。
“那姑娘你是不是也该先告诉我,这幅画像怎么会在你手里?你说你有理由打听夫人的事。”
“不行,多萝西。”艾米丽思索片刻,答道,“在了解更多真相之前,我也有理由暂时不说这些。”
“不要指望用你的故事,来换我的秘密。我选择隐瞒的事情,牵扯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请相信我的人品,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
长久的沉默过后,多萝西认真打量着艾米丽。
“看你这般忧心忡忡。这幅画像,还有你的面容,让我相信你确实有缘由。”
“我愿意相信你。有些事,除了我丈夫,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虽然旁人或许有所猜测。”
“我会跟你讲讲夫人离世的经过,还有我藏在心底多年的一些怀疑。”
“不过你得对着所有圣徒起誓——”
艾米丽立刻打断她,郑重许诺,没有她的允许,绝不把多萝西吐露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可是晚餐铃响了。我得过去了。”多萝西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艾米丽问道。
多萝西想了想。
“要是别人看见我总往你房间跑,难免会起疑心,我不想惹麻烦。”
“白天我几乎抽不出空闲,要讲的事情又很多。如果你愿意,我等到所有人都睡下之后再来找你。”
“这样再好不过。”艾米丽答道,“那就今晚——”
“唉,今晚恐怕不行。”多萝西说,“今晚有丰收舞会。仆人们不会早早休息。一旦跳起来,常常要闹到天亮。”
“是丰收舞会?”艾米丽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记起,去年的这个节庆夜晚,她和父亲正是在这一天来到布兰克城堡附近。
片刻之后,她稳住心神。
“舞会是在林间空地上举办的。那边应该不需要你帮忙。舞会结束之后,你总可以过来一趟。”
多萝西说,往年她都会参加这场庆典,不想错过。
“不过要是我能抽空脱身,小姐,我一定过来。”她承诺道。
随后,艾米丽前往餐厅。
伯爵举止优雅,带着贵族与生俱来的谦和。伯爵夫人平日里待人刻薄,可对艾米丽,却比对大多数人友善一些。
伯爵夫人并没有多少真心的温婉与体恤。她懂得装出自信迷人的模样,可优雅外表之下,缺少真正的同情心。
读到故事里虚构的苦难,她会深受触动;可眼前真实的悲惨遭遇,她却无动于衷。
她从未体会过行善最大的快乐——把温暖带给受苦之人。
当晚,除了伯爵夫人和贝尔恩小姐,伯爵一家人都走进树林,观看村民们的庆祝活动。
林间景色十分动人。
树木围出一片开阔的青草地,藤蔓缠绕在枝桠上,挂满成熟的葡萄。树下摆好了长桌,堆满水果、葡萄酒、奶酪和各式各样简单的农家吃食。
年长的村民坐在一旁休息,没过多久,不少人也加入欢快的舞蹈。
就连将近六十岁的老人,跳起舞来也像年轻人一般活力满满,满脸喜悦。
乐师随意坐在树下的草地上,吹长笛,弹吉他。一个小男孩站在他们身后,手敲铃鼓,蹦蹦跳跳地表演,俏皮的模样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伯爵看着百姓们欢欣的样子,心里十分欢喜,他知道,正是自己的接济,才促成这场盛会。
布兰奇夫人跟着父亲带来的一位年轻绅士,一同起舞。
杜邦邀请艾米丽共舞,可她没有心思参与这场欢庆。这个节日勾起她太多回忆,想起去年此时,父亲尚且在世,可欢乐过后,苦难接踵而至。
万千回忆涌上心头,艾米丽悄悄离开人群,往树林深处走去。
远处飘来的乐曲,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悲伤。
月光透过树叶,温柔洒落。空气清凉又安宁。
她沉浸在思绪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乐声彻底消失在身后。
四下寂静,只有夜莺在黑暗里歌唱。
很快,她走到了那条林荫道。还记得当年父亲抵达这里的夜晚,迈克尔曾经想穿过这条路,寻找住处。
这片地方依旧荒凉冷清。
伯爵修缮了庄园很多区域,唯独这条偏僻小路被遗忘。树木长得浓密茂盛,路面杂草丛生,崎岖难行。
艾米丽站在这里,回想当年心中的恐惧,忽然想起曾经有人看见一道神秘人影在林间穿梭,任凭迈克尔怎么呼喊,那人都没有回应。
恐惧感再次袭来。
她不禁猜想,这片树林里,会不会藏着危险之人。
她立刻转身,朝着舞会的方向往回赶。
可还没走到人群里,林荫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村民的喧闹和乐曲声,已经一点都听不见了。
她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她听见亨利的声音。
她放慢脚步,停下等候。
可就在这时,亨利身旁响起另一个声音。
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难道是他?
是瓦朗库尔。
两人终于重逢。
心中的喜悦,难以言表。
历经漫长别离,承受无数痛苦,这一刻,艾米丽忘记了所有的磨难。
瓦朗库尔眼里,仿佛只剩下艾米丽一人。
亨利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汹涌的情绪,满心震撼。
瓦朗库尔立刻询问她的近况,还有蒙托尼的事情。
时间有限,来不及细说一切,但艾米丽终于得知,她寄出的那封信一路追随他,从巴黎辗转到加斯科涅,最终送到了他手上。
当他得知艾米丽已经来到朗格多克,立刻动身前来寻找。
他赶到艾米丽写信的那座修道院时,大门已经在夜里关闭。
他以为只能等到第二天才能见到她,于是回到客栈,打算写信联系。
就在这时,亨利出现了。瓦朗库尔在巴黎就认识他,亨利直接带着他找到了艾米丽。
这一刻,所有恐惧烟消云散。
但当晚晚些时候,瓦朗库尔坐在树下陪在艾米丽身边,艾米丽察觉到,他变了。
他的脸庞依旧聪慧温暖,却再也没有从前那份坦荡纯粹。
眉宇间藏着忧伤。
焦虑时不时掠过他的面容。很多时候,他仿佛深陷痛苦的思绪,又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
艾米丽看不懂这份变化。
可瓦朗库尔望着艾米丽,看见的依旧是当初打动他的那份善良与纯真。
如今悲伤为她的美貌添了一丝愁绪,可她的温柔丝毫未减。
艾米丽向瓦朗库尔诉说,自从离开法国之后,自己经历的所有苦难。
讲到蒙托尼的种种暴行,瓦朗库尔心中悲愤交加。
好几次,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既愤恨蒙托尼的所作所为,又深深责怪自己。
艾米丽留意到他异样的反应。
有一件沉重的心事,正苦苦折磨着他。
而艾米丽,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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