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货币大论战:白银还能不能当钱用
深秋的午后,报社记者推开了一位老经济学家的书房门。桌上摊着各国铸币局的报告,教授正对着一块银锭出神。记者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弄明白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白银问题"。
"教授,"记者开门见山,"在全世界的钱这件事上,还有什么问题比白银该摆在什么位置更重要吗?"
教授放下银锭,摇了摇头:"很少。全世界金属货币里,差不多一半是白银,另一半是黄金。白银要想继续当钱用,它的价值就必须稳得住。"
"那怎么才能稳得住呢?"
"只有一条路——各国坐下来签协议。大国之间把金银的比价定死,规定多少重量的白银,永远能换多少重量的黄金。"
"光定个比价就够了吗?"
"还得加一条:各国造币厂敞开收银子。谁拿着银块去,都能换成银币。这样一来,银块的价格就跟银币咬得很紧,白银的价值自然就稳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一直没人做成呢?"
教授苦笑了一声:"因为各国政府谁也不想牵头。都盼着别人去扛'自由铸银'这副担子,自己躲在后面看。"
"真就没有国家试过?"
"试过。拉丁货币同盟就干过这事。只要成员国坚持自由铸币,这个同盟就能把全世界新产出的白银都吃进去,银价一直稳稳当当。"
"那后来怎么不行了?"
"德国叛变了,它抛弃了白银。"
"德国一家退出,怎么就要了命呢?"
"德国的学者们说服了首相俾斯麦,把白银从货币位置上踢了出去。德国一下子把囤积的白银倾泻到市场上,全砸进了拉丁同盟国家的造币厂。成员国吓坏了,先是限制铸银,最后干脆彻底停铸。"
"停铸之后呢?"
"铸币的需求一没,银块就失去了法律给它撑腰的金银比价,沦落成一种普通商品,价格全看市场上买的多还是卖的多。而白银年年增产,供大于求,价格自然一路往下掉。"
"这么说,白银贬值的根子就在这里?"
"一点不错。"
"那还有救吗?"
"我只看得见一条实际的路:建一个新的国际货币同盟,就像当年的拉丁同盟,但规模要大得多。美国、英国、德国,这几个国家必须进来。"
"有人会问:全世界的光靠黄金够不够用?"
"做银行储备、搞国际结算,黄金也许勉强够。可黄金太贵太稀少,撑不起日常买卖的全部需要。老百姓过日子做交易,离不开白银。"
"所以您的结论是金银必须搭伙一起用?"
"必须。黄金旁边,一定要有一套管理得当的白银货币。"
"那您支持建国际铸币同盟?"
"支持。只要大国定死金银比价,规定造币厂随到随铸,铸出来的银币又是法定货币,那么全世界的银块就都有了稳定的价值。"
"拉丁同盟的老经验,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吗?"
"当然能。当年拉丁同盟撑着的时候,银价常年维持在每盎司六十便士附近。成员国一撒手不管,这层保护立刻就碎了,银价跌回了普通商品的水平。"
"要是把比价定在十五点五盎司白银换一盎司黄金呢?"
"只要所有成员国都承诺按这个比价收银铸币,银块随时能变成法定的银币,那银块和银币的价钱就基本是一个价。刨去一点铸币工本费,白银就能回到每盎司六十便士上下。"
记者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有人主张,美国干脆停铸银元,逼欧洲就范。您觉得这招高明吗?"
"我认为不但高明,而且非做不可。"
"为什么?"
"欧洲各国在货币本位上吵得不可开交,英国更是铁了心只用黄金。不把他们逼到墙角,他们是不会动的。而我们手里恰好有筹码——美国每年产出的白银,量大得吓人。"
"怎么个逼法?"
"我们每年往欧洲运两三千万美元的银块。这些白银压到亚洲贸易上,压到拉丁国家庞大的银币流通上,压力大到他们再也装不了看不见。到那时候,这些国家自然就有动力跟我们合作,一起把白银扶起来。"
"可停铸银元,美国自己就不会出乱子吗?"
"继续铸下去,乱子才更大。政府已经快到维持不住黄金兑付的悬崖边上了。"
"离悬崖有多近?"
"财政部最近不得不跟银行界 negotiated 六百万美元的黄金,才勉强堵住一场危机。现在就靠一丁点储备撑在门口,下一场风暴随时会来。"
"要是政府真兑不出黄金了,会怎么样?"
"黄金的价格会立刻飞上天,涨到没有上限。老百姓会抱着绿背钞票冲进财政部要求兑金,而那些只能兑白银的纸币,购买力会一路跌到它背后那堆白银的实际价值。"
"您觉得这个危险迫在眉睫吗?"
"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近得多。让国家继续悬在这么危险的位置上,是执政者的失职。"
"那停铸银元,是暂时停一停?"
"不。要停就彻底停,无条件地停。"
"为什么不能只停一阵子?"
"因为半吊子的停铸,两头都落不着好。国内的危险除不掉,给欧洲的压力又不够,人家根本不会理你,国际协议照样谈不成。"
"如果各国在没有国际协议的情况下,还各自继续铸银呢?"
"哪个国家都不敢这么干。那等于闭着眼睛往国内灌水——货币越印越多,可谁也不知道这些钱将来值多少。到时候欠债的和放债的之间,非闹出天大的不公不可。"
"可美国自己不是一直在铸银币吗?"
"是啊。产银州的议员们在国会里势力太大,硬是逼着立法规定:每年至少要铸两千四百万美元的标准银元。"
"这个政策好歹托住了银价吧?"
"托是托了一点,可代价惨重。我们已经往货币体系里塞进了大约两亿三千万严重贬值的法定货币。"
"这么多劣质钱进来,把整个货币体系怎么样了?"
"整个体系都被拖弱了。要知道,还有约六亿八千万美元的纸币,最终是可以兑成白银的。一旦黄金大量流向欧洲,美国就会陷入一场极其危险的货币危机。"
"铸出来的那些白银,市面上真用得着吗?"
"用不着。明摆着的事——铸出来的银元,能流通出去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剩下那些,政府怎么处理的?"
"想出各种花样,把银子锁在国库里,然后对着它发行纸币凭证。"
"这里面有个特别出名的方案?"
"有。俄亥俄州的沃纳议员提了个计划:不再按月铸银元了,改成谁把银块存进财政部,就发给谁凭证。"
"具体怎么操作?"
"手里有银块的人,不管多少,都可以存进财政部。"
"财政部给他什么?"
"一张凭证,面额按存入当天白银的市价计算。"
"这种凭证能当钱花吗?"
"能。政府可以用它支付那些没规定必须用黄金偿付的债务,海关税、各种税、一切公共款项都收它。国民银行之间结算,也必须接受。"
"那凭证怎么兑现?"
"可以兑法定货币——黄金、白银或者美国纸币都行;财政部也可以选择直接退还银块,按兑现当天的市价折算。"
"这个方案靠谱吗?"
"不靠谱。从提出来的第一天起,宪法上就站不住脚。"
"怎么讲?"
"国会有权铸造金银货币,有权规定它们是法定货币。但这不等于政府有权去给银矿主开仓库、当保管员。"
"您是说,政府变成了货栈?"
"正是。政府替白银生产者存银子,跟替棉商存棉花、替粮商存小麦、替铁商存铁一样,都没有半点正当性。"
"凭证是不是让问题更糟了?"
"糟得多。政府不光要囤银块,还要发行一种带特权的纸片,让它混进国家货币里去流通。"
"兑现制度毛病出在哪?"
"它把财政部推到了巨大的风险里。"
"您给我算笔账。"
"好。假设有人在白银每盎司一块一毛钱的时候,存进来一百万盎司,财政部就发给他一百一十万美元的凭证。"
"后来银价跌到一块零五分了呢?"
"持有人就可以拿着凭证回来兑银子。按一毛零五的价算,财政部得付给他大约一百零四万七千六百一十九盎司白银。"
"就是说,财政部得倒贴出去比收进来的更多的银子?"
"分毫不差。这一进一出,财政部白白亏掉四万七千六百多盎司。"
"投机客不会放过这种便宜吧?"
"那还用问?一个稳赚不赔的局摆在面前,凭什么指望投机客绕道走?"
"他们会怎么玩?"
"跟伦敦的银块商联手。先把欧洲的白银买起来,把价格炒高,再赶在高价时把银子运进美国财政部存掉。"
"然后呢?"
"等银价跌下去,再拿凭证去兑银块,兑出来的数量比当初存进去的多得多。"
"这么一来,财政部每被兑一次就亏一次?"
"是的。政府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靶子,任全世界的投机资本来收割。"
"外国的白银也能这么灌进来?"
"当然。沃纳的计划里没有任何一条能挡住投机客把欧洲的白银成船成船地运到美国来。"
"这对美国意味着什么?"
"第一,等于拿美国的黄金去换欧洲的白银;第二,美国从此背上了给全世界保管过剩白银的黑锅。"
"这样反倒能促成国际协议吗?"
"恰恰相反,更难了。英国、德国他们一看——美国自己就在照单全收我们的烂银子,那还谈什么?躺着看美国人扛包就是了。"
"财政部会被压垮?"
"会。一边囤着天文数字的白银,一边冒着巨额亏损的风险;同时,对着这堆白银发行的凭证还在凭空扩张货币量。"
"这对经济是好是坏?"
"会引发危险的通货膨胀,几乎每一项正经的经济活动都会被它拖累。"
"那这个方案到底肥了谁?"
"白银利益集团,他们会赚得盆满钵满。短期内,这个计划比现行的布兰德法案护他们还护得严实。"
"这种保护能长久吗?"
"长不了。这套体系迟早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真到崩塌那天,引发的货币大乱会把银矿主自己伤得更重。"
"那政府到底该怎么办?"
"最干净利落的办法——废除《铸银法案》。"
"废了能得到什么?"
"每年约两千五百万美元的白银不用再锁进国库,可以放出去出口。"
"出口白银对美国有什么好处?"
"出口多了,我们就更有能力从欧洲换回黄金,国家在国际金融上的地位立刻改善。"
"欧洲那边呢?"
"欧洲——尤其是英国——就再也躲不掉,必须认真面对白银问题了。"
"凭什么他们会被逼出来?"
"因为美国不替他们消化过剩白银了。到那时,各国就只能坐下来,一起谈一个广泛而长久的国际货币安排。"
"废除法案后,银价会不会立刻暴跌?"
"银块市场上可能会跌一阵子。"
"那银矿主不就完了?"
"未必。欧洲一旦开始认真考虑国际协议,白银市场立刻会回暖。最后的回升,很可能把矿主们眼前吃的亏加倍补回来。"
"这么说,白银问题虽然严重,但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一点也不绝望。"
"您的乐观从哪来?"
"乱子闹得越凶,要求解决的压力就越大。"
"就是说,各国不可能永远拖着不管?"
"正是。贸易被打乱,白银背后牵着那么多巨大的利益,总有一天严重到大家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到那时候呢?"
"现在死活不肯改革的政府,会被形势逼着坐到谈判桌前。"
"您预感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我相信,各大国终将建成一个国际铸币同盟。"
"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建立在一个足够宽大的协议之上——让白银重新获得稳定的货币价值,让这场风波永远不再搅乱世界的金融体系。"
记者合上笔记本,望了一眼桌上那块银锭。窗外暮色四合,而这场关于金银的大论战,显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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