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帆雪橇追时间
福格先生现在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路路通心里难受极了,觉得这一切全怪自己。
“是我毁掉了主人的旅程。”他闷闷地想。
这时,费克斯走到福格先生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赶时间吗?”
“非常赶。”
“那我再问一句——您是不是必须在十一号晚上九点之前赶到纽约?那是开往利物浦的轮船出发的时间。”
“我必须到。”
“如果印第安人没有拦住您的火车,您十一号早上就能到纽约,对吗?”
“对,那样我还能多出十一个小时。”
“那您就是晚了二十个小时。如果我们能追回其中的十二个小时,您就只晚八个小时了。您愿意试试吗?”
“靠步行?”福格问。
“不,坐雪橇。”
“雪橇?”
“带帆的那种。”
费克斯朝站外一个正在走路的人指了指。
“那个人刚才跟我说,可以坐帆雪橇在夜里赶路。我当时回绝了他,但现在我觉得,他的主意也许能救您。”
福格立刻走过去找那个人。
“那辆雪橇是你的吗?”
“是的,先生。我叫马奇。”
“我想看看。”
马奇领他来到堡垒下方的一间小棚屋前。
棚屋里面停着一辆奇怪的交通工具。它看上去像一副长长的木架,架在两条滑轨上,前头微微翘起,和普通雪橇差不多,能坐五六个人。
雪橇正中竖着一根高高的桅杆,用结实的金属缆绳固定住。桅杆上挂着一面大帆,前面还有一面小帆。船尾装着一个简单的舵,用来控制方向。
说白了,这就是一艘在雪地上跑的帆船。
冬天雪积得太深、火车没法开的时候,人们就靠这种雪橇穿越冰封的平原。只要风够大,它快得惊人——有时候甚至不比特快列车慢。
福格把雪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它能跑多快?”
“只要风一直这么强,一小时四十英里,只多不少。”
“能把我们送到奥马哈吗?”
“能。”
“多少钱?”
马奇报了个价。
福格一口答应,还说要是能在约定的时间内赶到奥马哈,另外给他一笔赏钱。
风正从西边呼呼地吹过来,正是他们需要的方向。积雪已经冻硬,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
追回时间,真的有希望了。
福格转身对艾娥达说:
“这趟路会非常难受。我建议你留在这里,让路路通陪着你。以后他可以带你走更稳妥的路线去欧洲。”
艾娥达摇了摇头。
“不,我跟你们一起走。”
“你没有必要跟着受这份罪。”
“我宁可和你一起受苦,也不想留在后面。”
路路通心里偷着乐。
“谢谢您,夫人!”他心想。
他当然也不会离开主人,更何况费克斯还跟着呢。
至于费克斯,没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有没有改变他对福格的看法?
也许有。
但费克斯仍然认为,如果福格真是他追了那么久的那个银行劫匪,逮捕他就是自己的职责。他现在打定主意,要让这一行人尽快回到英国。
八点钟,雪橇准备好了。
几个人爬上雪橇,用大衣和皮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马奇升起两张大帆。
风灌满了帆。
雪橇猛地冲了出去,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飞驰。
从卡尼堡到奥马哈,直线距离大约两百英里。按一小时四十英里算,五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大约一点钟能到。
这趟路苦不堪言。
几个人挤坐在一起,风冷得刺骨,谁也没法开口说话。
雪橇在雪上飞驰,平稳得像船在水面上滑行。
每当一阵强风打过来,雪橇简直要离开地面飞起来。
马奇掌着舵,让雪橇始终沿着直线前进。它一旦开始歪斜,他就轻轻一拨,把它扳回正道。
他把能升的帆全升起来了。主帆兜着风,几面小帆又加上不少动力。
速度很难精确测量,但肯定在一小时四十英里上下。
马奇顶着风喊道:
“只要别出毛病,咱们就能到!”
福格倒是很镇定。
他给了马奇足够的好处,让他有充分的理由守约。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平得吓人,活像一片冻住了的海洋。
铁路走的是一条绕远的路,要经过好几个城镇才能到奥马哈。福格的雪橇走的却是穿过平原的直线,等于把铁路那道弯抄了个近道。
马奇也不担心普拉特河——河早就冻实了。
几乎没什么能挡住他们。
福格现在只怕两件事:雪橇出机械故障,或者风向突然变。
幸运的是,风不但没变小,反而越来越大。
固定桅杆的金属缆绳被绷得嗡嗡作响,风从绳间穿过时,发出一种奇怪的乐音。
福格侧耳听了一会儿。
“缆绳发出了五度和八度音。”他说。
这是整整一路他说得最多的话了。
艾娥达被厚皮裘和斗篷裹得严严实实,马奇也尽量护着她,不让她被冷风吹到。
路路通就没这么走运了。他的脸被冻得通红,每吸一口气肺都疼。
不过他的精神头又回来了。
他们也许还能在十一号赶到纽约。
说不定还能赶在开往利物浦的船出发之前到。
很久以来,他第一次又看到了希望。
路路通甚至想上去握握费克斯的手。
毕竟,是费克斯找到了那个赶雪橇的人。
没有这辆雪橇,他们几乎不可能准时赶到奥马哈。
但路路通还是忍住了。
他始终和费克斯保持着距离。
有件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主人冒着一切风险,把他从苏族印第安人手里救了出来。
福格搭上了他的钱。
也搭上了他的命。
路路通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雪橇继续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飞驰。
溪流、小河全被埋在了白茫茫的雪面下。
整个大地就像一块巨大的冰板。
没有村庄。
没有车站。
没有堡垒。
没有人烟。
偶尔能看见一棵孤零零的树,枝条挂满白雪,在风里疯狂地扭动。
有时一群野鸟突然从平原上惊起。
有时,一群饿得皮包骨的草原狼出现在视野里。
它们跟在雪橇后面穷追不舍,凄厉地嚎叫着。
路路通掏出了左轮手枪。
“它们要是敢靠得太近,我就开枪。”他说。
这危险是实实在在的。雪橇要是半路散架,这一车人很容易就会成为那些饿狼的口粮。
好在雪橇一直没出问题。
狼群渐渐被甩在后面。
嚎叫声也越来越远。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奇认出了几个地标。
他知道他们已经越过了普拉特河。
他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已经确定,奥马哈离这里不到二十英里了。
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马奇终于离开舵位。
他把帆降下来,固定好。
雪橇靠着巨大的惯性又滑出去半英里,这才停了下来。
马奇朝远处一片被雪盖住的屋顶指了指。
“到了。”
他们到了。
奥马哈。
这里每天都有火车开往美国东部。
路路通和费克斯立刻跳下雪橇,活动冻僵了的手脚,又扶着福格和艾娥达下来。
福格付给马奇一笔丰厚的赏钱。
路路通热情地握住马奇的手。
“您救了我们。”他说。
接着,一行人匆匆赶往火车站。
奥马哈是太平洋铁路的西部终点。
从这里,另一条铁路穿过几十个车站一路向东,把这座城市和芝加哥连在一起。
福格他们赶到车站时,一列火车正要发车。
他们几乎是踩着点挤上了车。
路路通四处看了看。
“奥马哈长什么样,我们是一点都没看到。”
他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环游世界也不是来看风景的。”
火车在艾奥瓦州境内疾驰。
它经过康瑟尔布拉夫斯、得梅因和艾奥瓦城。
夜里,火车在达文波特跨过密西西比河,从罗克艾兰进入伊利诺伊州。
第二天是十号。
下午四点,他们到了芝加哥。
这座城市从多年前那场可怕的大火中重新站了起来,如今骄傲地矗立在密歇根湖畔。
但福格没有时间欣赏。
从芝加哥到纽约,还隔着整整九百英里。
幸好,又有一列火车等着他。
福格马上换乘上去。
匹兹堡、韦恩堡和芝加哥铁路公司的火车头全速狂奔起来。
那样子简直像是机车也明白,福格一分钟都耽误不起。
火车穿过印第安纳、俄亥俄、宾夕法尼亚和新泽西。
一座座城镇从窗外一闪而过。
有些城镇的名字听着很老派,街道上还铺着有轨电车的轨道,却几乎看不到什么房子。
终于,哈德逊河出现了。
十一号晚上十一点一刻,火车在河对岸的火车站停了下来,紧挨着冠达航运公司的码头。
福格走下火车。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开往利物浦的那艘船——中国号——已经在四十五分钟前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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