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把我们吹回了原点
那一刻,哈德威格教授脸上的表情,我几乎没法用语言来形容。
先是难以置信,接着是震惊,最后是暴怒。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前一秒还像被彻底击垮,下一秒就爆发出那么可怕的怒火。
海上那些让人筋疲力尽的日子,那些我们九死一生才闯过来的危险,到头来全都白费了。
我们得从头再来。
我们一直以为这段漫长的航行在带着我们往前走,可实际上,我们一直在倒退。在木筏上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全都白费了。
好在,叔叔的精气神很快就回来了。
“命运就非要这么戏弄我吗?”他咬紧牙关,低吼道,“连天地都要联合起来羞辱我。风、火、水,全都跟我作对!”
他愤怒地举起拳头。
“好!我倒要让他们瞧瞧,一个下定了决心的人能有多大的本事。我不会放弃,我一步都不会退。咱们走着瞧,这一仗到底谁赢——是人,还是大自然!”
他站在一块岩石上,满脸怒容,浑身是劲,活像一位向众神宣战的勇士。
我决定,必须在他这股劲头变成疯狂之前拦住他。
“叔叔,你听我说,”我口气坚定地说,“人做事总得有个限度。跟不可能的事死磕,毫无意义。”
他直直地望着前方。
“我们根本没有再出海一次的准备。靠这条破木筏,我们怎么可能横渡五百里格的海面?帆就是一条床单,桅杆就是一根木头,真要碰上风暴,我们连个能稳住木筏的东西都没有。”
我指了指海面。
“我们连方向都掌握不了。要是再来一场风暴,我们只会像玩具一样被抛来抛去。再闯这片危险的地下海,那就是发疯。”
我一口气讲了将近十分钟。
讲完之后,我停下来,等他的回答。
可问题只有一个——
我叔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上木筏!”他大喊道。
这就是我那番苦口婆心的全部结果。
我又试了一次。
我求他,我恳求他。
最后,我干脆发了火。
可我是在跟一个比我自己更硬的意志作对。
我觉得自己就像拍打着脚下巨岩的海浪:浪头冲了成千上万年,花岗岩却纹丝不动。
另一边,汉斯一声不响地修起了木筏。
我们争吵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说。
可不知怎么的,他好像完全明白叔叔想干什么。
他用几截绳子,就把木筏修得又能出海了。
我还在争的时候,他已经竖起了一根新桅杆,挂上了一张新帆。崭新的帆在平稳的微风里轻轻飘动。
叔叔跟汉斯交代了几句。
汉斯二话不说,就开始把行李往木筏上搬。
天气也已经放晴。东北风平稳又温和,看样子能维持好一阵子。
我能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拗得过两个铁一样的意志?
就算我还指望汉斯站在我这边,那也是痴心妄想。
这个冰岛人似乎把自己所有的意愿都交给了叔叔。他简直是忠诚和忘我的化身。
想让他改主意,没有任何希望。
于是,我放弃了。
我正要哭丧着脸往木筏上爬,叔叔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
“不用急,哈里,”他说,“我们明天才动身。”
我看着他,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笑了。
“眼下的处境,我们得把能做的准备全做足。命运把我们扔到了这片海岸上,不好好察看一番,我是不会离开的。”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风暴把我们带回了北岸,但我们上岸的地方,离最初的出发点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们估计,格蕾琴港如今应该在很远很远的西边。
既然如此,那就更该把这片陌生的海岸好好探索一遍。
“那我们就来一趟发现之旅吧!”我说。
留下汉斯继续修木筏,我和叔叔出发了。
从涨潮线到悬崖脚下,这段路远得惊人,我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穿过去。
一路上,靴子踩碎了无数贝壳。
那些贝壳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曾经是远古生物的家。
其中一些大得吓人。
我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几个直径超过十五英尺的贝壳。
它们曾经属于上新世时期的巨型雕齿兽。跟这些庞然大物一比,现在的海龟简直小得可怜。
地面上还散落着无数碎石,看着像燧石,被海浪磨得又圆又亮,一层压着一层。
我渐渐明白过来:这片区域,肯定曾经整个被大海淹没过。
如今远远高出水面的岩石上,还留着远古海浪冲刷的清晰痕迹。
想着想着,我开始琢磨,这能不能解释这片藏在深深的地底下的奇异海洋是怎么来的。
也许,这片巨大的水域正在一点一点渗进地球更深的内部。
与此同时,我也相信,这片海的水,有一部分是从上方的大海,顺着地壳里极细的裂缝渗下来的。
不过,那些裂缝现在肯定差不多全堵死了。
不然的话,这个巨大的地下水库,早就被灌满了。
也许,地底深处的地火还在给这些水加热,把一部分水变成了蒸汽。
这大概能解释我们头顶那沉甸甸的云层。
也能解释,为什么这里的空气里充满电,为什么这片地下海这么爱掀起猛烈的风暴。
这个理论,在我看来完全说得通。
大自然或许能造出我们想象不到的奇观,但背后总归有某种物理上的解释。
万物,都遵守自然法则。
我们脚下的地面,看起来是一大片沉积岩,是远古的海水渐渐退去时留下来的。
叔叔高兴坏了。
他仔仔细细检查着岩石上每一条裂缝。
只要发现一个洞口,他马上就想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我们沿着蜿蜒的海岸线走了差不多一英里。
然后,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地面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底猛地掀翻过。
到处是凹陷和隆脊,全是远古时代地底深处剧烈运动的痕迹。
我们在坑坑洼洼的地形里艰难前行。
花岗岩、燧石、石英,还有层层叠叠的沉积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忽然,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大平原前。
但那其实算不上平原。
那是一大片白骨平原。
我一下子停住了脚。
在我们面前铺开的,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一代又一代的远古生物,似乎都把遗骸留在了这里。
一个个巨大的化石堆从地面隆起,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最后消失在浓密的棕色雾气里。
这片地方,差不多有近三平方英里。
就好像整个动物界的历史,都被集中到了这一处。
几乎所有曾经在这片古老地球上生活过的生物,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可是,我们的好奇心太强了,怎么也不肯掉头回去。
我们继续往前走。
靴子踩在史前化石上,发出干燥的嘎吱声。
在大城市的博物馆里,科学家们为了一小块这样的化石抢破头。
而在这里,它们成千上万地铺满地面。
就算把像居维叶那样的大博物学家找来一千个,也休想把眼前这些化石代表的骨架全部复原出来。
我彻底被震撼了。
叔叔默默站了好几分钟。
他朝着头顶巨大的花岗岩穹顶举起双臂。
他张着嘴。
他那副一路上竟然没坏的眼镜后面,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脑袋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一会儿仰起,一会儿低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也难怪。
他面前躺着的,是无边无际的史前生物遗骸,是一座惊人的远古生命宝库。
就像把一个狂热的爱书人,突然送进传说中的亚历山大图书馆——而且这座图书馆还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恢复成了全盛时的模样。
叔叔此刻就是这种心情。
好几分钟,他就那样站着,被这个发现的规模和分量震住了。
随后,他的兴奋再也控制不住。
他冲过那片远古的骨头原野。
突然,他弯下腰,捡起了一个光秃秃的头骨。
他把头骨举起来,双手直发抖。
“哈里,”他声音发颤,“哈里,我的孩子。这是人类的头骨!”
“人类的头骨,叔叔?”我惊叫出声。
我跟他一样震惊。
“没错,侄儿!”
他盯着那个头骨,一脸惊叹。
“啊,米尔恩-爱德华兹!啊,德·夸特法热!你们为什么不在场?为什么发现它的偏偏是我——哈德威格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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