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神之岛与巫女喀耳刻
离开特洛伊后,我们的船队来到了风神埃俄洛斯的岛上。
那岛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堡垒,四周环绕着高大的铜墙。
埃俄洛斯很受众神喜爱。他有六个儿子、六个女儿,还让他们互相结为夫妻。一家人住在宫殿里,整天吃喝享乐,大厅里永远飘着烤肉的香味。
埃俄洛斯热情地招待了我。整整一个月,他不停地问我特洛伊的事、希腊军队的事,还有我们一路上经历的种种。
我把所有的故事都讲给他听了。
等我终于开口说要离开,他爽快地答应帮我。
他送了我一只用牛皮缝的大袋子,里面关着除温和的西风以外的所有风。
宙斯把掌控风的力量交给了埃俄洛斯。他随时可以让风平息,也可以让风肆虐。
埃俄洛斯用银绳把袋口扎得紧紧的,连一丝微风都漏不出来。
他把袋子放到了我的船上。
西风托着我们的船驶向伊萨卡。
我们日夜不停地航行了九天九夜。
到了第十天,我们终于看到了故乡。
我们甚至能看到田野上升起的炊烟。
我们离得那么近。
这一路上我一直亲自掌舵,因为我太想快点回家了。
可疲惫终究战胜了我,我睡着了。
就在我沉睡的时候,我手下的人开始嘀嘀咕咕。
他们以为埃俄洛斯给我的袋子里装满了金银财宝。
“看看他,”一个人说,“他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敬重他、送他礼物。”
“我们在特洛伊打仗的时候,他不也在吗?”另一个人说,“可我们现在两手空空地回家。”
“埃俄洛斯一定往那袋子里装了宝贝。咱们看看奥德修斯瞒着我们藏了什么。”
贪心压倒了他们的理智。
他们解开了袋子。
刹那间,关在里面的风全冲了出来。
狂风在船队周围呼啸,掀起可怕的风暴。
船帆被撕碎了。海水在我们四周翻腾。
就在我们马上要抵达伊萨卡的时候,风暴把我们拖走了。
我是被手下人的尖叫声吵醒的。
有那么一瞬,我真想跳进海里。
我忍不住想,经历了这样的灾难,人生还值得拼下去吗?
但我还是撑住了。
我捂住脸,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凭狂风把我们吹回大海。
最后,我们回到了埃俄洛斯的岛上。
我们上岸取水,在船边吃了点东西。
之后,我带着一个手下的兄弟和一个传令官,去了埃俄洛斯的宫殿。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和妻子儿女一起用餐。
我们坐在他的门口,像走投无路的可怜虫一样乞求怜悯。
埃俄洛斯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们。
“奥德修斯,”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哪位神明跟你过不去了?”
“我们明明把你平安送回了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心情沉重地回答。
“是我的人毁了我们,”我说,“他们的愚蠢,加上我的贪睡,毁了一切。”
“求您再帮我们一次。您有这个能力。”
我说得尽可能卑微。
可埃俄洛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滚出我的岛,”他说。
“我不会帮一个被神明厌弃的人。”
“马上离开。”
他就这样赶走了我们,我心里满是悲伤。
我们默默地继续航行。
这一次,再没有风帮我们了。
我的手下筋疲力尽地划了六天六夜。
到了第七天,我们来到了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的地盘。
那是个奇怪的地方,白天黑夜似乎混在了一起。
一个人可以夜里放牛、白天放羊,永远不用睡觉。
我们进了一个被陡峭悬崖环抱的港湾。
入口很窄,里面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我的船长们把所有的船都开进港里,紧紧靠在一起系好。
只有我自己的船留在外面。
我把船系在港湾边缘的一块礁石上,这样一旦有危险,我们还有逃生的机会。
然后我爬上一座高高的悬崖,四下张望。
我没看到人,没看到牲口,也没看到房屋。
只看到远处有烟升起。
于是我派了两个人和一个向导,去打听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他们沿着一条大路朝城镇走去。
很快,他们遇到了一个打水的年轻姑娘。
她是莱斯特律戈涅斯国王安提法忒斯的女儿。
姑娘指路,让他们去了她父亲的家。
可当他们走进去,看到了她的母亲。
那女人大得吓人,高得像一座山。
我的人吓得僵在原地。
巨人女人喊来了安提法忒斯。
他立刻赶来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我手下的一个人,当场杀了他。
他就当着其他人的面,把那人吃掉了。
剩下两个人拼命往船队跑。
可安提法忒斯在他们身后大声喊叫。
转瞬间,四面八方涌出了成千上万的莱斯特律戈涅斯人。
他们是巨人,又高又野蛮。
他们站在悬崖上,把巨大的石头朝我们的船砸下来。
石头砸碎了船身。
我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男人的惨叫,还有船沉入海浪的声音。
巨人们像叉鱼一样,把我的水手一个个叉起来。
然后把他们带走吃掉。
看着这场屠杀,我拔出剑,砍断了系船的绳索。
“划!”我大喊,“拼命划!”
我的人使出全身力气划桨。
我们逃到了开阔的海面上。
而在我们身后,所有的船都毁了。
那些船上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我们继续航行,为失去的朋友哀悼。
终于,我们到了埃埃厄岛,那是女神喀耳刻的家。
她是个法力强大的女巫,太阳神的女儿。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港湾靠岸。
整整两天,我们躺在岸边,身心俱疲,什么事都做不了。
第三天早上,我拿起长矛和剑,往内陆走,寻找人迹。
我从一座小山顶上,看到茂密的森林里有烟升起。
我本想自己去看看。
但最后,我还是决定先回船上,让手下吃点东西,再派侦察兵去。
往回走的路上,一头大雄鹿从树林里跑了出来。
它正要去溪边喝水。
我掷出长矛。
青铜矛尖正中要害,那牲口倒了下去。
它太大了,我根本扛不动。
于是我用草和藤条把它的腿绑起来,挂在脖子上,一路拖回船边。
我的人盯着那头雄鹿,目瞪口呆。
“兄弟们,”我告诉他们,“我们还没死。”
“只要有吃有喝,我们就还有希望。”
他们收拾好鹿肉,我们一直吃到太阳落山。
那天晚上,我们就睡在岸边。
天一亮,我把大家召集起来。
“我们麻烦大了,”我告诉他们。
“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哪边是东、哪边是西。”
“但这显然是个岛。我在山顶上看到了四面都是海。”
“岛中央的森林里,我看到有烟升起。”
我的人吓坏了。
他们想起了独眼巨人。
他们想起了莱斯特律戈涅斯人。
他们又哭了起来。
可哭救不了我们。
于是我把人分成两队。
一队交给欧律洛科斯,另一队我自己带领。
然后我们抽签。
抽中欧律洛科斯。
他带着二十二个人,朝着冒烟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人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欧律洛科斯他们在一片森林深处发现了一座漂亮的石屋。
野狼和狮子在屋子周围转来转去。
但它们没有攻击,反而凑上来,像温顺的狗一样在人身上蹭来蹭去。
它们曾经是野兽。
现在,它们成了被喀耳刻的魔法困住的生灵。
众人虽然害怕,还是继续朝屋子走去。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唱歌的声音。
那歌声美极了,仿佛充满了整片森林。
她一边在织布机前干活,一边唱着歌。
波利忒斯,我手下最出色的人之一,先开口了。
“里面有人,”他说,“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女神。”
“我们喊喊她吧。”
他们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喀耳刻打开了门。
她微笑着邀请他们进去。
除了欧律洛科斯,所有人都跟着进去了。
他感到危险,留在了外面。
喀耳刻让他们坐在长凳上,端上食物和掺着蜂蜜、奶酪、谷粉的酒。
但她在酒里加了药。
药让他们忘了家乡。
等他们喝下去,她举起魔杖敲打他们。
转眼间,他们都变成了猪。
他们有猪的身子、猪的脸、猪的叫声。
但脑子还是人的脑子。
他们什么都记得。
喀耳刻把他们关进猪圈,扔橡果给他们吃。
欧律洛科斯跑回船边。
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哭着、抖着,直到我们逼他说出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森林里找到了一座房子,”他终于开口。
“一个女人在里面,一边织布一边唱歌。”
“她把大家都请了进去,但我留在了外面。”
“他们进去以后,一个都没出来。”
我把剑挎上肩,拿起弓。
“带路,”我告诉他。
可欧律洛科斯抓住我的双手。
“别让我跟你去,”他哀求道。
“你救不回他们,你自己也可能回不来。”
“趁我们还能逃,赶紧逃吧。”
“那你留下,”我说,“在船边吃吃喝喝。”
“但我必须去。”
我离开岸边,独自走进森林。
快到喀耳刻的房子时,我遇到一个手拿金杖的年轻人。
那是赫尔墨斯,他变成了人的模样。
他握住我的手。
“可怜的奥德修斯,”他说,“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要去哪儿?”
“你的人都被关在喀耳刻的猪圈里了。”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救得了他们?”
“没有我的帮助,你根本回不来。”
说着,赫尔墨斯从地里拔起一株草。
它的根是黑的,花却白得像牛奶。
“这草药叫莫吕,”他说。
“它能帮你抵挡喀耳刻的魔法。”
“她会给你端上食物和酒,但她的药对你不会起作用。”
“等她用魔杖敲你,你就拔出剑,威胁她。”
“她会害怕,然后求你跟她同床共枕。”
“别完全拒绝她,因为你还需要她放了你的人。”
“但先让她发誓,绝不伤害你。”
说完,赫尔墨斯消失在树林里。
我继续朝喀耳刻的房子走去。
我心里满是恐惧,但没有回头。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
喀耳刻打开门,把我请了进去。
她让我坐在银椅上,递给我一只盛满酒的金杯。
她下了药,就像赫尔墨斯警告我的那样。
我喝了。
但什么都没发生。
喀耳刻举起魔杖,敲了我一下。
“去猪圈,”她命令道,“去找你的同伴吧。”
我拔出剑,朝她冲了过去。
她尖叫一声,跪倒在地。
“你是谁?”她问。
“你从哪儿来?”
“从来没有人能抵抗我的药。”
“你一定是奥德修斯,赫尔墨斯说过,特洛伊之后你会来。”
“收起你的剑。让我们做朋友吧。”
“来吧,让我们同床共枕,学着信任彼此。”
“喀耳刻,”我说,“你把我的手下变成猪,还想让我跟你做朋友?”
“你让我信任你,可你刚才还想害死我。”
“除非你发誓再也不伤害我和我的人,否则我不会碰你。”
喀耳刻指着众神发誓。
我才放下剑。
她的仆人给我准备了热水澡。
她们洗去我身上的盐和疲惫。
给我换上干净的衣袍。
端来食物、美酒和丰盛的菜肴。
可我不肯吃。
我默默地坐着,心里只想着我的人。
喀耳刻走到我面前。
“你为什么闷闷不乐地坐在这里?”她问。
“我已经发誓不伤害你了。”
“吃吧,喝吧。”
“一个正直的人,绝不会在朋友还被困着的时候,安心在别人家里吃喝,”我告诉她。
“放他们出来。让我亲眼看到他们。然后我再吃。”
喀耳刻拿起魔杖,去了猪圈。
她打开门。
我的人走了出来,还是猪的样子。
然后她用另一种药水给他们挨个擦拭。
他们的鬃毛脱落了。
他们重新站在我面前,又变回了人。
而且比从前更年轻、更强壮、更英俊。
他们立刻认出了我。
他们抓住我的手,喜极而泣。
整座屋子都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连喀耳刻都被这场面打动了。
“回你的船上去吧,”她告诉我。
“把船拖上岸,把物资藏进山洞里。”
“然后把你剩下的人带过来。”
我回到海边。
守在船边的人一看见我,都哭了起来。
可当他们认出是我,立刻冲了过来,像小牛犊奔向母牛一样。
“看到你,比我们回到伊萨卡还高兴,”他们说。
“快告诉我们,兄弟们怎么样了。”
“把船拖上岸,”我告诉他们。
“把物资藏进山洞。”
“然后跟我去喀耳刻的屋子。”
“你们的兄弟都活着,正在那儿吃喝呢。”
众人恨不得马上动身。
可欧律洛科斯想拦下他们。
“别去,”他警告说,“喀耳刻会把我们变成猪、狼或者狮子。”
“你们忘了独眼巨人的山洞了吗?”
“我们的兄弟就是死在奥德修斯的鲁莽决定上的。”
我怒火中烧。
有那么一瞬,我想拔剑杀了他。
但其他人恳求我饶他一命。
“他要是怕,就让他留下看船吧,”他们说。
于是我们全都往内陆走去。
最后连欧律洛科斯也跟来了。
他被我的怒火吓怕了,不敢一个人留下。
我们到喀耳刻家时,她早已安顿好被救出来的人。
他们洗过澡,穿上暖和的外袍,吃了一顿好饭。
两拨人见面,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喀耳刻的宫殿里满是他们的哭声。
然后喀耳刻对我们开口。
“奥德修斯,拉厄耳忒斯的儿子,让你的人别再哭了。”
“我知道你们在海上、在野蛮人那里受了多少苦。”
“但现在,那些都过去了。”
“留下来。吃好喝好,养足力气。”
“你们背负了太多伤痛,太久了。”
我们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们在喀耳刻那里住了整整一年。
那里总有吃的、有酒、有暖和的床,还有安全。
离开特洛伊以来,我的人第一次开始慢慢恢复。
可一年过去,他们来找我。
“该想想回家了,”他们说。
“要想再见到伊萨卡,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我同意了。
那天晚上,等别人都睡下,我对喀耳刻说。
“你说过要帮我回家的,”我说。
“我的人想家想得厉害。你一不在,他们就开始抱怨。”
喀耳刻难过地看着我。
“你们不必再留在这里了,”她说。
“但在回家之前,你们还要走一趟。”
“你们必须去亡者的国度。”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必须去找忒瑞西阿斯的灵魂,”她接着说。
“他是忒拜的盲眼先知。”
“即使死了,只有他还保留着智慧。”
“其他亡魂都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忒瑞西阿斯能告诉你回家的路。”
我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我连太阳都不想再看了。
好不容易能开口,我问:“谁能给我带路?没有船能找到去冥界的路。”
“你不需要向导,”喀耳刻说。
“竖起桅杆,升起白帆,让北风带着你。”
“渡过环绕大地的长河,你就到了世界的尽头。”
“那里是亡者黑暗的国度,靠近火河、悲河和斯提克斯冥河。”
“把船靠岸,走到几条河交汇的地方。”
“在地上挖一条小沟。”
“往沟里倒上献给亡魂的祭品:蜜奶,然后是酒,再然后是水。”
“往地上撒一把白大麦。”
“向亡魂许诺,等你回到伊萨卡,会宰杀最好的牲口祭奠他们。”
“答应给忒瑞西阿斯一只黑色的公羊,你羊群里最肥美的一只。”
“然后宰杀一只公羊和一只黑母羊。”
“拔出剑,握在手里。”
“在忒瑞西阿斯到来之前,别让任何一个亡魂喝到血。”
“等他来了,他会告诉你该往哪儿航行,该怎么回家。”
天亮时,喀耳刻穿上闪亮的长袍,系上金腰带。
我走遍屋子,叫醒每一个人。
“起来,”我告诉他们。
“我们该走了。”
“喀耳刻告诉了我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他们照做了。
可我们临走前,还是出事了。
我们当中有个年轻人,叫埃尔珀诺尔。
他算不上勇敢,也算不上聪明。
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太多酒,在喀耳刻家的屋顶上睡着了。
天亮时听到别人走动的声音,他猛地惊醒。
他忘了自己是在屋顶上。
想都没想就往前走了一步,摔了下去。
他摔断了脖子。
他的灵魂先我们一步,去了亡者的国度。
我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了实话。
“你们以为我们这是要回家了,”我说。
“可喀耳刻说,我们得先去冥界,见一见忒瑞西阿斯。”
我的人瘫倒在地,悲痛欲绝。
他们哀嚎着,扯着自己的头发,痛哭流涕。
但哭改变不了我们的路。
我们走到海边。
喀耳刻带来我们祭祀亡魂要用的公羊和黑母羊。
她把它们拴在船边。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因为神明的来去,除非他们愿意让你看见,否则没有人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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