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新生
“愿这食物滋养我们,也愿我们一生侍奉于您。”赫伯特叔叔干脆利落地做完祷告。
惠灵顿婶婶皱起了眉头。
她一直觉得赫伯特的祷告太短,也太过随便。在她看来,一段像样的谢饭祷告至少要三分钟,声音还要庄重古怪,介于呻吟和吟唱之间。
于是她默默表达抗议,等其他人都抬起头后,依旧低着头多待了片刻。
等她终于坐直身子,发现瓦兰西正直直地看着她。
多年以后,惠灵顿婶婶总会一口咬定,就是从这一刻起,她察觉到瓦兰西不对劲。
那双斜长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古怪的微光。
那是觉得好笑的光。
仿佛瓦兰西正在取笑她。
当然,这根本不可能。
惠灵顿婶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瓦兰西心里正乐着呢。
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在家庭聚会上觉得开心。
往常参加这类聚会,她就像个背景板,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大家,就像小时候玩游戏,她永远跟不上节奏。斯特林家所有人都觉得她呆板无趣。她不会耍讨人喜欢的小把戏,也讲不出精彩的小故事。
每当家庭聚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瓦兰西就会躲进自己的蓝色城堡里神游。可惜这个习惯,让她看起来更加心不在焉,大家也就越发认定她脑子空空。
“她完全没有社交气场。”惠灵顿婶婶曾经这样评价她。
没人猜到真相。
瓦兰西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她不开口,是因为害怕这些亲人。
但现在,她不再害怕了。
束缚她的锁链已经断裂。
她自由了。
如果有值得说的话,她完全愿意讲出来。
不过此刻,她正享受着一件更美妙的事:可以随心所欲地胡思乱想。
赫伯特叔叔切着火鸡,瓦兰西任由思绪肆意飘荡,心底生出一种近乎畅快的狂喜。
那天赫伯特叔叔两次看向她。
他说不清她的发型到底哪里变了,只是突然发觉,多丝也没那么难看。
他往她盘子里多夹了一块白肉。
“哪种香草最伤年轻姑娘的美貌?”本杰明叔叔抛出谜题,想带动桌上的气氛。
他等着瓦兰西像往常一样接话。
“什么呀?”
可瓦兰西没有开口。
其他人也没人搭腔。
尴尬冷场几秒后,本杰明叔叔自己揭晓谜底。
“百里香。”
这个笑话彻底冷掉。
他略带不满地看向瓦兰西。以前她从来都会配合他。
可瓦兰西仿佛压根没听见。
她环顾餐桌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不带恐惧、不存敬畏,打量在场每一个人。
她只觉得他们滑稽极了。
原来,这就是她这辈子一直敬畏、一直惧怕的一群人。
如今看清了,模样全然不同。
米尔德里德婶婶,高大能干,嘴巴一刻不停,总摆出一副全家最聪明女人的姿态。
在她嘴里,丈夫简直是圣人。
她的孩子们个个都是小天才。
她家儿子霍华德十一个月就长齐牙了,不是吗?
不管是煮蘑菇,还是抓蛇,米尔德里德婶婶样样都懂正确做法。
真是个让人厌烦的女人。
还有她脸上那些难看的痣!
接着,瓦兰西看向格拉迪斯表姐。
她总不停怀念早逝的儿子,又不停抱怨还活着的那个。
还总说自己得了“神经炎”。
这毛病来得可真巧。
别人想叫她出门,她腿上立刻犯神经炎。
需要她费脑子思考事情,神经炎就跑到头上。
头上犯了神经炎,自然就没法思考了。
瓦兰西差点笑出来。
“你可真会装。”她心里想着。
然后她看向伊莎贝尔婶婶。
瓦兰西默默数着她下巴上的肉褶。
伊莎贝尔婶婶是家里的毒舌评委。多年来,凭一句尖刻的话就能把人击溃,家里不少人都怕她。
所有人都说她嘴狠。
“真想看看,你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瓦兰西大胆地在心里揣测。
下一个是远房表姐萨拉·泰勒。
萨拉长着一双苍白无神的大眼睛,出名的本事就是会几十种腌泡菜的配方。
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特点。
她生怕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所以永远讲不出有意思的内容。
她规矩到看到广告里的束身衣都会脸红。
甚至还给家里小小的维纳斯雕像缝了件衣服,觉得裸体雕像有伤风化。
小乔吉安娜表姐人不算坏。
就是乏味得要命。
看她那副样子,仿佛从头到脚都被浆洗熨烫过,僵硬死板。
她不敢放松,不敢享受,几乎什么都害怕。
唯一能让她真心觉得安心的,是葬礼。
死人让人踏实。
面对一具尸体,你清楚会发生什么。
不会再有别的变故。
可只要人活着,就总有出事的可能。
詹姆斯叔叔坐在桌子另一头。
他长相英俊,深色五官,铁灰色的络腮鬓角,嘴角带着嘲讽,像个陷阱。
他最爱做的事,就是给《基督教时报》写愤怒的信件,抨击现代思潮。
瓦兰西常常好奇,他睡着的时候,会不会也像醒着这般严肃。
难怪他妻子年纪轻轻就走了。
瓦兰西还记得她。
那个女人漂亮又敏感。
詹姆斯叔叔,凡是她想要的,一概不许;凡是她不想要的,硬塞给她。
他没有触犯任何一条法律,却慢慢毁掉了她。
一点点磨灭她所有的快乐。
再看本杰明叔叔,气喘吁吁,面色阴郁,眼袋厚重,对什么都毫无敬畏之心。
惠灵顿叔叔脸长而苍白,头发稀稀拉拉泛着黄,身形瘦小佝偻。
额头高得离谱,布满难看的皱纹。
瓦兰西觉得,他那双眼睛,智力跟鱼差不多。
“简直就是自己的卡通画像。”她心里下了判断。
他身边坐着惠灵顿婶婶。
她名叫玛丽,但大家都跟着丈夫叫她惠灵顿婶婶,免得和玛丽姑奶奶弄混。
她身材高大,仪态端庄,永远打扮得一丝不苟。
铁灰色的头发打理得精致好看。
身上的裙子昂贵时髦,缀满珠饰。
脸上的痣还用电解手术去掉了。
米尔德里德婶婶觉得,这是违背天意。
赫伯特叔叔顶着一头尖尖的灰发。
艾伯塔婶婶一开口,嘴角就会别扭地扭向一边。
人人称赞她无私伟大,可她放弃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不想要的。
瓦兰西愿意善意看待他们,因为她其实挺喜欢这两个人。
就像弥尔顿说的那样,善良,却有些愚钝。
只是她想不通,艾伯塔婶婶为什么在两条丰满的上臂,各系了一根黑色天鹅绒缎带。
瓦兰西的目光,最后落在奥利芙身上。
奥利芙。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她当作榜样,逼着瓦兰西学她的容貌、举止,还有她的顺遂人生。
“多丝,你怎么就不能像奥利芙那样站好?”
“多丝,学学奥利芙,仪态大方一点。”
“多丝,说话学学奥利芙,文雅一点。”
“多丝,你能不能上点心?”
可现在看着奥利芙,瓦兰西带着笑意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没法简单否定奥利芙。
你甚至不能假装她不美。
她确实漂亮。
身姿优雅,很懂得博取别人好感。
有时候脑子也很灵光。
或许嘴唇略厚了一点。
或许笑的时候,露出那一口洁白牙齿,笑得太过张扬。
但综合来看,本杰明叔叔说得一点没错。
“这姑娘美得夺目。”
是啊,瓦兰西在心里承认。
奥利芙光彩照人。
金棕色的秀发精心打理,闪亮发带箍住顺滑卷曲的发丝。
浓密柔滑的长睫毛下,一双蓝色大眼睛明亮动人。
脸颊粉嫩鲜活,裸露的脖颈衬着衣裙,白得耀眼。
耳上垂着硕大的珍珠耳坠。
修长光滑的手指上,一枚蓝白色钻石闪闪发亮,指甲修剪得圆润红润。
绿色雪纺搭配深色蕾丝的袖子下,手臂如同大理石一般细腻。
瓦兰西忽然庆幸,自己纤细的手臂裹在棕色丝绸袖子里,安安全全。
她继续打量奥利芙的美貌。
高挑。
优雅。
自信。
所有瓦兰西没有的特质,她全都拥有。
脸上还有酒窝。
脸颊有,连下巴上都有。
“长着酒窝的女人,总能得偿所愿。”瓦兰西苦涩地想着。
她一直耿耿于怀,命运连一个酒窝都不肯分给她。
奥利芙只比瓦兰西小一岁。
可任何人把她们放在一起,都会觉得两人差了至少十岁。
从来没人担心奥利芙会老了嫁不出去。
从十几岁开始,就不断有男人爱上她。
她的梳妆镜边,永远堆满贺卡、相片、邀请函和剧院节目单。
十八岁,哈弗格尔女子学院毕业之后,奥利芙就和初出茅庐的年轻律师威尔·德斯蒙德订了婚。
威尔后来去世,奥利芙认认真真为他守了两年哀。
二十三岁,她和唐纳德·杰克逊轰轰烈烈谈了一场恋爱。
惠灵顿夫妇并不赞同,最后奥利芙顺从地分了手。
斯特林家所有人都说,她分手是因为家里觉得唐纳德不合适。
没人提起另一种可能:唐纳德或许先厌倦了她。
不管真相如何,奥利芙的第三段感情得到全家认可。
塞西尔·普莱斯聪明英俊,最重要的一点,他出身“波特劳伦斯的普莱斯家族”。
奥利芙和他订婚已经三年。
他刚拿到土木工程学位,两人等着他敲定项目合同就结婚。
奥利芙的嫁妆箱子里,堆满各式各样精致物件。
她早就跟瓦兰西描述过婚纱模样。
象牙白丝绸面料。
缀满蕾丝。
长长的白色缎面拖尾,内衬浅绿乔其纱。
还有一件祖传的布鲁塞尔蕾丝头纱。
瓦兰西还知道一件奥利芙没告诉她的事。
伴娘人选早就定好了。
瓦兰西不在名单之中。
说来奇怪,瓦兰西一直算是奥利芙的倾诉对象。
或许因为家里只有瓦兰西愿意静静听她讲,不会反过来自顾自讲自己的事,惹奥利芙厌烦。
从上学时男生写情书“苦苦追求”她开始,奥利芙所有的恋爱故事,全都讲给瓦兰西听过。
瓦兰西没法安慰自己,那些情事都是奥利芙编出来的。
都是真的。
不只是认真交往过的这三个,还有许许多多男人,都曾疯狂迷恋奥利芙。
“我真搞不懂这些可怜男人看上我哪一点,一个个变得神魂颠倒。”奥利芙常常这么说。
瓦兰西心里总想回一句:“我也不懂。”
但出于诚实和礼貌,她一直忍住没说。
其实她心里清清楚楚。
奥利芙·斯特林就是那种,会让男人疯狂着迷的女人。
而瓦兰西,就是那种男人几乎不会留意到的女人。
可此刻,瓦兰西带着全新的、不留情面的眼光打量奥利芙,心里想着:“可她,就像清晨,却没有露水。”
她又静静看了奥利芙片刻。
好像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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