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藻海与深海奇观
那一天,鹦鹉螺号驶进大西洋一个最奇特的海域。
说起大西洋,谁都知道那条著名的暖流——墨西哥湾流。它从佛罗里达湾出发后,一路向北奔涌,直逼斯匹次卑尔根附近的冰冷水域。但在到达墨西哥湾之前,大约北纬四十五度的地方,它分成了两股。
较大的一股继续向前,朝着爱尔兰和挪威的海岸流去。
另一股则在亚速尔群岛附近掉头南下,贴着非洲海岸走,最后绕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又折回安的列斯群岛一带。
这第二股其实算不上湾流的支脉,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暖水环。环形的中间,圈着一片奇异而平静的海域——那里的海水仿佛睡着了。
这就是著名的马尾藻海。
暖流环抱着这片漂浮在海上的巨大花园,整个儿就像大西洋正中央的一座内湖。湾流绕着它转上整整一圈,差不多要花三年时间。
此刻,鹦鹉螺号正在这片海域里探索。
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海面上铺着厚厚的海藻、漂浮的植物和热带的草木,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普通船只想从里面挤过去,恐怕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
尼摩船长可不想让螺旋桨缠进这片巨大的水下草甸,于是把潜艇压在水面下几码深的地方航行。
“马尾藻”这个名字,来自西班牙语里的“sargazo”,意思就是海藻。
这种漂在水面的海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巨藻,构成了这座巨大天然浮岛的主体。
尼摩船长向我解释:
“这些植物为什么会聚在这里,做个简单的实验就能明白。拿一个盆,装上水,丢几块软木塞或者其他能浮起来的东西进去,然后搅动水面,让水转起来。你会发现,那些漂浮的东西会慢慢聚到中央——水流最弱的地方。”
“眼下,大西洋就是那个盆,湾流就是那股旋转的水流,而马尾藻海,就是所有漂浮物自然而然汇集的地方。”
我很赞同著名海洋学家莫里的这套理论,而此刻,我正身处马尾藻海的腹地,亲眼观察着这个连船只都极少涉足的现象。
头顶上,无数漂浮物被褐色的海藻缠住,随波摇晃。
有从安第斯山和落基山上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它们顺着亚马孙河、密西西比河被冲进了大海。
还有不少沉船的残骸——断裂的龙骨、破损的船壳、散架的船帮。有些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贝壳和藤壶,沉甸甸的,再也浮不起来了。
尼摩船长相信,时间会证明莫里的另一个猜想。
他认为,这些堆积了千百年的东西,迟早会在海水的作用下慢慢石化,最终变成巨大的煤层——那是大自然替人类埋下的宝藏,等陆地上的煤挖光的那一天,正好派上用场。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植物与海藻世界里,我见到了许多漂亮的生灵。
粉红色的海葵舒展着触手,在水中悠然漂浮,像是拖着长长的纱裙。
还有五颜六色的水母,绿的、红的、蓝的,在海水里缓缓游动,像一颗颗活生生的宝石。
二月二十二日一整天,我们都在穿越马尾藻海。
在这里,靠吃海洋植物为生的鱼群,可以找到取之不尽的食粮。
第二天,海面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从二月二十三日起,直到三月十二日,鹦鹉螺号以每二十四小时一百里格的速度,在大西洋中部稳稳地穿行。
尼摩船长显然打定主意要把这趟水下环球之旅走完。我猜,绕过合恩角之后,他打算返回澳大利亚和太平洋一带的海域。
这下,尼德·兰德该着急了。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连个岛屿的影子都见不着,想从鹦鹉螺号上逃走,根本不可能。
我们对尼摩船长的决定,毫无反抗之力。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不过我始终觉得,靠武力逃不出去的事,说不定能靠谈话解决。
等这趟旅程结束的时候,如果我们答应永远不泄露他的秘密,尼摩船长会不会同意放我们走?
这样的承诺,关系到一个人的名誉,我们一定会信守到底。
可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开口了。
从第一天起,尼摩船长就说得明明白白:为了保护他生命的秘密,我们必须永远留在鹦鹉螺号上。
这四个月里我们一直沉默,他会不会早就认定,我们已经认命了?
要是现在旧事重提,会不会反而引起他的怀疑,毁掉将来可能的机会?
这十九天里,一切风平浪静,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
我很少见到尼摩船长。
他大部分时间都关在房间里工作。
我每次进图书馆,常常看见他的书摊开着,尤其是那些自然科学的书。
我自己那本研究海洋深度的著作,也被他仔细翻过,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不少批注和我的理论、结论唱反调。
不过,尼摩船长总是悄悄地修正我的想法。
他几乎从不跟我当面讨论。
有时候,深夜里,当鹦鹉螺号静静地停在漆黑空旷的海面上时,我会听到他弹奏管风琴,琴声里满是孤独和忧伤。
这段航程里,我们常常一连几天都在海面上航行。
大海看上去荒凉极了。
偶尔有几艘绕好望角去印度的帆船,远远地从我们旁边驶过。
有一天,一条捕鲸船放下的小船盯上了我们。
那些水手大概以为鹦鹉螺号是条值钱的大鲸鱼。
尼摩船长可不想让这些老实人白白浪费时间。他一声令下,鹦鹉螺号潜入了水底,追兵转眼就被甩掉了。
航行一直持续到三月十三日。
那天,鹦鹉螺号开始测量深海,这件事让我特别着迷。
自从离开广阔的太平洋以来,我们已经航行了将近一万三千里格。
当时的位置是南纬四十五度三十七分、西经三十七度五十三分。
当年,“先驱号”的丹汉船长正是在这一带,放下了七千英寻的测深索,也没能探到海底。
美国护卫舰“国会号”的帕克中尉更夸张,放下去一万五千一百四十英寻,海底照样深不见底。
尼摩船长现在想亲自去探探这片未知的深渊。
他计划利用潜艇侧面的舵翼——与船身呈四十五度角——让鹦鹉螺号斜斜地往下潜。
螺旋桨随即全速转动起来。
四个叶片搅得海水翻腾,力道惊人。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鹦鹉螺号的船身微微震颤,像一件巨大的乐器在轰鸣。
它稳稳地、一点一点地沉向深海。
潜到七千英寻深的地方时,我看见下方无边的黑暗里,浮起一些黑黢黢的影子。
那可能是和喜马拉雅山、勃朗峰一样高的海底山峰。
深渊真正的深度,根本没法测量。
鹦鹉螺号还在继续下沉。
顶着能把钢铁压扁的可怕压力,它依然固执地往下钻。
我能感觉到钢板在铆钉周围颤抖。
支撑的骨架在弯曲。
船壁发出呻吟。
客厅的舷窗被海水的重量压得向里凹陷。
要不是鹦鹉螺号像一整块实心金属那样坚固——正如尼摩船长说过的那样——它早就被压扁了。
终于,我们到达了一万六千码的深度,大约相当于海面以下四里格。
此刻,鹦鹉螺号的船身正承受着相当于一千六百个大气压的压力。
也就是说,船壳上每一小块面积,都被几千磅的力量狠狠压着。
“太不可思议了!”我喊出声来,“我们正穿行在人类从没探索过的区域!看哪,船长!看看这些壮丽的礁石、空荡荡的洞穴、这些地球最深处连生命都难以存活的厅堂!”
“这里藏着多少秘密啊!”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眼前的一切记录下来呢?”
尼摩船长平静地看着我。
“你是说,想带走比记忆更多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是说,把这海底世界拍下来,再简单不过了。”
我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尼摩船长已经下令,把相机搬进客厅。
透过完全打开的舷窗,鹦鹉螺号的电灯把周围的海水照得亮亮堂堂。
光线均匀而强烈,没有一丝阴影,也没有任何暗角。
潜艇静静地停在海底。
螺旋桨不再和水流较劲,倾斜的舵翼稳稳地把船钉在原地。
相机架好了,几秒钟之内,这片神秘海底的完美影像就被定格了下来。
拍完照片,尼摩船长说:
“我们该回海面了。不能在这儿待太久,让鹦鹉螺号一直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回海面?”我惊叫起来。
“抓紧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整个人就被猛地甩了出去,摔在客厅的地毯上。
原来,尼摩船长一声令下,螺旋桨已经调好了角度。
叶片转到竖直方向。
紧接着,鹦鹉螺号像一只松了手的气球,箭一般冲出海面。
它带着惊天动地的轰鸣,劈开海水,疯狂上蹿。
窗外什么都看不清。
短短四分钟,它便穿过了四里格深的水层,冲到了海面上。
然后,鹦鹉螺号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飞鱼,猛地破浪而出,又重重落下,掀起滔天巨浪,向四周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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