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此前,一直都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男人名叫贝沙梅尔,女孩名叫杰西·米尔顿。
我们听完了他们整场激烈的争执。
此刻,两人并肩骑着车,朝着哈斯米尔的方向前行。
他们刻意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谁都不愿靠近对方。
尴尬的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说话。
现在,我们不妨走进他们的内心,窥探各自的真实思绪。
每个人的心里,都像藏着一间私密的小会议室。
欲望、恐惧、执念和借口,时时刻刻都在里面拉扯、争辩。
人每做出一个决定、每付诸一次行动,都要先经过这场内心的博弈。
在深入他们的内心之前,我们先聊聊一件有意思的事——假发与假牙。
曾经有人开过一个玩笑。
人类正在一点点用人工物件,替换掉自己身体原本的器官与躯体。
人到了四五十岁,头发脱落,就会戴上假发。
皮肤松弛下垂,就想办法填充修饰。
牙齿掉光,就镶上金托的假牙。
四肢残缺,就装上仿生的义肢。
肠胃不适,就依靠人工药剂辅助消化。
视力变差,就戴上眼镜矫正视野。
听力衰退,就借助器械听清声响。
这个玩笑的最后说道,用不了多久,人类就会变成一堆人工零件的组合体。
躯壳之内,仅剩一丝微弱的、真正属于人的本心。
这番说法听起来荒诞离谱。
可相似的蜕变,早已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悄然发生。
人初生之时,本拥有纯粹自然的本心与欲望。
可从孩童时代开始,就不断被外界灌输各种标准。
世人教会我们该崇拜什么、厌恶什么、渴求什么,甚至该拥有怎样的情绪。
父母在灌输。
老师在灌输。
牧师在灌输。
报纸在灌输。
小说家在灌输。
评论家也在灌输。
久而久之,人们渐渐把这些借来的、别人的观点,当成了自己的本心。
别人夸赞一件事物绝妙,我们便跟着认定它万般美好。
别人诋毁一件事物糟糕,我们便立刻心生厌弃、无法容忍。
哪怕是原本厌恶的东西,也能被旁人的言论说服,转而心生喜爱。
有人说一本书枯燥乏味,我们读的时候便会不自觉昏昏欲睡。
有人说同一本书深刻精妙,我们又会故作高深,津津乐道地畅谈它的价值。
我们的思想,早已被旁人的观点填满、裹挟。
而杰西和贝沙梅尔的内心,正是如此。
他们的心思与动机,从来都不纯粹、不简单。
层层叠叠的书本认知、社会规则、他人言论,深深掩盖了他们最真实的想法。
杰西一心想要“活出自我”。
这句话我们早已屡见不鲜。
她坚信自己要挣脱世俗的束缚,活出独立的人生。
她想自食其力、撰写小说,遵循自己的规则活一辈子。
可这份独立自强的信念,根本不是她与生俱来的本心。
全都源自她读过的一本书又一本书。
贝沙梅尔也一样,满脑子都是借来的人生理念。
他刻意塑造出成熟世故、文艺通透、冷眼通透的人设。
他希望自己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保持从容冷静、波澜不惊。
他想看起来阅历万千、不为情爱所困。
可与此同时,他又偏执地期盼,杰西能热烈、狂热地爱上自己。
他坚信男女之间,本该滋生出炙热浓烈的情愫。
这份认知,同样来自他读过的书本。
他清楚杰西欣赏他的才情、认可他的文艺名气。
可惜他从未察觉,杰西对他的欣赏,从来都不包括他那颗圆滚滚、略显滑稽的脑袋。
贝沙梅尔是伦敦小有名气的艺术评论家。
他通过杰西的继母——一位知名小说家,结识了杰西。
因缘际会之下,两人踏上了这场意料之外的旅途。
事到如今,两人的心里都满是别扭与不快。
他们都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的选择。
只不过现阶段的后悔,都格外浅显、克制。
他们只会咬紧牙关,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继续走下去。”
这正是两人此刻最真实的状态。
这场看似浪漫的出逃冒险,早已悄然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贝沙梅尔心里清楚,自己太过心急了。
他步步紧逼,彻底逾越了和杰西相处的分寸。
可他的自尊与颜面,早已牵扯其中,让他无法回头。
他绝不能坦然认输、就此作罢。
于是他开始盘算新的办法。
或许他可以找到合适的措辞,解开两人的心结。
或许他能让杰西真正读懂自己的心意。
或许他能唤醒那份,他笃定藏在杰西心底的爱意。
而杰西的思绪,和情爱毫无关联。
她涉世未深,太过单纯。
她对人生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书本、传记,以及那些她仰慕之人的观点。
这些外界的认知层层堆砌,在她的心底构筑出一副虚假、刻意的人格。
可褪去这层伪装,她只是一个看不懂世事、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孩。
她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学生的青涩与天真。
在这个年纪,谈吐从容、自信沉稳的年长男人,总会比腼腆寡言的同龄小伙更有吸引力。
在她眼中,成为知名数学家是耀眼的人生。
创办运营报社,也是同样璀璨的归宿。
杰西一直憧憬着独立自强、有所成就的人生。
而贝沙梅尔当初承诺,会帮她快速实现这份理想。
可如今,陪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满口晦涩难懂的情爱,眼神暧昧又怪异,让她全然不解。
他甚至还试图亲吻她。
在杰西眼里,这是他犯下的最严重的过错。
虽说他事后道了歉,可杰西依旧心有余悸。
她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她始终以为,自己只是跟着一个信任的朋友,逃离了压抑不幸的家庭。
她满心以为,自己正在奔赴独立自由的新生。
她坚信贝沙梅尔是在帮自己开启全新的生活。
她从未看透,两人的初衷早已背道而驰。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别扭地并肩骑行,朝着哈斯米尔前行。
没人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可两人都执拗地,不愿就此停下脚步。
他们终于慢慢发现,自己幻想中浪漫自由的冒险,和眼下狼狈窘迫的现实,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