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上一章说到,霍普德莱刚在小店喝完茶,站在店门外。
命运就是这么凑巧,沃德老板娘的小店隔壁,正好就是天使酒店。
而今晚,住进这家酒店的“博蒙特夫妇”,正是贝沙梅尔和杰西·米尔顿。
这场偶遇其实并不算离奇。
从吉尔福德往南走,主干道就那么几条,根本绕不开。
要么走彼得斯菲尔德直达朴茨茅斯,要么走米德赫斯特去往奇切斯特。
还有几条小路通向皮特沃斯、普尔伯勒,也能绕道布莱顿。
同方向赶路的旅人,早晚都会再次碰面。
可这三个人都不熟悉当地路况,谁也没料到重逢是必然的事。
晚饭过后,贝沙梅尔站在天使酒店的院子里,正在拧紧自行车的链条。
他无意间抬了下头。
只见霍普德莱嘴里叼着烟,慢悠悠从酒店门口走过,烟雾缭绕在头顶。
贝沙梅尔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整天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瞬间卷土重来。
这一次,不安彻底变成了猜忌。
他把螺丝刀塞进口袋,悄悄跟了上去。
贝沙梅尔一直自认是个行事果断、绝不拖沓的人。
而另一边,霍普德莱只是单纯出门散步消食。
毫无预兆间,两人迎面撞上,四目相对。
霍普德莱心里又好气又觉得好笑,滋味古怪。
“真巧,又碰上了!”他尴尬地笑了笑,率先开口。
贝沙梅尔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极度客气、滴水不漏的表情。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
“你一直在跟踪我们。”
换做平时,霍普德莱肯定会立刻道歉解释。
但这一刻,他偏偏不想低头。
他甚至莫名想故意惹恼这个傲慢的男人。
之前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的一句话,突然脱口而出。
他稳了稳气息,开口反问。
“萨塞克斯郡是什么时候成了你私人地盘的?”
贝沙梅尔愣住了,满脸费解。
“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这条路好像不是你家专属的。”
“我反感的是你阴魂不散、一直围着我们转。”贝沙梅尔语气冷了下来,“坦白说,我认定你是故意跟踪我们,目的不单纯。”
“你要是看我不顺眼。”霍普德莱不甘示弱地回怼,“大可以自己掉头回去。”
贝沙梅尔神色一变,像是瞬间洞悉了真相。
“原来如此。”
霍普德莱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对方口中的“如此”是什么意思。
“是吗?”
“我果然没猜错。”
下一秒,贝沙梅尔的态度忽然缓和,近乎友善。
“这样,我想单独跟你聊十分钟。”
霍普德莱的想象力瞬间炸开了锅。
这人把他当成什么了?
卧底眼线?
私家侦探?
还是身负秘密任务的神秘高人?
他顿时觉得,平淡的旅途终于要来点有意思的变故了。
他刻意故作迟疑,拿捏起姿态。
“你有事情要告知我?”
“可以这么说,算是有要事相谈。”
“行,我可以匀你十分钟。”
“那这边请。”
两人并肩,沿着北街缓缓往前走。
足足半分钟,两人都沉默无言。
贝沙梅尔紧张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胡子。
霍普德莱的内心早已疯狂脑补。
他虽然不清楚自己此刻该扮演什么角色,但能确定,绝对是隐秘又重要的身份。
他读过无数冒险小说,太熟悉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了。
福尔摩斯的冷静、雨果的深沉、大仲马笔下人物的神秘。
顶级人物的对话,从来都不会流于平庸琐碎。
“我就跟你实话实说。”贝沙梅尔终于打破沉默。
“坦诚相待,总归是最好的。”霍普德莱故作沉稳地回应。
“那我问你,是谁派你来的?”
“派我来?”
“别装不懂。你的雇主是谁?谁雇了你?”
霍普德莱眨了眨眼,彻底懵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这个……”
他顿了顿,干脆顺着氛围装到底。
“我不能说。”
“你确定?”
贝沙梅尔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的手。
霍普德莱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枚金币在暮色余光里闪闪发亮。
贝沙梅尔竟然想拿钱收买他。
霍普德莱瞬间怒火上涌,脸颊发烫。
“把钱收起来!”
贝沙梅尔一脸错愕。
“怎么了?”
“你觉得用钱就能收买我?”
霍普德莱停下脚步,气场拉满。
此刻他的想象力,已经把这场荒唐的对峙,脑补成了惊心动魄的机密对峙。
“我告诉你,就算不要钱,我也会盯着你到底!”
贝沙梅尔怔怔地看着他,随即默默把金币收回口袋。
“先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是吗?”
“我真心向你道歉。我们继续边走边聊吧。”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
“在你这个行业里……”
霍普德莱瞬间炸毛,满心不服。
“我这个行业怎么了?你看不起我的职业?”
“没有半点针对你的意思。我只是默认你是那种……”
“哪种?”
“私家侦探。”
霍普德莱瞬间瞪大双眼,又惊又喜。
“侦探?!”
“没错。”
贝沙梅尔的语气愈发谨慎小心。
“当然,侦探也分很多种,有些名声并不体面。我之前不清楚你的为人,多有冒犯。”
他主动止住话头。
“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失礼。”
霍普德莱拼尽全力,才硬生生憋住快要喷出来的笑声。
侦探!
这个误会简直太过完美,让他简直飘飘然。
贝沙梅尔看出他在强忍情绪,却完全想错了原因。
他以为霍普德莱是被当成底层私探,觉得受了羞辱。
“有风骨、守道义的人太少了。”贝沙梅尔继续说道。
“尤其是在你这个行业,想必更是难得。”
霍普德莱差点直接笑出声来。
幸好盛夏的夜晚街边没有点灯,昏暗中遮住了他憋笑涨红的脸。
他只能死死捏住自己的小胡子,靠痛感压制笑意。
侦探啊!
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抬高过。
而贝沙梅尔心里已然有了定论。
他暗自琢磨:这人早晚松口,估计是在等五英镑的高价。
他随即开口问道。
“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肯说到底是谁雇了你?”
“你真想知道?”
“没错。”
“我可以告诉你。”
霍普德莱彻底沉迷在这份神秘人设里,乐在其中。
他明明没有任何秘密可隐瞒,这种故作高深的沉默却让他无比畅快。
“那我问你最核心的问题。”贝沙梅尔正色道。
“你不想答也可以不答。”
霍普德莱静静等候。
“你是在监视我?”
短暂沉默后,贝沙梅尔抛出了真正的疑问。
“还是在监视米尔顿小姐?”
米尔顿小姐。
霍普德莱终于知晓了心上人的名字。
他立刻收敛心神,努力维持一脸严肃。
“我从不会随便泄露委托人的信息。”
贝沙梅尔仔细打量着他。
“所以你的目标是米尔顿小姐?”
霍普德莱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半个字。”
贝沙梅尔暗自佩服自己的判断力,随即打算主动透露一点信息试探。
“我猜,这次调查牵扯两个人。”
“另一个人是谁?”
霍普德莱语气淡然,内心却激动得狂喜,觉得自己问出了绝佳的问题。
“是她的继母。”贝沙梅尔答道。
“还有我的妻子。”
“所以你想知道,到底是她们谁雇了我?”
“没错。”
霍普德莱再也憋不住,顺势装出掌控一切的姿态。
“那你大可以两个人都去问问。”
贝沙梅尔眉头紧锁,满心疑惑。
这一刻的霍普德莱,觉得自己是史上最厉害的王牌侦探。
贝沙梅尔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我可以出五英镑,只求你如实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让你把钱收起来,听不懂吗?”
霍普德莱的语气瞬间带上威慑力。
他微微俯身,凑近贝沙梅尔。
“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在招惹什么样的人。”
贝沙梅尔直直盯着他。
“但你很快就会清楚了。”
霍普德莱说得无比笃定,连自己都短暂信了这套说辞。
他甚至恍惚觉得,伦敦某处真的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神秘事务所。
或许就在贝克街。
或许,他真的是一名深藏不露的私家侦探。
这场荒唐的对峙就此落幕。
贝沙梅尔满心烦躁、心绪不宁地回到了天使酒店。
“居然真的招来侦探了。”他低声自语。
“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另一边,霍普德莱一路走到了河边。
他站在桥上,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水。
嘴里一遍遍低声呢喃。
“私家侦探……”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满心雀跃。
随后,他迈着步步神秘的姿态,慢悠悠走回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