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外面的世界还是追上了他们。
这场荒诞又短暂的私奔冒险,彻底落幕了。
鲁弗斯石碑旅店门外,乱七八糟停放着好几辆单车和三轮车。
丹格尔和菲普斯神色严肃地守在一旁,从林伍德赶来的马车夫也在附近静静等候。
旅店后方的庭院里,胡普德莱独自坐在木长椅上,浑身疲惫,心力交瘁。
敞开的窗户里,不断传出屋内众人压低的交谈声。
时不时,他还能听见一阵模糊压抑的女孩啜泣声。
“我到现在都搞不懂,威奇里掺和进来干什么。”丹格尔开口说道。
“他这人就爱装老大,什么事都想插手管一管。”菲普斯回道。
丹格尔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这两天留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什么?”
“昨天下午,他俩一起去了大教堂。”
菲普斯皱起了眉头。
“单从家境来看,威奇里配她倒是不算差。”
“可他这人呆板木讷,无趣得很。”菲普斯不屑地说。
旅店的私密客厅里,牧师已然掌控了整场谈话的主导权。
可怜的杰西被一群齐刷刷反对自己的人包围,彻底慌了心神。
她坐在桌子尽头,脸颊通红,眼里噙满泪水。
米尔顿太太坐在她身旁,一次次伸手,想要安抚她、抱抱她。
杰西却毫无回应,一动不动。
默格尔小姐坐在杰西对面,挨着牧师。
她是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校长,也是杰西此前写信求助的人。
可谁也没想到,默格尔小姐在林伍德偶遇牧师后,全盘托出了整件事。
牧师当即自作主张,接手了这场“营救行动”,当了领头人。
威奇里站在壁炉旁,神情严肃,装作一脸同情的模样。
杰西缓缓讲述着这一路的经历。
她刻意绝口不提贝查梅尔的存在。
同时反复强调,自己的出走完全自愿,胡普德莱从未逼迫过半分。
甚至,她还主动为他开脱,弱化了胡普德莱的责任。
即便如此,在场所有人早已先入为主,认定胡普德莱带坏了单纯的杰西。
“亲爱的姑娘。”牧师率先开口,语气沉重。
“我只能说,这场离家出走,是你极大的过错。你对自己的身份和本分,认知得太过混乱。”
杰西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牧师继续说道。
“但我怀疑,你的眼泪不是真心悔过,只是不甘心被我们找到罢了。”
“你这话太不公平了。”米尔顿太太低声替杰西辩解。
威奇里微微前倾身体,抛出了核心问题。
“我就想弄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非要离家出走?”
杰西刚想开口解释。
“别乱说话。”米尔顿太太连忙小声制止她。
牧师不等杰西回应,自顾自继续说教。
“我实在无法理解,如今许多聪慧的年轻姑娘,为何都不甘于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
“你原本有家可归,生活安逸。”
“也有体面的长辈悉心照料你。”
“如果我有亲生母亲……”杰西哽咽着低语。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再次崩溃落泪。
牧师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说教式的温和。
“你本有人庇护、有人指引,却执意抛弃安稳,独自闯入凶险的外界。”
“我只是想多学点东西。”杰西小声辩驳。
“你想学东西?”牧师反问。
“但愿你此番经历,不会让你学来的东西,全都变成无用的糟粕。”
米尔顿太太无奈叹了口气。
“你们所有人一起指责我,这根本不公平。”杰西满心委屈地抗议。
牧师直接无视了她的委屈。
“你显然是被当下的新式读物误导了。”
“那些书教唆年轻女孩,背弃传统本分、不安于现状。”
“我并不完全认同这种说法。”默格尔小姐坚定地反驳。
威奇里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缓和气氛。
杰西环视一圈屋内的人,满心不解。
“可这些跟我的出走,又有什么关系?”
“重点是。”米尔顿太太急忙开口,急于撇清自己。
“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好。”
“我想要的,不过是自由。”杰西认真说道。
“我想独自出门旅行。美国的女孩都可以这么做,为什么我不行?”
“美国的社会风俗和我们不一样。”默格尔小姐解释道。
“风俗不同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里依旧有着严格的阶级壁垒。”
杰西满心挫败,只觉得荒唐。
“太可笑了。我不过是想独自出门度个假,有错吗?”
“和一个身份、阶层都远不如你的陌生男人结伴?”威奇里冷冷反问。
杰西瞬间涨红了脸。
“为什么不行?”她倔强反问。
“出身阶层,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就算是美国女孩,也不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默格尔小姐说道。
牧师抬手制止了争执。
“好孩子,为人处世总有基本的体面和规矩。”
“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你的所作所为,让你继母有多忧心、多难堪。”
“你还要顾及旁人的流言蜚语。”威奇里补充道。
“没错。”默格尔小姐附和。
“人活在社会里,就没有绝对私密的行为,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评判。”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牧师严肃提醒。
“你的名声会彻底被毁,前途尽毁。”
“可我根本没做错任何事!”杰西奋力反驳。
“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负责?”
“这个世界,本就对人不够宽容。”米尔顿太太无奈说道。
“尤其是对女孩。”杰西语气苦涩地补充。
米尔顿太太沉默着,默认了这句话。
牧师微微前倾身子,打算结束这场争辩。
“我们不纠结对错,只谈实际。”
“不管你是否觉得自己有错,这件事一旦传开,必然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同时也会让你的家人饱受非议、满心痛苦。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回家。”
杰西定定地看着他。
“然后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当然不是。”
“可你的意思就是这样。”
“目前外界都以为你只是去朋友家小住。”牧师淡然说道。
“没必要刻意澄清,徒增风波。”
杰西死死攥紧了手里的手帕。
“我不要再回到以前那种生活。”她态度坚定。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米尔顿太太问道。
“我想要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想自由阅读自己喜欢的书。”
“我想独自出门,不用事事受人管束。”
“我想学习,想教书、写作,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合理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米尔顿太太连忙应下。
“但你必须保证,乖乖跟我回家。”
威奇里立刻出声反对。
“你不能跟继母谈条件,这不合规矩。”
“她不是我的母亲,只是我的继母。”杰西纠正道。
“我也不是在谈条件,我只是想要回家前,得到明确的承诺和保障。”
“你现在的要求,太过分了。”牧师皱眉说道。
“那我就不回去。”杰西语气决绝。
她强忍喉咙里的哽咽,不让眼泪落下。
“我不能一辈子被困在家里,无所事事、任由摆布。”
“不如就答应她的要求吧。”威奇里忽然开口缓和局面。
杰西转头看向米尔顿太太,眼神恳切。
“我只要一间专属自己的房间。”
“我再也不想整天待在楼下,听着你那些男性友人的闲谈应酬。”
“我的好孩子,只要你平安回家,我什么都答应你。”米尔顿太太连忙安抚。
“但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牧师轻轻叹了口气,敲定了结局。
“那就这么定了,你随我们回家。”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具。
“我们喝点茶吧。单宁被中和过后的茶水,更好入口、更好消化。”
威奇里从口袋里掏出列车时刻表。
“林赫斯特有一班火车,五点四十三分发车。我们还有三四十分钟的时间。”
牧师转头对着默格尔小姐,絮絮叨叨讲解着明胶和茶单宁的原理。
杰西无意间抬眼,看见了窗外庭院里独坐的胡普德莱。
她立刻站起身。
“你们喝茶就好,我去跟胡普德莱先生说一下我们的决定。”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牧师当即阻拦。
“不。”杰西语气锐利,寸步不让。
“我不需要听从你的安排。”
“杰西,你明明已经——”
“你们现在就要反悔约定了吗?”杰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威奇里看了一眼时钟。
“你需要多久时间?”
“多久都要给我。”杰西站在门口,回头答道。
她看着屋内的众人,认真说道。
“他一路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这里有茶水。”威奇里提醒道。
“我已经喝过了。”
牧师满脸不悦,皱紧眉头。
“他或许没有刻意作恶,但为人太过软弱。”
“任由一个懵懂女孩带着自己误入歧途,本身就是极大的过错。”
杰西懒得理会他的评价,直接关上房门,走进了庭院。
胡普德莱独自坐在阳光下,形单影只。
一切都结束了。
这场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美好旅途,终究走到了终点。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短短几天,对自己而言有多珍贵。
杰西注定会被带回家。
一旦回归原本的生活,她又会变回那个遥远、体面、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
他甚至不确定,这群人会不会允许他好好跟她道别。
这短短数日的相伴,美好得如同一场幻梦。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她,她骑车前行,身后洒满暖阳的模样。
记得两人在博格诺共度的夜晚。
记得她夸赞他勇敢时的语气。
记得第二天清晨,她眼底温柔的善意。
或许那时候,他就该主动劝她回家。
可他没有,只是贪恋相伴,陪着她一路骑行。
如今,她的家人悉数赶来,强硬地带她离开,仿佛他根本没有资格靠近她分毫。
或许,众人的看法本没错。
平凡卑微的他,如何配得上耀眼的她?
她优雅从容、聪慧通透,活得清醒又独立。
他一遍遍回想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看向自己的温柔目光。
这一刻,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是爱。
可这个字眼太过炽热、太过大胆。
于他而言,更像是虔诚的仰望与爱慕。
他只求能再见她最后一面,好好说句话。
就一次就好。
他想把所有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情愫,尽数倾诉。
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合适的话语。
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在光芒万丈的杰西身边,自己渺小又卑微,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庭院的门被推开了。
杰西迎着阳光,缓步走了出来。
“过来吧。”
胡普德莱连忙站起身。
“我要跟他们回去了。”杰西轻声说道。
“我们该道别了。”
胡普德莱脸色骤然苍白,满心酸涩。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静静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