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去看望鲍里斯,一进门就看见他在工作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吉纳维芙刚睡着。”他开口说道,“扭伤根本不算什么,可她为什么高烧不退?医生解释不清楚——或许,他根本就不想解释。”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郁结。
“吉纳维芙发烧了?”我诧异问道。
“何止是发烧。”鲍里斯的声音透着疲惫与绝望,“一整晚,她时不时就说胡话。你敢信吗?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爱笑开朗的小姑娘,如今嘴里反复念叨着心碎了,不想活了。”
我的心脏骤然一沉,几乎停止了跳动。
鲍里斯靠在工作室的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死死盯着地面。他往日清亮睿智的眼眸,此刻被浓重的忧虑蒙上阴霾,嘴角也绷出了一道从未有过的痛苦纹路。
他早已吩咐女佣,吉纳维芙一醒就立刻通知他。
我们静静等待着。
一分一秒,漫长又煎熬。
鲍里斯坐立难安,在工作室里反复徘徊,随手拿起雕塑用的蜡块、红泥,又烦躁地统统放下。
忽然,他转头看向隔壁房间。
“你来看看,我这盛满死亡的玫瑰色池水!”他冲我喊道。
“这真的是死亡吗?”我试着顺着他的话问道。
“想必在你眼里,这还算不上新生。”
说话间,他伸手捞起玻璃鱼缸里一条拼命挣扎的金鱼。
“送它去陪其他同伴,无论它们去往了何处。”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狂热的亢奋。
我跟着他走到那座精致的水晶水池旁,池壁泛着淡淡的粉光。此时此刻,我浑身燥热,头脑昏沉,仿佛也被高烧缠上。
鲍里斯将金鱼扔进了池水之中。
金鱼在空中扭动挣扎,鱼鳞折射出鲜亮的橙光,可一旦触碰到池水,瞬间身体僵硬,重重沉入池底。
紧接着,白色的泡沫缓缓浮起,斑斓的色彩在水面层层晕开。
一道澄澈宁静的光束,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池底缓缓升腾而起。
鲍里斯伸手探入池中,捞出一件物件。那东西宛如极致精致的大理石雕塑,纹路泛着浅蓝与玫瑰色的光泽,表面附着一层流光闪烁的湿润水汽。
“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他低声自语。
他抬眼看我,眼神疲惫不堪,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仿佛期盼我能给出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杰克·斯科特推门走了进来。
他立刻凑过来围观这场实验,还轻佻地称之为“游戏”,执意要当场用白兔再做一次试验才肯罢休。
我暗自庆幸鲍里斯总算有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可我实在不忍再看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亡。
“我不看了。”我说。
我随手拿起一本书,转身走回了工作室。
偏偏那本书,是《黄衣之王》。
不过片刻光阴,却像熬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我浑身发寒,颤抖着合上了书页。
恰在此时,鲍里斯和杰克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那尊大理石质感的白兔雕塑。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紧接着,病房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鲍里斯瞬间闪身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片刻后,楼上传来他急促的吼声:
“杰克!快去请医生,立刻把他带来!亚历克,你快上来!”
我快步上楼,停在吉纳维芙的房门外。
一名惊慌失措的女佣匆匆跑出房间,跑去取药。
屋内,吉纳维芙直直地坐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眼眸因高烧熠熠发亮,嘴里不停胡言乱语,还奋力挣扎着,挣脱鲍里斯温柔的安抚。
他叫我进去帮忙。
我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身体,她便轻轻叹了口气,软软倒回枕头上,双眼缓缓闭合。
就在我和鲍里斯俯身看向她时,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目光澄澈,直直望向鲍里斯的脸庞。
可怜的姑娘,此刻已然被高烧彻底夺去了神智。
紧接着,她藏在心底的秘密,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刻,我们三个人的人生,彻底改写。
维系我们三人多年的羁绊,就此永久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全新却残忍的联结。
高烧迷乱之中,她念出了我的名字。
所有藏在她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尽数随着胡话倾泻而出。
我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垂下头,哑口无言。
脸颊滚烫,耳边嗡嗡作响,血液疯狂奔涌,让我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我动弹不得,一语不发,无力阻止她的倾诉,更没有勇气抬头看向鲍里斯。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肩头,是鲍里斯。
我终于抬头,看见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这不怪你,亚历克。”他声音沙哑,“别这样难过。如果她爱的是你——”
他终究没能把话说完。
医生匆匆推门而入。
“看来是高烧引发的神志不清。”医生沉声说道。
我一把拉住杰克的胳膊,将他拽出房间。
“让鲍里斯一个人待一会儿吧。”我低声道。
我们穿过街道,回到了各自的公寓。
当天夜里,杰克发现我也骤然病倒,再次跑去请来了医生。
我意识里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杰克焦急的声音:
“医生,求求你,他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恍惚间,我想起了那本《黄衣之王》,想起了书中那张苍白的面具。
我一病不起。
过去两年积压的所有煎熬与隐忍,终于彻底压垮了我。
一切的源头,都始于五月那个致命的清晨。那天,吉纳维芙轻声对我说:
“我喜欢你,可我好像,更爱鲍里斯。”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心底的悲伤会沉重到让人无力承受。
表面上,我始终平静淡然,甚至连自己都骗过了。
可每一个深夜,独处的我都在内心苦苦挣扎。我痛恨自己暗藏的情愫,觉得这是对鲍里斯的背叛,是配不上吉纳维芙的龌龊念想。
所幸每个清晨到来,心绪都会归于平静。
我依旧能坦然面对吉纳维芙和挚友鲍里斯,仿佛一夜的煎熬尽数消散,内心澄澈如初。
和他们相处时,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心念,都从未泄露过半分苦楚。
自我伪装的面具,早已和我融为一体。
只有在深夜,面具碎裂,我深埋的心事才会暴露无遗。
无人知晓,唯有我独自承受。
待到天明,面具又会自动贴合,完美遮掩一切。
卧病高烧的这段日子,这些执念反复在我脑海盘旋,和无数诡异可怖的幻象交织在一起。
我看见无数惨白的生灵,重如磐石,在鲍里斯的水池中缓缓爬行。
我看见地毯上的狼头,獠牙外露、口吐白沫,朝着身侧微笑的吉纳维芙疯狂嘶吼。
我看见黄衣之王身披残破肮脏的长袍,周身萦绕着诡异的色彩。
耳畔回荡着卡茜尔绝望的悲鸣:
“灾难勿临吾身,吾王,灾难勿临吾身!”
我拼尽全力,想要驱散这些恐怖的幻境。
可下一秒,我又望见死寂的哈里湖,湖面平整空荡,无波无风。
卡尔科萨的塔楼,静静伫立在月亮之后。
毕宿五、毕星团、阿拉尔星、哈斯塔……
无数星辰在破碎的云层间浮沉,流云翻涌,如同黄衣之王残破的衣摆。
纵使幻境滔天、意识混沌,我的心底始终留存着一个清晰的念头,从未动摇。
我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守护鲍里斯和吉纳维芙,履行一份专属的责任。
我始终说不清这份责任具体是什么。
有时是守护他们平安无虞,有时是陪他们熬过致命的劫难。
无论何时,这份重担都完完全全压在我的身上。
无论我病弱不堪、身心俱疲,我都会拼尽一切,扛起这份使命。
恍惚中,无数张面孔在我眼前浮动,大多是陌生人,少数几张我依稀认得,其中就有鲍里斯。
后来旁人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根本不曾发生。
可我清楚自己所见的一切。
我真切记得,鲍里斯曾走到我的床边,俯身看着我。
我感受到他指尖的触碰,听见他低沉微弱的声音。
转瞬之间,意识的迷雾再次笼罩,我再也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但他真的来过。
至少,来过一次。
终于在某个清晨,温暖的阳光洒落在我的病床。
杰克·斯科特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书。
我虚弱得发不出声音,头脑昏沉,几乎遗忘了所有过往。
可当杰克看向我时,我还是勉强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
他立刻起身。
“你想吃点什么,或者需要什么吗?”
“我想见鲍里斯。”我轻声呢喃。
杰克走到床头,轻轻替我整理好枕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再等等,亚历克。你现在身子太弱,还不能见人,就算是鲍里斯也不行。”他语气温和地劝道。
我只能静静等待。
我的身体日渐好转,短短几日,已经足以支撑我见任何人。
与此同时,我遗失的记忆,尽数回笼。
当所有真相清晰浮现,我早已想好了后续的一切。
我笃定,鲍里斯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而属于我一个人的抉择,我相信他终将理解、全然认同。
我不再开口求人,不再询问任何消息。
整整一周的休养期,我再也没听过任何人提起鲍里斯和吉纳维芙的名字,我也从不追问缘由。
我只是默默审视自己的内心,在无边的绝望里,固执地找寻最体面、最正确的出路。
我坦然接受了杰克的刻意沉默。
我以为,他只是怕我触景伤情,怕我执意要去见他们,再次牵动心绪。
休养的日子里,我无数次自问:等我们三人的生活重回正轨,一切该如何收场?
或许一切会回归原样,仿佛吉纳维芙从未生病,那场告白从未发生。
我和鲍里斯对视之时,不会有怨恨,不会有怯懦,更不会有猜忌。
我会如常回到他们的住所,短暂维系我们往日珍贵的情谊。
而后,不作解释、不留告别,彻底从他们的世界消失,永不打扰。
鲍里斯会懂我的苦衷。
可吉纳维芙不会。
这是我唯一的慰藉。
她永远不会知道,我为何悄然离去。
想得越多,我越通透。我终于读懂了自己高烧呓语里,那份挥之不去的使命感。
而这,是唯一能解脱一切的答案。
等身体彻底康复,我终于开口,唤来了杰克。
“杰克,我现在就要见鲍里斯。”
我顿了顿,补充道:“替我向吉纳维芙,转达最真挚的问候。”
直到这一刻,杰克才终于将残酷的真相摆在我眼前。
他们两个人,都不在了。
我瞬间彻底崩溃。
突如其来的噩耗击溃了我所有的生机,刚刚恢复的体力尽数消散,我陷入癫狂与绝望,不停咒骂自己。
病情再度复发,我再次坠入病痛的深渊。
数周之后,我才勉强从死寂中挣扎着活过来。
彼时的我不过二十一岁,可青春早已彻底落幕,仿佛尝遍了世间所有的疾苦与绝望。
某天,杰克递给我一封信,还有鲍里斯住所的钥匙。
我伸手接过,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平静地说。
明知追问是撕开未愈的伤疤,太过残忍,可我必须知晓全部真相。
杰克双手撑着疲惫的额头,即将撕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沉重无比。
“亚历克,这件事,我和你一样,无从解释。”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细节,可你必须知道。”
“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不提,也永远不想亲口复述这一切。”
“我长话短说。”
“那天,我送走医生、离开你之后,立刻赶回了鲍里斯家。那时他正在创作《命运三女神》的雕塑。”
“他告诉我,吉纳维芙靠药物勉强入睡,高烧让她彻底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说完这些,他就只顾着埋头创作,一言不发。”
“我一直静静陪着他、看着他。”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一件诡异的事。”
“三座女神雕塑里,那尊平视前方、眺望尘世的雕像,面容赫然是鲍里斯的样子。”
“那不是我们熟知的鲍里斯,是他那天的模样,是他直至生命尽头,始终保持的模样。”
“我始终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这辈子恐怕都想不通了。”
杰克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他一直在雕刻,我一直在看着。”
“我们就这么静静陪着彼此,直到将近午夜。”
“忽然,楼下传来开门又重重关门的声响,隔壁房间瞬间响起一阵急促的动静。”
“鲍里斯立刻冲了过去,我紧随其后。”
“可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吉纳维芙静静躺在水池底部,双手交叉贴在胸前。”
“紧接着,鲍里斯举枪,一枪击穿了自己的心脏。”
杰克停下了叙述,眼尾渗出细密的冷汗,瘦削脸颊的肌肉不停颤抖。
“我先把鲍里斯的尸体抬回了他的房间。”
“之后我清空了水池里那致命的诡异液体,打开所有水龙头,反复冲刷大理石池壁,抹去所有痕迹。”
“最后,我才敢走下台阶,查看吉纳维芙。她浑身惨白,像落满了白雪。”
“确定一切无法挽回后,我走进实验室,倒掉了所有残留的试剂,清空了所有瓶瓶罐罐。”
“我点燃壁炉,撬开鲍里斯的储物柜,烧毁了他所有的文稿、笔记和信件。”
“我拿着工作室的木槌,砸碎了所有空瓶,把碎片装进煤斗,一趟趟运到地下室,扔进滚烫的熔炉里焚烧。”
“我来回跑了六趟,彻底销毁了所有物料,没有留下半点能让人破译出那个诡异配方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才敢去请医生。”
“那位医生心地善良,帮我们一起压住了所有消息,没有让这件事外泄半分。”
“我遣散了所有佣人,给了足够的酬劳,让他们去往乡下。”
“老罗西埃帮我们遮掩了一切,对外谎称鲍里斯和吉纳维芙远赴他乡,多年内都不会归来。”
“鲍里斯的遗体,被安葬在塞夫勒的小公墓里。”
“医生很善良,他知晓一切,也懂得我们的痛苦。他开具的死因是心脏病,从未对我追问过半句。”
杰克抬起头,看着我。
“拆开那封信吧,亚历克,这是留给我们两个人的。”
我抬手拆开信封。
那是鲍里斯一年前立下的遗嘱。
他将所有财产悉数留给吉纳维芙。
若吉纳维芙无子嗣离世,圣塞西尔街的宅邸便归我所有。
埃普特的庄园,则交由杰克·斯科特打理继承。
待我们二人离世,所有产业尽数归还他俄罗斯的母族。
唯有一处特例。
他亲手雕刻的所有大理石雕塑,全部赠予我。
纸上的字迹在我眼前渐渐模糊、重叠。
杰克起身走到窗边,沉默许久,又重新坐下。
我满心惶恐,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依旧语气温柔,轻声说道。
“吉纳维芙的遗体,安放在大理石展厅的圣母雕像前。”
“圣母像温柔垂眸,静静俯瞰着她。”
“而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安然望向那片宁静。”
他的声音骤然哽咽,伸手握住我的手。
“撑住,亚历克。”
次日清晨,杰克动身前往埃普特,遵照鲍里斯的遗愿,接管打理那里的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