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当天晚上,我拿上钥匙,走进了那栋曾经无比熟悉的房子。
屋里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死寂般的安静,让人难以承受。
我两次走到大理石房间的门口,每次都在门前停下脚步。
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走进去。
那份沉重,我扛不住。
我转身去了吸烟室,坐在古钢琴前面。
琴键上,放着一小块蕾丝手帕。
我扭过头,拼命忍住快要涌出来的抽泣。
我心里清楚,自己没法待在这里。
我锁好了所有门窗,把房子前后三道大门全部扣紧,然后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阿尔西德帮我收拾好了行李箱。
我把公寓托付给他照看,坐上东方快车,去往君士坦丁堡。
接下来两年,我一直在东方四处漂泊。
最开始,杰克和我通信时,绝口不提吉纳维芙和鲍里斯。
可慢慢的,这两个名字又重新出现在信件里。
我还记得杰克写给我的一封信,里面有这样一段话。
“你说生病的时候,看见鲍里斯俯身看着你。”
“你能感觉到他的手抚过你的脸颊,还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事发生的时候,他已经去世大约两周了。”
“我不断告诉自己,那只是你的梦,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可这个解释,说服不了我。”
“我也知道,同样说服不了你。”
在外出的第二年快要结束时,我正在印度,收到了杰克的来信。
信里的语气和他以往完全不同,我当即决定立刻返回巴黎。
他在信里写道:
“我身体很好。”
“我的画作卖得很顺利,就像那些根本不愁生计的画家一样。”
“我没有任何现实里的烦心事。”
“可我内心,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焦躁不安。”
“我摆脱不掉对你的那股莫名的不安感。”
“算不上纯粹的恐惧。”
“更像是一种喘不过气的预感,好像马上要发生什么事。”
“到底会是什么,只有上帝知道。”
“我只能告诉你,这种感觉快要把我拖垮了。”
“每到夜里,我都会梦见你和鲍里斯。”
“醒来之后,梦里的细节一点都记不住。”
“可每天清晨,我的心脏都狂跳不止。”
“随着白天慢慢过去,那种躁动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
“等到我再次入睡,同样的梦境又会重新开始。”
“我已经精疲力尽。”
“我必须打破这种糟糕的精神状态。”
“我要见到你。”
“是我去孟买找你,还是你回巴黎?”
我给他发了电报,告诉他我会搭乘下一班轮船回来。
等我们终于见面,我觉得他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却说,我看上去气色好得不得了。
能再次听见他的声音,真好。
我们坐在一起,聊起往后的人生。
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感受到,沐浴在明媚的春日阳光里好好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我们在巴黎相伴一周。
之后,我跟着他去了埃普特,又待了一周。
但第一件事,我们先去了塞夫尔公墓,鲍里斯就葬在那里。
“要不要在他坟墓上方那片小树林里,立上命运三女神的雕像?”杰克问我。
“我觉得,只需要圣母像守护鲍里斯就够了。”我答道。
可我的归来,丝毫没有缓解杰克的状况。
噩梦依旧没有停止。
就算梦里的画面再清晰,他醒来也记不住半点。
他跟我说,有时候那种窒息般的预感强烈到,他几乎没法呼吸。
“你看,我留在你身边,只会害了你。”我说。
“你暂时离开我,出去走走吧。”
于是杰克独自出发,去海峡群岛旅行。
我回到巴黎。
自从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有踏入鲍里斯那栋现在归我所有的房子。
杰克一直打理得很好,仆人们也还留在这里。
我干脆退掉了自己的公寓,搬进了这栋宅子。
原本我以为会满心不安,结果在这里画画,内心格外平静。
我走遍了每一间屋子。
唯独一间除外。
我还是没有勇气走进那间大理石房间,吉纳维芙当初就躺在那里。
可每一天,我都越来越想再看一眼她的脸庞。
我多想跪在她身旁。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躺在吸烟室里出神,和两年前那个场景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扫视那张黄褐色的东方地毯,寻找那张狼皮。
终于看见了狼尖尖的耳朵,还有那张扁平又凶狠的狼头。
我想起那个梦,梦里吉纳维芙就躺在狼皮旁边。
破旧的挂毯上,依旧挂着那些头盔。
其中有一顶老式西班牙头盔,我还记得当初我们把玩古董盔甲时,吉纳维芙戴过它。
我的目光移向那台古钢琴。
泛黄的琴键,仿佛还残留着她温柔的指尖温度。
我站起身。
一股超越理智的力量,牵引着我走向大理石房间那扇紧闭的门。
我颤抖着双手,抵在厚重的门板上。
门向内缓缓打开。
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
金光落在丘比特雕像的翅膀上,又像光环一样,笼罩在圣母的头顶。
圣母柔和的面容微微低垂,怜悯地望着那尊纯净无瑕的大理石人像。我跪倒在地,在胸前画了十字。
吉纳维芙躺在圣母像下方的阴影里。
可透过她白皙的手臂,我居然能看见皮肤下淡淡的蓝色血管。
她交叠的双手下方,衣袍褶皱处泛着淡淡的玫瑰色。
仿佛她胸腔里,还有一丝温热在缓缓涌动。
我的心像碎了一样,俯身亲吻大理石的衣袍。
之后,我安静地退出这间寂静的屋子。
一名女仆拿着一封信来找我。
我坐在小花房里准备拆信。
正要撕开信封的时候,发现女仆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还有什么事?”我问她。
她支支吾吾地说,屋里抓到一只白色的兔子。
“我们该怎么处理它?”她问。
“放到屋后带围墙的花园里放生。”我吩咐她。
接着,我拆开了信件。
信是杰克写的。
可内容混乱不堪,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疯了。
通篇只有急切的恳求,让我在他赶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他说不出理由。
都是那些梦带来的预感。
他没办法解释任何事情。
但他无比确定,我绝对不能离开圣塞西尔街上的这栋宅子。
我看完信抬起头。
刚才那个女仆还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盘,两条金鱼正在盘子里游动。
“放回鱼缸里去。”我有些不耐烦。
“还有,为什么总来打扰我?”
她吓得小声啜泣,把盘子里的水和鱼一起倒进花房尽头的水族箱。
然后转过身看向我。
“先生,我能不能辞掉这份工作?”
“为什么?”
“有人在捉弄我。”
“我觉得他们想陷害我。”
“大理石兔子雕像不见了,然后一只活兔子被放进屋里。”
“还有那两尊漂亮的大理石鱼雕像,也消失了。”
“刚才,我看见这两条活鱼在餐厅地板上扑腾。”
我安抚她。
“别担心。”
“我会亲自查清楚。”
然后打发她离开了。
我走进画室。
里面一切如常。
只有我的画布和几尊石膏模型。
除了那尊大理石复活节百合。
它就放在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
我带着怒气走过去。
可伸手拿起这朵花时,整个人僵住了。
它不再是冰冷的大理石。
花瓣鲜嫩柔软。
清甜的花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一刻,我全都明白了。
我穿过走廊,朝着大理石房间狂奔。
房门一下子被撞开。
阳光扑面而来。
在这片圣洁的光芒之中,圣母雕像露出了微笑。
吉纳维芙从大理石卧榻上抬起温热泛红的脸庞。
然后,她慢慢睁开了惺忪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