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之王 2026 中文版

教堂里的追猎者

Chapter 8Free September 17, 2026 5809 words

圣巴纳贝教堂的晚祷仪式,刚刚结束。

神职人员走下祭坛,年幼的唱诗班少年们穿过教堂中殿,各自回到专属席位坐好。一名身着华丽制服的教堂卫士沿着南侧过道缓步走来,每走四步,手中的权杖就重重敲击一次石质地面,声响沉闷规整。紧随其后的是C主教,一位德高望重、讲道极具感染力的神父。

我的座位紧挨圣坛栏杆。我转头望向教堂西侧尽头,祭坛与布道台之间的其他信徒,也跟着一同转头看去。

椅子轻轻摩擦地面,人群衣物簌簌作响,全体信徒重新安静落座。

主教拾级而上,登上了布道台。

管风琴的即兴演奏骤然停歇。

我一直很喜欢圣巴纳贝教堂的管风琴声。这里的乐曲格调高雅、技法繁复,精妙到我时常无法完全读懂其中深意,却能清晰感知到乐曲里透着一种锐利、近乎冰冷的理智。最动人的是,它带着法式审美独有的韵味:克制、庄重、张弛有度。

可今天,从第一个和弦响起的瞬间,我就察觉到不对劲。

晚祷全程,中殿的小型管风琴始终温柔烘托着唱诗班纯净的歌声,氛围安宁肃穆。可西侧阁楼的大型主管风琴,总会时不时弹出沉重突兀的旋律,粗暴打碎歌声的澄澈,搅乱整场仪式的宁静。

这并非演奏失误,也不是曲调难听。

弹奏者技艺娴熟,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每当那段诡异的旋律响起,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建筑书籍里看到过的记载。

古时修建教堂,往往只要唱诗席完工,就会举行祝圣仪式。而教堂的主殿,可能时隔五十年才会完工,有些甚至终身不会举行正式的祝圣典礼。

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心头:圣巴纳贝教堂会不会也是这样?

会不会有某种绝不相容于基督教堂的污秽之物,早在主殿未完工时,就悄悄潜入此处,盘踞在了西侧的管风琴阁楼里?

我读过类似的诡异传闻。

只不过那些故事,从来不在正经的建筑典籍里。

下一秒我又自嘲地笑了。圣巴纳贝教堂不过百年历史,是一座明快精致的十八世纪洛可可风格小教堂,怎么会被中世纪的迷信邪祟缠上?

晚祷已然落幕。

按照惯例,管风琴应当奏响几段轻柔舒缓的和弦,陪伴众人静心等候布道。

可当神职人员离开祭坛的那一刻,西侧阁楼再次炸开一阵刺耳诡异的旋律。仿佛那位管风琴师,一直在刻意等待这一刻。

我向来是守旧简单的人,从不喜欢过度解读艺术背后的隐秘心理寓意。在我眼里,音乐就只是纯粹的旋律与和声而已。

但此刻,纷乱扭曲的琴音里,藏着一种清晰的恶意。

那是一场残酷的追捕。

管风琴的低音踏板急速起落,疯狂追逐着什么。

上层的手动键盘轰鸣不止,如同为这场狩猎助威呐喊。

不知何方的可怜亡魂,正被死死围剿,毫无脱身之机。

心底的烦躁渐渐化作怒火。

到底是谁在弹奏?

竟敢在神圣的礼拜仪式上,弹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乐曲?

我转头环顾四周的信徒。

所有人都神色平静,无一人察觉异样。

修女们依旧跪地祈祷,面容恬淡,静静望向祭坛。白色的头巾在额前投下浅淡阴影,丝毫没有扰乱她们的虔诚。

坐在我身旁的时髦女士,满心期待地盯着布道台上的C主教。

看她的神情,仿佛耳边奏响的是温柔的圣母颂,而非这阴森诡异的旋律。

终于,主教抬手画十字,全场瞬间归于寂静。

我松了口气,转头望向他。

我来到这座最爱的教堂,本想求得片刻安宁,可直至此刻,心底的焦躁与煎熬丝毫未减。

连续三夜的身心折磨,早已将我透支殆尽。昨夜的痛苦,更是抵达了顶峰。

我的身体疲惫不堪。

大脑麻木迟钝,却又反常地对周遭一切细微动静格外敏感。

我之所以前来教堂,只因近日读了《黄衣之王》,心绪始终无法平复,只能寄希望于此地的静谧抚平心绪。

“太阳升起,万物四散归巢,蛰伏于洞穴之中。”

C主教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信徒,缓缓念出经文开篇。

不知为何,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回教堂西侧的阁楼。

管风琴师正从音管后方走出,沿着阁楼过道,走向一扇通往街边楼梯的小门。

我静静看着他推门离开,消失不见。

那人身形瘦削,一袭黑衣,面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总算走了,我暗自心想。

这般邪祟刺耳的乐曲,终于停了。希望接下来的收尾演奏,能换他的助手来完成。

我重新将目光落回布道台上温和肃穆的面容上。

这下,总算可以安心平复心绪了。

“孩子们,”主教温和开口,“人世间有一个真理,是人类灵魂最难参悟、最难接纳的。”

他微微停顿。

“灵魂,本无所畏惧。”

他神色淡然,环视众人。

“世人永远无法相信,世间万物,皆无法真正伤害灵魂分毫。”

我暗自诧异。

至少对一位天主教神父而言,这番论调太过反常。我倒想看看,他要如何结合先贤教义,自圆其说。

“没有任何事物,能真正伤害灵魂。”主教的声音清澈平稳,继续传来,“因为——”

我终究没能听到后续的内容。

我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飞回西侧阁楼。

方才离开的那个男人,居然又从管风琴后方走了出来。

他沿着完全相同的路线,缓步前行。

可短短片刻,他绝无往返折返的时间。即便真的折返回来,我也必然会看清他的动向。

一丝寒意骤然浸透全身,心头猛地一沉。

我强行安抚自己,这与我无关。

可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道黑衣白脸的身影上,根本无法移开。

当他走到与我正对的位置时,忽然停下,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撞见了此生见过最浓烈、最致命的恨意。

我向上天祈祷,此生再也不要遇见这般可怖的眼神。

紧接着,他转身穿过那扇小门,彻底消失。

就是那扇,不到一分钟前他刚刚离开的门。

我僵坐在座位上,努力梳理混乱的思绪。

那一刻的感受,像极了受了重伤的孩童,瞬间窒息失语,下一秒便要崩溃痛哭。

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无端投注如此刻骨的恨意,这种感觉几乎将我压垮。

我与他素未谋面,毫无交集。

他为何恨我?

为何偏偏是我?

刹那间,所有情绪都被这份刺骨的恶意覆盖。

就连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无比确定,自己所见绝非幻觉。

可片刻后,理智重新回笼,稍稍安抚了我的慌乱。

圣巴纳贝是新式教堂,空间开阔、光线明亮,站在殿内任何位置,都能将整座教堂的景象尽收眼底。

西侧的管风琴阁楼,被一排高耸的采光窗铺满透亮白光,没有一丝彩色玻璃扭曲视线,视野清晰无比。

布道台坐落于教堂正中央,我面朝讲台时,西侧阁楼的任何动静,都会自然而然落入眼中。

第一次看到管风琴师离开,实属正常。

想必是我记错了时间差,他应该是从另一侧的侧门重新进来的。

至于那道致命的恨意眼神,更是我的臆想。

不过是我心神不宁、太过神经质罢了。

我环顾整座明亮规整的教堂。

这样庄重肃穆的地方,怎么会滋生超自然的诡异恐怖?

再看讲台上的C主教,面容沉静睿智,举止从容优雅,姿态端庄得体。

眼前平和神圣的一切,足以让所有荒诞的鬼魅传闻不攻自破。

我抬眼望向主教头顶,险些失笑。

布道台的华盖一角,立着一尊小巧的女子雕像支撑着顶盖。华盖本身缀满流苏,像一块被狂风掀起的锦缎桌布,模样滑稽又怪异。

就算阁楼真的爬出妖物,这尊可笑的小雕像,似乎也能举起手中的金色喇叭,将邪祟一吹而散。

我暗自失笑,只觉得方才的恐慌荒唐至极。

彼时的我,当真觉得一切都无比滑稽。

随后,我开始自嘲,嘲讽眼前的一切。

就连教堂栏杆外,那个收我十生丁座位费才放我进门的老妇人,也成了我暗自讥讽的对象。

我心里冷笑:比起那个面色惨白的管风琴师,这个刻薄阴沉的老妇人,反倒更像妖邪鬼怪。

这份无端的讥讽,迅速蔓延到了所有人身上。

就连庄重讲道的C主教,也未能幸免。

我心底所有的虔诚与敬畏,荡然无存。

我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放肆不敬的状态。

可此刻,我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嘲讽眼前的一切,嘲笑所有神圣与庄重。

主教的布道内容,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段滑稽的小调,搭配着各种荒诞不敬的念头,挥之不去。

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

我必须立刻出去,摆脱这诡异扭曲的心境。

我明知中途离场极为失礼。

却还是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堂。

春日的阳光洒满圣奥诺雷街,我快步走下教堂台阶。

街角的花贩推车上,堆满了盛放的黄水仙、里维埃拉浅紫紫罗兰、深色俄罗斯紫罗兰,还有白色的罗马风信子。一团蓬松的金色含羞草,簇拥在繁花之间,暖意融融。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熙攘,满是周日出游的闲适人群。

我挥着手杖,试着融入人群,跟着周遭的氛围轻笑放松。

就在这时,有人快步从我身后赶超上来。

那人径直前行,没有回头。

可我清晰瞥见了他惨白的侧脸。

那张脸上,依旧刻着那道致命刺骨的恨意。

我久久凝望着他的背影。

即便只是单薄的背影,也透着无处不在的威胁。

他每走远一步,都像是在推进某个针对我的、毁灭我的阴谋。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浑身僵硬。

心底莫名滋生出一股浓重的负罪感。

我隐约觉得,自己亏欠了某件早已遗忘的旧事。

或许,他今日的追索与报复,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一切的根源,都藏在遥远的过往里。

尘封多年,无人知晓。

而现在,那段被掩埋的过往,终于破土而出。

很快,它就会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必须逃走。

我踉跄着冲进里沃利街,穿过协和广场,一路奔到塞纳河畔。

刺眼的阳光让我一阵眩晕,视线模糊。

阳光穿过喷泉纷飞的白色水雾,泼洒在黝黑的青铜河神雕像背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凯旋门,笼罩在一片淡紫薄雾中,如同悬空漂浮。

门外延伸出一排排灰色的树干,光秃的枝桠上,刚冒出点点新绿,一望无际。

就在这时,我又看见了他。

他正走在王后长廊的栗树小道上,步履平缓。

我立刻转身逃离河畔,漫无目的地横穿街道,朝着香榭丽舍大街、朝着凯旋门的方向狂奔。

落日余晖洒满圆形广场的茵茵绿草。

他又出现了。

他静静坐在洒满阳光的长椅上,神色平淡。

孩童在他身旁嬉笑打闹,年轻的母亲们围坐四周闲聊。

他看起来和寻常的周日游人别无二致。

只是一个享受午后闲暇的普通人。

和我一样。

我几乎要相信眼前的假象。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刻骨恨意,我始终无法忘怀。

他并没有看我。

我蹑手蹑脚从他身旁绕开,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走在林荫大道上。

每一次与他相遇,我都感觉他的复仇之计,离完成更近一步。

而我,只能狼狈逃窜,拼命自救。

落日的最后一缕霞光,穿过凯旋门的巨型拱门。

我迈步走进拱门之下。

下一秒,他赫然伫立在我正前方。

咫尺之遥,四目相对。

我明明早已将他远远甩在香榭丽舍大街。

可他不知何时,混入了从布洛涅森林返程的人流。

他缓缓走近,身形擦过我的身体。

宽松的黑衣之下,那单薄的身躯,竟如钢铁般坚硬冰冷。

他步履从容,毫无急促疲惫之态。

脸上没有任何人该有的情绪,平淡得诡异。

他的周身,只透着一种极致的意志。

毁灭我的执念,以及足以碾碎我的力量。

我浑身战栗,眼睁睁看着他转身,消失在宽阔拥挤的大道尽头。

马车疾驰而过,马匹的鎏金挽具闪闪发亮。

戴着头盔的共和国卫队士兵,穿梭在人群之中。

片刻之后,那道黑衣身影彻底不见。

我转身狂奔,不顾一切冲进布洛涅森林,一路奔逃,不敢停歇。

我早已辨不清方向,不知自己逃去了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彻底降临。

等我回过神来,正坐在一间小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

兜兜转转,我竟又回到了布洛涅森林。

距离最后一次看见他,已经过去数个小时。

极致的身心疲惫,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让我无力思考、无力感知情绪。

我彻底累垮了。

此刻的我,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只想蜷缩回自己狭小的居所,求得一丝安稳。

我决定回家。

可我的住处,路途遥远。

我住在龙庭巷,一条夹在雷恩街与龙街之间的狭窄步道。

这里是仅供行人通行的死巷。

雷恩街的巷口上方,有一座铁铸巨龙雕塑,托举着临街阳台,也是这里最显眼的标志。

巷道两侧矗立着老旧的高层建筑,巷道两端的街口也被楼宇封堵,封闭幽深。

白天,幽深的拱门里,两扇巨型大门敞开通行。

午夜过后,大门便会准时关闭。

晚归的行人,只能从墙体两侧的小门进出。

巷道的路面凹陷低洼,雨天极易积满浑浊污水,常年潮湿脏乱。

陡峭的石阶直通巷内的住户家门。

一楼商铺大多是旧货商贩与五金工匠,整日铁锤敲击铁器的叮当声不绝于耳,嘈杂喧闹。

底层脏乱嘈杂,毫无美感。

可楼上的居所,却温暖清净,藏着踏实安稳的烟火气。

五层楼上,坐落着一众建筑师与画家的工作室。

也有不少像我这样独居的大龄学子,在此租住避难。

我初来此地时,尚且年少。

那时的我,也并非孤身一人。

我徒步走了许久,才终于拦下一辆马车。

最终在凯旋门附近,搭上了一辆空置的出租马车。

从凯旋门到雷恩街,车程足足半个多小时。

马匹整日载客奔波,早已疲惫不堪,步履缓慢。

这段漫长的路途,足够让那个诡异的男人再次追上我。

可一路无事,我再未看见他的身影。

我的避难所,近在咫尺。

巷口的开阔处,一群孩童正在嬉闹玩耍。

门房夫妇带着他们的黑色贵宾犬,在一旁照看维持秩序。

人行道上,还有几对情侣随性起舞,氛围闲适。

我礼貌回应众人的招呼,快步走进巷道。

平日里住在巷内的住户,大多出门纳凉游玩,巷道里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只有几盏高悬的煤气路灯,燃着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幽暗的巷道。

我的公寓在巷道中段的一栋顶楼。

楼梯几乎临街而建,门口到台阶仅有一小段狭窄过道。

我站在敞开的门前。

熟悉斑驳的石阶,在眼前层层延伸向上。

到家了。

可以休息了。

安全了。

我抬脚,正要跨过门槛。

忽然下意识转头,望向右后方。

他就在那里。

距离我不过十步之遥。

他定然是跟着我,一同走进了这条巷子。

他不急不缓,步伐平稳,径直朝我走来。

不快,也不慢。

直直朝着我的方向,步步逼近。

这一次,他抬眼望着我。

自教堂四目相对之后,我们第一次,再次直视彼此。

我瞬间明白,最终的时刻,还是来了。

我后退一步,退回巷道深处,始终没有移开盯着他的目光。

我打算转身冲向龙街的出口,逃离此地。

可他的眼神,冰冷笃定,清清楚楚告诉我:我逃不掉的。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步步后退。

他步步紧逼。

我们始终沉默无声,整片巷道死寂得可怕。

终于,我后背触到了拱门的阴影。

再退一步,我便彻底进入拱门之下。

我本想转身冲出街口。

可笼罩我的,根本不是普通拱门的阴影。

这是墓穴般浓稠的黑暗。

龙街方向的巨型巷门,已经彻底关闭了。

周遭无边的漆黑,让我瞬间认清了现实。

而我也清晰看见,他早已洞悉一切。

他缓步逼近,惨白的脸庞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幽深的拱顶,紧闭的巨门,冰冷的铁制门栓。

周遭的一切,都在助他困死我。

他长久以来的威胁,终究化作了现实。

无边黑暗中,一股恐怖的力量缓缓凝聚,朝着我轰然压落。

我清楚知晓,这致命的一击,终将透过他那双地狱般的眼眸,降临在我身上。

我彻底无路可逃。

我后背紧紧抵住铁门的栅栏,抬头直面步步逼近的他。

石质地面再次传来椅子摩擦的细碎声响。

教堂里的全体信徒,纷纷起身站起。

我听见南侧过道再次传来卫士权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他正护送C主教走向圣器室。

跪地祈祷的修女们,终于结束了虔诚的默祷。

她们躬身行礼,有序离场。

坐在我身旁的时髦女士也站起身。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投来一记短暂、略带不悦的鄙夷目光。

我浑身僵硬,如同濒死一般疲惫。

可周遭所有细微的景象、声响,都清晰得刺眼,字字句句、一帧一幕都刻在脑海里。

我坐在缓缓散去的人群中,久久未动。

片刻后,我起身朝着教堂大门走去。

整场布道,我仿佛昏睡而过。

可我真的睡着了吗?

我抬眼望向西侧阁楼。

那名管风琴师正沿着过道,走回自己的位置。

我只能看见他单薄的侧影。

他裹着黑衣的手臂瘦削弯曲,像极了中世纪古堡废弃刑室里,那些无名的刑具,冰冷又诡异。

我明明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

可他眼底的杀意,早已宣判了我的结局。

我真的逃掉了吗?

那份赋予他掌控我性命的黑暗力量,早已从我深埋心底的遗忘之地,破土归来。

此刻的我,终于认清了他的身份。

死亡改变了他的模样。

那片收容迷途亡魂的可怖异域,那个因我昔日软弱而将他推入的绝境,重塑了他的身形,让世人无从辨识。

唯独我,能看清他原本的模样。

我几乎在第一眼相遇时,就认出了他。

我从始至终,都清楚他归来的目的。

此刻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的肉身安稳端坐于明亮平和的教堂,我的灵魂,却早已在幽暗的龙庭巷,被他死死追猎。

我踉跄着朝着教堂大门挪动脚步。

头顶上方,管风琴骤然爆发出震天巨响。

刺目的白光瞬间淹没整座教堂。

祭坛在视野中消失。

周遭的人群尽数消散。

殿内的拱券、穹顶,一一归于虚无。

我抬起酸涩灼痛的双眼,望向无边无际的炽白光幕。

我看见漆黑的星辰,悬于苍穹之上。

哈利之湖的寒风,阴冷潮湿,迎面吹打在我的脸上。

万里云海之外,一轮残月垂落漫天水雾。

月轮之后,卡尔科萨的诡谲塔楼,缓缓耸立,刺破天幕。

世人皆被死亡蒙蔽,看不清他的真身。

唯有我,能看穿这片亡魂炼狱重塑的假面。

我一直认得他。

这时,他的声音穿透漫天炽光,缓缓响起。

声响越来越大,层层叠叠,最终化作震天惊雷。

我浑身脱力,轰然倒地。

耀眼的白光愈发炽盛,如烈焰浪潮般,层层包裹、吞噬着我的身躯。

我彻底坠入无边深渊。

耳畔,黄衣之王的低语,轻轻拂过我的灵魂:

“堕入永生神的掌心,是世间最可怖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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