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总有很多事,没法解释清楚。
为什么某些和弦一响,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秋叶那棕黄交织的色彩?
为什么一曲《圣塞西尔弥撒》,会让我的思绪飘进幽深洞穴,岩壁上矗立着大块棱角分明的纯银结晶?
还有,傍晚六点,百老汇喧嚣拥挤的人潮之中,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布列塔尼一片安静的森林。阳光穿过鲜嫩的绿叶,西尔维娅正弯腰看着一只小小的绿蜥蜴,神情半是好奇,半是温柔。
“没想到这小东西,也是上帝的造物。”她当时轻声念叨。
那天早上,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守墓人时,他背对着我。
我只是扫了一眼,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和华盛顿广场里闲逛的普通人没两样。等他走进教堂,我转眼就把这人忘了。
傍晚时分,天气依旧暖和。我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呼吸新鲜空气。
那个男人,又站在了教堂的墓地里。
我依旧没太在意他。
我望向广场对面的喷泉,思绪散漫地飘着:树木、沥青小路、保姆,还有享受假日的行人。
接着,我转回身子,看向画架。
就在这时,目光无意间落到楼下那个人身上。
这一次,他正朝着我的方向。
不知为何,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细打量他。
恰好,他抬起头,直直望向我这边。
看清他脸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棺虫。
我说不上来,究竟是他身上哪一点让我反胃。但这个画面无比清晰,令人不适——一只肥硕惨白的虫子,在墓穴里蠕动。我的厌恶,想必已经写在了脸上。
他立刻转头躲开视线。
那个动作,就像板栗壳里一条肥蛆,被人惊扰。
我回到画架旁,示意模特继续摆姿势。
画了一阵子,我沮丧地发现,这幅画彻底毁了。
我拿起调色刀,刮掉画布上的颜料。
人物肤色变得发黄,透着一股病态。我实在想不通,不久前,这块画布上还是健康自然的色调,怎么会调出这种死气沉沉的颜色。
我看向泰西。
她本人一点没变,脸颊和脖颈依旧是年轻女孩鲜活健康的气色。
“是我姿势哪里不对吗?”她问。
“不是。是我把这条胳膊画砸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画布上怎么会调出这种浑浊难看的颜色。”
“难道是我摆得不好?”她追问。
“当然不是,姿势非常好。”
“那不是我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真不好意思。”她说。
“你歇一会儿吧。”
我拿起抹布和松节油,开始擦拭那块难看的色块。
泰西走到一旁,点了支烟,翻看着《法兰西信使》上的插画。
我分不清,问题到底出在松节油,还是画布本身。
越擦,情况越糟。
那片难看的颜色,像是坏疽一样不断蔓延。
我拼命想把它擦掉,可这片病态的色调,仿佛顺着画布,从人物一处爬到另一处。
我试图阻止。
可胸口的颜料也跟着变色。没过多久,整个人物画像仿佛都被毒素侵染,这块画布就像海绵,吸满了毒药。
调色刀、松节油、刮刀,全都用上了。
一边清理,我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想,要去找卖我画布的杜瓦尔理论。
可很快我意识到,问题不在画布,也不是爱德华的颜料。
“肯定是松节油的问题。”我气恼地想。
“要不就是傍晚的光线,晃得我看不清颜色。”
我喊泰西过来。
她走过来,靠在我的椅背上,吐出几个烟圈。
“你把画弄成什么样了?”她惊呼。
“我没做什么!”我低吼,“一定是松节油的锅!”
“这颜色也太吓人了。”她说。
“你看我的皮肤,难道像绿奶酪吗?”
“当然不像!”我火气上来,“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画成这样?”
“从来没有!”
“那不就得了!”
“那估计就是松节油,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说道。
她披上一件日式睡袍,走到窗边。
我继续刮擦、涂抹,直到精疲力竭。
最后,我抓起画笔,狠狠戳穿画布,怒吼着。声音太大,泰西能听出我的暴怒,即便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这下好了!”她喊道。
“随便发火,像个疯子一样毁掉画笔!这幅画你画了整整三周,现在看看!撕破画布有什么用?艺术家真是一群古怪的人!”
和往常一样,大发雷霆之后,我满心羞愧。
我把毁掉的画布转向墙面。
泰西帮我清洗画笔,然后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
屏风那头,她还在念叨,劝我别动不动就发脾气。说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已经够难受了,便停了。
她走出来,请我帮她扣上后背够不到的裙扣。
“你从窗边回来,说起墓地里那个长相吓人的男人之后,所有事就全都不对劲了。”她说。
“是啊。”我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是他给这幅画下了咒。”
我看了眼手表。
“已经六点多了。”泰西对着镜子调整帽子。
“抱歉,耽误你这么久。”
我又一次朝窗边探身。
紧接着,一阵恶心,我猛地往后一缩。
那个面色惨白的男人,还站在楼下的墓地里。
泰西看到我的反应,也凑到窗边。
“就是那个让你不舒服的人?”她小声问。
我点了点头。
“脸看不太清,但看着又胖又软。”
她转头看向我。
“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又或者,那不一定是梦。”
“谁知道呢。”我笑了笑。
泰西也笑了。
“梦里有你。”她说。
“说不定你能想起点什么。”
“泰西!别跟我说你梦里还有我。”
“真的有。”她很认真,“要听吗?”
“你说。”
我点燃一支烟。
泰西靠在敞开的窗边,语气无比认真地讲起来。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想。那天来给你当模特,累得不行,可怎么都睡不着。”
“我听见城里的钟敲了十下,十一下,然后是午夜。”
“大概午夜时分我才睡着,后面的钟声,我就没印象了。”
“刚闭上眼睛没多久,梦里就感觉有股力量逼着我起床,走到窗边。”
“我爬下床,推开窗,探出身子。”
“放眼望去,二十五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慌。窗外一切都黑漆漆的,看着很压抑。”
“然后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必须等着那辆车过来。”
“车轮声越来越近。”
“终于,街上出现一辆车。”
“车子慢慢靠近。”
当它正好从我窗户底下经过的时候,我看清了,那是一辆灵车。
“我吓得浑身发抖。就在这时,车夫突然转头,直直往上看着我。”
“我惊醒的时候,正站在敞开的窗边,冻得浑身打颤。”
“灵车和车夫,全都消失了。”
“今年三月,我又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醒来依旧站在窗边。”
“昨晚,梦又来了。”
“你还记得昨晚雨下得很大吧。”
“我惊醒,站在敞开的窗口,睡裙全都湿透了。”
“那梦里,我在哪里?”我问。
“你……你就在棺材里面。”
“可你梦里的我,并没有死。”
“在棺材里?”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能看见我吗?”
“看不见。但我心里清楚,里面是你。”
“是不是睡前吃了威尔士干酪烤面包,或者龙虾沙拉?”我笑着打趣。
泰西突然一声惊叫,满脸恐惧。
“怎么了?”我问。
她缩到窗边的墙角。
“楼下那个人!”
“他怎么了?”
“他就是灵车的车夫!”
“别胡思乱想。”
她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惊恐。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好了泰西。”我说,“别这么傻。你连续摆姿势太久,神经绷太紧了。”
“那张脸,我怎么可能忘?”她低声说。
“三次,灵车都从我窗下经过。”
“每一次,车夫都会转头,看向我。”
“那张脸,惨白,皮肉松垮。”
“看着就像死人。”
“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样子。”
我好不容易劝她坐下,倒了一杯玛沙拉酒。
然后坐在她身边,安抚她。
“听我说,泰西。去乡下待一两周吧。灵车的噩梦就不会再有了。”
“你白天一整天都在当模特,到了晚上神经早就透支了。”
“不能一直这样熬下去。”
“收工之后不早点休息,跑去苏尔泽公园野餐,或是去埃尔多拉多游乐园、康尼岛玩。”
“第二天一早再来我这里,整个人累得不行。”
“那不是真的灵车。”
“只是吃坏东西引发的噩梦罢了。”
她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可墓地里那个男人怎么解释?”
“他不过是个看着身子不太好的普通人。”
“我泰西·里尔敦敢发誓,”她郑重地说,“斯科特先生,楼下那个人的脸,就是梦里灵车车夫的脸。”
“就算真是,又能怎么样?”我说,“开灵车,也只是一份正经工作。”
“那你相信,我真的见到过那辆灵车?”
“哦,”我斟酌着回答,“如果你真的看见了,那车夫或许就是他。这事本身没什么诡异的。”
泰西站起身。
她拿出带香味的手帕,从手帕折缝里摸出一小块口香糖放进嘴里,戴上手套,朝我伸出手。
“晚安,斯科特先生。”
“晚安,泰西。”
她转身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