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晚饭总算熬过去了。”塞文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今晚我没什么能招待你的,就只有一枚银法郎能买点东西。”
趴在他膝盖上的猫站起身,拱了拱背,打了个哈欠,抬眼看向他。
“你想吃什么?烤鸡配沙拉?不要?那来点牛肉也行。我就吃个鸡蛋,再配点白面包。”
“酒呢?给你来点牛奶?”
他朝水槽边的木桶扬了扬下巴。
“行。我去林子里打些新鲜清水回来。”
他戴上帽子,出门了。
猫跟着他走到门口。门关上之后,它就蹲在门边,嗅着门缝,老房子每发出一声吱呀响动,它就竖起一只耳朵。
楼下某处,一扇门开了又关上。
猫瞬间绷紧身子,耳朵向后贴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着,它尾巴猛地一甩,悄无声息地开始在这间画室里四处探查。
走到一罐松节油旁边时,它打了个喷嚏,赶紧退回到桌子边。
跳上桌面,它饶有兴致地打量一卷红色造型蜡。看够了之后,它又回到门边,盯着门下那条窄窄的缝隙。
然后,它发出一声微弱又凄切的叫唤。
塞文回来的时候,神色凝重。
可猫却十分高兴。
它绕着塞文的腿打转,纤细的身子蹭着他,迫不及待把脑袋往他手掌里拱,呼噜声越来越响,几乎变成小小的尖鸣。
塞文把用油纸包好的一块肉放在桌上,掏出折刀,切成细细的肉条。
接着,他拿一个旧药瓶倒出牛奶,盛进壁炉旁的小碟子。
猫蹲在碟子前,一边呼噜一边舔着牛奶。
塞文煎好鸡蛋,就着一片面包吃下。他看着猫开心地啃着肉条。
吃完东西,他从木桶里舀了一杯水喝掉,又重新倒满一杯。
然后他坐下,把猫抱到腿上。
猫立刻蜷起身,开始梳理毛发。
塞文轻轻抚摸着它,开口说话。
“猫咪,我查到你主人住在哪了。”
“离这儿不远。其实,她就在这栋漏雨的房子里。住在北翼,就是我一直以为空着的那半边楼。”
“是楼管告诉我的。今晚难得,他总算没醉得太厉害。”
“我去塞纳街肉铺买你这块肉的时候,肉铺老板也认识你。面包老店的老卡班也认得你,说话还带着一股子没必要的挖苦。”
“他们说起你主人,全是些难听的话,但我不信。”
“他们说她懒惰、爱慕虚荣,贪图享乐。说她行事鲁莽,脑子不清醒。”
“我跟楼下那个年轻雕塑师聊天的时候,他正在卡班店里买面包。这是我们第一次,除了点头问好之外多说几句话。”
“他说她人很好,长得极美。”
“他只见过她一次,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我向他道了谢。”
塞文顿了顿,低头看着腿上的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谢得那么诚恳。”
“卡班当时说:‘这该死的四风巷,四面八方吹来的全是邪祟。’”
“雕塑师面露尴尬。可他拿着面包要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先生,我相信她,人跟容貌一样美好。’”
猫打理完身上的毛。
它轻巧跳落地板,走回门边,凑上去嗅了嗅。
塞文跪在它身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吊袜带,拿在手里看了片刻。
“搭扣下面的银环上刻着一个名字。”
他仔细辨认。
“很好听的名字,西尔维娅·埃尔文。”
“西尔维娅是女人名,埃尔文是一座小镇的名字。”
“在巴黎,尤其是这片区域,更别说这条四风巷,人名就跟时装一样。来了又去,像四季更迭一般,很快就被人遗忘。”
“我知道埃尔文那个小镇。我曾在那里,直面过命运。”
“命运待我并不仁慈。”
“不过你知道吗?”
“在埃尔文,命运还有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就是西尔维娅。”
他重新扣好吊袜带,站起身。
猫蹲在紧闭的门前。
“埃尔文这个名字,一直对我有种奇异的吸引力。一听见它,我就想起草地和清澈的河流。”
“可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这个名字,让我心绪难安。就像早已凋零的花朵,残留的香气。”
猫轻轻喵了一声。
“好,好。”塞文低声哄道,“我送你回去。”
“你的西尔维娅,不是我的西尔维娅。世界这么大,埃尔文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
“但在这破败巴黎的黑暗与污浊之中,在这栋古老屋子阴郁的影子底下,这两个名字听上去,美得不可思议。”
他抱起猫,穿过寂静的走廊。
走下五层楼梯,穿过洒满月光的院子。
路过年轻雕塑师的房间,然后走到北翼的入口。
他踏上被虫蛀过的楼梯,停在一扇关着的门前。
敲了敲门。
静静等待。
又敲了一次。
许久之后,屋里传来一丝动静。
门开了。
塞文迈步走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刚跨过门槛,猫就从他怀里一跃而下,消失在阴影里。
他站定不动,仔细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份寂静沉重得反常。
他划亮一根火柴。
身旁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支蜡烛,插在镀金烛台上。
他点燃蜡烛,慢慢环顾四周。
房间十分宽敞。
厚重的刺绣挂毯盖满墙壁。壁炉上方立着雕花壁炉台,积满早已冷却的灰烬。
窗边幽深的壁龛里放着一张床。
床上铺着柔软精致的被褥,几乎像蕾丝一般,边角垂落在打磨光滑的地板上。
塞文举高蜡烛。
脚边有一样东西。
一块手帕。
他捡起来。
上面残留着极淡的香水味。
他转头望向窗户。
窗前摆着一张沙发。
衣物随意堆在上面:一条丝绸长裙,好几堆薄如蛛网的白色贴身衣物,还有长长的、皱巴巴的手套。
衣物下方的地板上散落着长筒袜,小巧的尖头鞋,还有一根玫瑰色丝绸吊袜带,缀着细小花朵,银扣固定。
眼前的景象让塞文愣在原地,满心疑惑。
接着,他走向床边,拉开厚重床幔。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正望着他。
那双眼,带着笑意。
烛光流淌在她浓密耀眼的金发上。
她面色苍白,却远不及塞文那样惨白。
眼神平静又单纯,像个孩子。
塞文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手里的蜡烛不停晃动。
终于,他低声吐出几个字。
“西尔维娅。”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
他又说了一遍。
“是我。”
就在这一刻,他明白了。
她已经死了。
塞文弯下腰,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
那个漫漫长夜里,猫一直蜷在他膝头,轻轻打着呼噜,肉垫爪子一张一合。
屋外,四风巷上空的天色,一点点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