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特伦特和美国公使馆的秘书一同走出了死囚监狱。
监狱外,一小群人围在美国公使的马车旁。马儿在结冰的街道上焦躁地跺着蹄子,车夫裹着厚重的毛皮大衣,佝偻着身子坐在驾驶座上。
索思沃克扶着秘书上车,随后伸手握住了特伦特的手。
“那个无赖刚才的眼神真够狠的。”索思沃克开口说道,“你的证词比踹他一脚还让他难受。不过这也暂时保住了他的命,也帮我们避开了一场外交风波。”
秘书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的职责已经尽到了。接下来就由他们去证实他的间谍身份,一旦证据确凿,我们就彻底和他撇清关系。走吧,上尉,上车。”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索思沃克上尉说,不会耽误太久。”特伦特连忙说道。
他随即压低了声音。
“索思沃克,帮我个忙。你刚才也听见那混蛋说的了,那个孩子就在他的住处。你去把孩子接出来,送到我的公寓。如果他最后被处决了,我来收养这个孩子。”
“我明白了。”索思沃克神色凝重地点头。
“你现在立刻就去,行吗?”
“立刻就去。”
两人用力握了握手。
索思沃克登上马车,示意特伦特也上来,却被特伦特摇头拒绝。
“保重。”
马车缓缓驶离,特伦特伫立在原地,直到马车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转身想回自己的住处,可刚走几步,又骤然止步,调转方向朝反方向走去。
方才和囚犯对峙的画面让他心绪翻涌,他此刻需要极致的安静和独处。今夜发生的一切,彻底打乱了他的心神。
他想一直走下去,直到头脑清醒,把所有糟心事彻底掩埋,再回到西尔维娅身边。
他快步前行,纷乱苦涩的思绪暂时消散。可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凯旋门下,整桩事带来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不止是今夜的煎熬,更是他整段虚度人生的荒唐与痛苦。
哈特曼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那张惨白惊恐的脸,扭曲着诡异的神情。
特伦特浑身一颤。
他忍不住怀疑,那脸上的神情真的是恐惧吗?
会不会,那是得逞的得意?
这个念头猛地击中他,尖锐得仿佛利刃抵喉,让他浑身一震。
他失控般在广场上快步踱步,最后走回凯旋门下坐下,拼命压制心底的绝望。
寒风刺骨,可他的脸颊却因为羞愧火辣辣地发烫。
羞愧?
他凭什么要羞愧?
是因为自己娶了一个意外怀孕的姑娘吗?
他真的爱西尔维娅吗?
这种潦倒漂泊的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一切吗?
他剖开自己的内心,看到了过往人生里不堪的真相。
他羞愧地捂住了脸。
头脑阵阵昏沉胀痛,心底却隐隐勾勒出了未来的模样——满是羞愧,尽是屈辱。
良久,他才从麻木混沌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抬起头。
大雾骤然笼罩整座城市,凯旋门恢弘的拱门,渐渐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他该回家了。
无边的孤寂恐惧攫住了他,可他并不孤单。
浓雾之中,尽是游魂。
无数虚影在拱门下方连绵游走,缓缓消散在雾气深处;又有新的虚影从雾中浮现,掠过他的身旁,转瞬即逝。
他从未孤身一人。
虚影层层叠叠围拢过来,触碰着他,簇拥着他,推着他一同前行。
他们穿过昏暗的大道,走过白雾弥漫的窄巷。
若这些虚影有声音,也必定像周遭的雾气一般,沉闷又模糊。
终于,前方出现了厚重的土石高墙,一扇巨大的铁门横贯其中。
簇拥的人流脚步渐缓,最后肩并肩挤作一团,彻底停下。
一阵晚风拂过,搅动了漫天浓雾。
雾气翻涌飘散,周遭的景象慢慢清晰。
天际泛起微光,点亮了潮湿的云层边缘。成千上万的刺刀,映着黎明微弱的晨光,泛出冷冽的银光。
目之所及,遍地都是刺刀。
它们刺破浓雾,又如钢铁长河般在雾底流淌。
高墙之上,一尊巨型火炮森然伫立,黑影攒动,士兵们正在忙碌。
高墙之下,手持刺刀的士兵源源不断穿过铁门,涌入昏暗的平原。
天色越来越亮,行军队伍中一张张人脸渐渐清晰。
突然,特伦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菲利普!”
那人闻声回头。
“还有我的位置吗?我能一起去吗?”特伦特高声喊道。
菲利普只是茫然地挥了挥手,便转身跟着队伍消失了。
很快,骑兵小队络绎不绝地驶过,一队接着一队,冲进沉沉夜色。
紧随其后的是火炮部队、战地救护车,之后又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队伍。
特伦特身旁,一名胸甲骑兵坐在浑身冒着热气的战马上,神色肃穆。
前方一众骑马的军官之中,他看到了一位将军。将军立起羊皮毛领,衬得那张脸惨白毫无血色。
不远处,有妇人正在低声哭泣。
一个女人拼命将一块黑面包塞进士兵的帆布背包里。
士兵想伸手帮忙,可背包扣得紧实,手里的步枪又格外碍事。
特伦特伸手接过了士兵的步枪。
女人趁机打开背包,把面包塞了进去,整块面包早已被她的泪水浸透。
步枪握在手里,意外的轻盈。
他低头打量着枪上的刺刀。
够锋利吗?
他伸手轻触刀尖。
一股炽热又猛烈的渴望突然涌上心头。
他想去战场。
他想去战斗。
“好家伙!”门口一个街头少年喊道,“又是你啊,老家伙?”
是那个杀鼠的流浪汉,他直直盯着特伦特,咧嘴大笑。
片刻后,士兵拿回了自己的步枪。
“多谢。”说完,他便快步追上了自己的连队。
特伦特一头扎进铁门旁的人群里。
“你也要上前线吗?”他问一个坐在路边包扎脚伤的海军士兵。
“嗯,去。”
这时,一个年轻姑娘突然拉住了特伦特的手。
她牵着他,走进了铁门对面的咖啡馆。
店里挤满了士兵,有人面色惨白,沉默地坐在地上;有人躺在皮质长椅上,痛苦呻吟。空气浑浊酸涩,让人喘不过气。
“选一套吧。”姑娘眼神带着一丝怜悯,轻声说道,“他们走不了了。”
特伦特在一堆衣物里翻找,找出了一件军大衣和一顶军帽。
姑娘帮他系好背包、弹药盒和腰带,还屈膝示范,教他如何装填后膛步枪的子弹。
特伦特向她道谢,姑娘却突然站直身子,眼神警惕。
“你是外国人!”
“美国人。”特伦特一边回答,一边迈步走向门口。
姑娘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我是布列塔尼人。我父亲在前线的海军炮兵队服役,你要是间谍,他一定会一枪毙了你。”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
特伦特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小姑娘,为法国祈祷吧。”
姑娘浅浅一笑。
“我会为法国,也为你祈祷,帅气的先生。”
特伦特转身冲出咖啡馆,穿过街道,跑进了铁门。
进入战区后,他迅速混入行军的队伍,一步步往前挤。
一名下士从他身边走过,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士又折返回来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叫来一名军官。
下士盯着他军帽上的编号,沉声说道:“你隶属第六十步兵营。”
军官注意到了他身上格格不入的黑色便裤。
“我们不需要闲散的志愿兵。”
“我是顶替负伤的战友,自愿参战的。”特伦特解释道。
军官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走开了。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过多关注特伦特。偶尔有士兵瞥见他的裤子,也无人上前盘问阻拦。
路面布满融雪和泥浆,被车轮和马蹄碾得泥泞不堪。
前方一名士兵踩进结冰的车辙,崴了脚,痛苦地呻吟着,一瘸一拐挪到路边堤岸旁。
道路两侧的平原灰蒙蒙一片,残雪正在消融。残破的树篱后方,零星停着插着红十字白旗的马车。
驾车的有时是戴着破旧帽子、穿着褴褛长袍的神父,有时是负伤的民兵,还有一辆车是由慈善修女驾驶的。
沿路的房屋空空荡荡,墙面被炮弹炸开裂痕,窗户破败空洞,静静对着茫茫浓雾。
再往前深入战区,已然看不到完整的民居,只剩一堆堆冻硬的砖瓦和被积雪掩埋的漆黑地窖。
行军途中,身后的士兵一直不停踩到他的脚后跟,让他格外烦躁。
他确定对方是故意的,正要转身质问,却猛地愣住了。
身后之人,竟是他美术学院的同窗。
特伦特难以置信。
“我还以为你在医院养伤!”
对方轻轻摇头,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下巴。
“我懂了,你没法说话。需要我帮忙吗?”
负伤的同窗摸索着掏出一小块黑面包,递到他面前。
旁边的士兵代为解释:“他下巴碎了,嚼不动面包,想让你帮他嚼碎。”
特伦特接过面包,一点点细细嚼烂,再递回给饥肠辘辘的同窗。
时不时有骑马的传令兵疾驰而过,溅起一身泥浆。
队伍在漫天浓雾、湿漉漉的原野上沉默前行,寒意刺骨。
道路另一侧的铁路路堤上,另一支队伍正与他们平行推进。
特伦特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足足半小时,对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很快,那支队伍再次出现,一小队士兵从主力侧翼脱离,队伍中段向外弯折,急速向西挺进。
与此同时,前方远处传来密集连绵的枪声。
更多小队从主力队伍中分出,分别向东、西两侧散开。
零星的枪响变成了不间断的密集扫射。
一队火炮全速疾驰而过,轰鸣声震耳欲聋。
特伦特和身旁的士兵纷纷侧身避让。
火炮部队在步兵营右侧迅速就位,第一膛线炮率先开火。
轰鸣的炮声穿透浓雾,滚滚传开。
紧接着,敌方防御工事的火炮齐齐回击,巨响震天动地。
一名军官策马疾驰而过,高声呐喊着指令,特伦特却一句也听不清。
前方的步兵队伍骤然散开,隐入朦胧雾气之中。
更多军官策马上前,凝神望向浓雾深处。
遥远的前方,枪声早已连成一片,轰鸣不绝。
等待的每一秒,都煎熬得令人窒息。
特伦特继续帮身后负伤的同窗嚼着面包。
同窗试着吞咽了几口,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示意特伦特自己吃掉剩下的面包。
一名下士递过来一小瓶白兰地。
特伦特接过喝了一口,转身准备归还酒瓶时,却发现下士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身旁的士兵。
那士兵刚耸耸肩,正要开口说话,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
他身子一仰,滚进了路边的沟渠里。
就在这时,一名军官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慌乱地冲进步兵队伍,疯狂蹬踏蹄子。
一名士兵被马蹄踹倒在地,还有一人被踢中胸口,摔飞出队伍。
军官猛踢马腹,强行稳住躁动的战马,重新向前。
战马伫立原地,浑身瑟瑟发抖。
炮火声越来越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名参谋军官骑着马,缓缓巡视整支队伍。
突然,他在马背上身子一软,伸手死死抓住马鬃。
一只马靴挂在马镫上,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靴身。
紧接着,无数士兵从浓雾中狂奔而出,沿着道路、穿过原野、越过沟渠,拼命后撤。
很多人跑着跑着,便直直倒地。
恍惚间,特伦特似乎看到一队骑兵如鬼魅般在雾中穿梭。
身后的士兵狠狠咒骂一声。
“我也看见了!是乌兰枪骑兵!”
可他们所在的步兵营依旧原地待命,丝毫未动。
浓雾再次笼罩整片原野。
上校端坐在马背上,身形沉稳。弹头形状的脑袋缩在毛皮军领里,粗壮的双腿笔直踩在马镫中。
号手们围立在他身旁,手持军号,蓄势待发。
上校身后,一名身着浅蓝色外套的参谋军官,正一边抽烟,一边和一名骠骑兵队长闲谈。
前方道路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轰鸣。
一名传令兵策马停在上校身侧。
上校头也不回,挥手示意他退到后方。
忽然,队伍左侧响起一阵杂乱的低语,转瞬变成一声震天呐喊。
一名骠骑兵如风般疾驰掠过,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接连闪过。
一队队骑兵奔腾而过,转瞬消失在浓雾深处。
上校猛地挺直脊背。
军号骤然嘹亮响起。
整营士兵纷纷冲下路堤,越过沟渠,朝着湿漉漉的原野发起冲锋。
刚冲出去没多远,特伦特的帽子就被打掉了。
他起初以为是被树枝刮掉的。
身边的士兵接连摔倒在泥浆冰水里,他只当是路面湿滑失足。
一名士兵直直倒在他身前的路上。
特伦特停下脚步,伸手想去搀扶。
可指尖刚触碰到对方,那士兵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前进!全员前进!”军官厉声高呼。
特伦特只能咬牙继续冲锋。
队伍在浓雾中狂奔,仿佛跑了无尽的时光。他不停换手,紧握手中的步枪。
最终,众人冲到铁路路堤后方,纷纷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特伦特环顾四周。
这就是他想要的。
实打实的行动,残酷的厮杀,拼尽全力的近身搏斗。
他渴望杀戮,渴望冲进敌群,奋力突围。
他想扣动扳机,想将锋利的刺刀狠狠刺入敌人的身躯。
他从未想过,自己心底竟藏着这般嗜血的渴望。
他想耗尽全身力气,厮杀、劈砍,直到双臂再也抬不起来,然后坦然归去。
有人说,刚才一轮冲锋,全营已经折损过半。
不远处,一名士兵正在检查路堤下的一具尸体。
尸体尚且温热,身上穿着陌生的敌军制服。
直到看见身侧几英寸外的尖顶军盔,特伦特才猛然反应过来方才遭遇的是什么。
上校骑马伫立在不远处,红色军帽下的双眼寒光凛冽。
特伦特听见他对身旁的军官说道。
“我能守住这片阵地。但再来一轮冲锋,我们恐怕连吹号的人手都剩不下了。”
“刚才是普鲁士人?”特伦特问一旁正在擦拭脸上血迹的士兵。
“没错。骠骑兵把他们冲散了,我们刚才不幸被夹在了交叉火力中间。”
“我们现在负责掩护路堤上的炮兵阵地。”另一名士兵补充道。
全营士兵爬上路堤,沿着扭曲破损的铁轨缓慢推进。
特伦特卷起裤腿,塞进羊毛袜里,防止沾水受潮。
队伍再次停下休整,部分士兵坐在残破的铁轨上歇息。
特伦特转头寻找那位负伤的同窗,对方依旧伫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炮火声越来越猛烈,声势骇人。
片刻后,浓雾短暂消散。
特伦特看见前方第一步兵营整齐伫立在铁轨上,两侧各有兵团列阵以待。
转瞬之间,浓雾再次合拢,遮蔽一切。
远处左侧传来阵阵鼓声,军号声遥遥响起。
整支队伍隐隐躁动,蓄势待发。
上校高高举起手臂。
鼓声隆隆作响。
队伍再次踏入浓雾,向前推进。
他们已然抵近前线,边推进边开火射击。
战地救护车沿着路堤底部,不停向后运送伤员。
骠骑兵来回穿梭,如同雾中鬼影。
终于,队伍抵达最前线。
战火纷飞,乱象丛生。
浓雾深处,不断传来惨叫、呻吟与密集的枪声。
炮弹四处坠落,在路堤上接连爆炸,冻硬的泥土四溅纷飞,砸落在士兵身上。
特伦特心底升起真切的恐惧。
他第一次由衷畏惧这片浓雾里潜藏的未知凶险。
震天的炮火让他阵阵反胃。每一次开火,浓雾都会映出暗淡的橙光,脚下的大地也随之震颤。
战火,已然近在咫尺。
上校高声怒吼:
“全员,冲锋!”
先头部队率先冲进浓雾。
滚烫的战火气息扑面而来。
特伦特浑身颤抖,却依旧咬牙稳步向前。
前方骤然响起一声惊天爆炸。
雾中远处传来士兵的欢呼呐喊。
上校那匹沾满鲜血的战马,疯狂冲破硝烟。
又一枚炮弹在特伦特正前方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几乎将他震晕。
他踉跄着站稳身形,发现身右侧的士兵已然全员倒地。
头脑昏沉眩晕,浓雾与硝烟麻痹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伸手胡乱摸索,想要稳住身形,指尖恰好抓住了火炮车的车轮。
一名敌军士兵突然从炮车后窜出,手持推弹杆,狠狠朝着他的头部砸来。
特伦特本能反应,刺刀径直刺入对方的脖颈。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轰然倒地。
特伦特怔怔地看着倒地的敌人,清晰地知道,自己杀人了。
他麻木地弯腰想要收回步枪,可刺刀还深深嵌在敌人的脖颈里。
伤者倒在地上,沾满鲜血的双手虚弱地扒着地面,气息奄奄。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扶着炮身,勉强站稳。
四周到处都是厮杀缠斗的士兵。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水与鲜血的刺鼻恶臭。
忽然有人从身后死死抱住他,正面又有人伸手拽住他。
转瞬,己方士兵冲上前来,与那两人厮杀在一起。
耳边此起彼伏的刺刀碰撞声,彻底点燃了特伦特的疯狂。
他一把抓过地上的推弹杆,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去,直到木杆彻底断裂。
一名敌人伸手勒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特伦特奋力挣扎,死死扼住对方的喉咙,将其制服。
他撑着地面,艰难跪起身。
他亲眼看见一名战友死死抱住火炮,转瞬便头颅碎裂,倒在炮身上没了气息。
他看见上校从马背上重重摔落,深陷泥泞之中。
下一秒,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特伦特再次醒来时,正躺在铁路路堤旁扭曲的铁轨之间。
遍地都是士兵,有人痛苦嘶吼,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漫无目的地冲进浓雾逃窜。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前挪动。
途中,他看见那位下巴负伤的同窗,停下脚步想要帮扶。
同窗无法言语,紧紧攥住他的手臂,片刻后便无力松开,倒在冰冷的泥浆里,没了呼吸。
他再次驻足,扶起另一名负伤的士兵。
那士兵虚弱地呻吟着:
“特伦特……是我……菲利普……”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子弹穿透浓雾,瞬间夺走了菲利普最后的生机。
凛冽的寒风从高地呼啸而下,吹散了漫天浓雾。
刹那间,阳光穿透万森光秃的树林,洒落战场。
那轮落日,宛如一团凝固的鲜血,沉沉坠落在炮火弥漫的硝烟之上。
落日缓缓下沉,最终彻底没入这片浸透鲜血的原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