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特站在蛇纹街一栋房子的门口,满脸怒容地对着哈特曼说话。
“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只是在说实话,不是跟你吵架。”
韦斯特满脸讥讽,语气冰冷。
“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美国人?柏林和地狱里,全是你这种伪美国人。你天天在科莱特身边晃悠,口袋里塞满白面包和牛肉,揣着一瓶三十法郎的好酒,却连一美元都不肯捐给美国救护与公共救助机构。布雷思自己都快饿疯了,还在尽力捐助!”
哈特曼一步步退到路边,韦斯特却步步紧逼,脸色阴沉得吓人。
“别再自称是我的同胞,更别说是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不会钻着空子蹭公共救济,像老鼠一样啃食民众的救命粮食!”
韦斯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警告。
“我再劝你一句,离那家阿尔萨斯酒馆远点,也别跟那群虚伪的小偷混在一起。你清楚,他们会怎么对付自己怀疑的人。”
“你胡说!你这个恶棍!”哈特曼失控地嘶吼。
他抬手就将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向韦斯特的脸。
韦斯特几乎瞬间扣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摁在光秃秃的墙壁上,用力摇晃。
“你给我听清楚。”韦斯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早就被人怀疑了,我敢笃定,你就是个拿钱办事的间谍。我本懒得收拾你这种败类,也没想过揭发你,但你记好。科莱特极其厌恶你待在这儿,我更是看你一眼都恶心。再让我在这条街上看见你,我一定让你后悔!滚,你这个虚伪的普鲁士人!”
哈特曼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
韦斯特反手夺下刀具,一把将他狠狠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街边一个目睹了全程的流浪顽童,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顷刻间,整条街的窗户纷纷推开,一张张苍白憔悴的脸探了出来。在这座人人挨饿的城市里,一点笑声都显得格外刺眼,众人纷纷质问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打赢架了很得意吗?”有人低声呢喃。
韦斯特指着挣扎着爬起来的哈特曼,声音冷硬。
“你们看清楚!看看这个吝啬自私的人,再看看这些饿殍般的面孔!”
哈特曼抬眼看向韦斯特,那眼神,让韦斯特终生难忘。随后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特伦特这时突然出现在街角,好奇地看向韦斯特。
韦斯特只是朝屋内偏了偏头。
“进来吧,法洛比在楼上。”
两人走进画室,法洛比立刻开口质问。
“你手里怎么拿着刀?”
韦斯特低头看着自己受伤流血的手,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把匕首。
“不小心划伤的。”
他随手把刀扔到角落,清洗掉指尖的血迹。肥胖慵懒的法洛比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
特伦特似乎已经猜到了刚才发生的事,笑着走向法洛比。
“我有事要跟你算账。”
“算账?有吃的吗?我饿坏了。”法洛比立刻满眼期待地接话。
特伦特皱起眉头。
“认真点,一周前我预支给你多少钱?”
“三百八十法郎。”法洛比一脸憋屈地坦白。
“钱呢?”
法洛比絮絮叨叨地想要解释,却被特伦特直接打断。
“不用编了,我知道你花光了。你向来如此。围城之前你怎么挥霍我不管,你家底丰厚,怎么花钱是你的自由,本来也轮不到我插手。”
特伦特指着他,语气严肃起来。
“但现在不一样。围城不知何时结束,在你拿到新的收入前,一直是我在接济你。我愿意分享我的物资,但绝不会看着你肆意浪费。”
法洛比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我知道你会还钱,这不是重点。”特伦特继续说道,“而且所有人都觉得,你该收敛一点享乐的性子。这座城市遍地是饿瘦的难民,就你吃得身宽体胖,实在格格不入。”
“我确实胖了点。”法洛比坦然承认。
“你现在真的身无分文了?”
“真的。”法洛比无奈叹气。
“圣奥诺雷街那只烤乳猪,还在店里摆着吧?”
“啊?”
“我就知道。”特伦特笑了,“我都看见十几次了,你盯着那只猪看得眼都直了。”
他拿出一卷二十法郎的硬币递给法洛比。
“这笔钱要是再被你拿去挥霍享乐,接下来你就只能饿着肚子过日子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洗手池边的韦斯特,帮他包扎受伤的手掌。
韦斯特任由他缠上绷带,缓缓开口。
“还记得昨天吗?我撇下你和布雷思,带着鸡肉去看科莱特。”
“鸡肉?我的天!”法洛比痛苦地哀嚎一声。
“就是鸡肉。”韦斯特故意重复了一遍,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心里微微释然,“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情况变了,我和科莱特要结婚了。”
“那鸡肉怎么办?”法洛比还惦记着吃的。
“别捣乱。”特伦特笑着呵斥他。
他挽住韦斯特的胳膊,往楼梯走去。
“这姑娘太不容易了。”韦斯特轻声感慨,“你们不知道,她整整一周没有柴火取暖,却从来不肯告诉我,怕耽误我雕刻泥塑。”
他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愧疚。
“我知道这件事后,直接把那尊没用的仙女泥塑砸得粉碎。剩下的作品,搁置多久我都无所谓。”
片刻后,他带着几分腼腆补充道。
“你下楼的时候,能不能顺路去十七号门,跟她说声晚安?”
“没问题。”特伦特应声答应。
他轻轻推门离开,悄无声息地带上房门。
走到三楼楼梯平台,特伦特划亮一根火柴,借着微光扫视一排脏兮兮的房门,找到了十七号。
他抬手敲了敲门。
“是乔治吗?”屋内传来轻柔的女声。
房门打开,姑娘看清来人,连忙致歉。
“抱歉,杰克先生,我还以为是韦斯特先生。”
话音落下,她瞬间满脸通红。
“我看你已经听说我们的事了!太谢谢你的祝福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迫不及待想告诉西尔维娅,还有——”
“还有什么?”特伦特笑着追问。
“我真的太幸福了。”她轻叹一声。
“韦斯特是个极好的人。”特伦特真诚地说道,随即笑着发出邀请,“今晚你和乔治一起来我家吃饭吧,算是小小的庆祝。明天是西尔维娅的十九岁生日,我已经写信通知了索恩,格尔纳莱克夫妇也会带着他们的表妹奥黛尔过来,法洛比答应只身赴宴,不带旁人。”
姑娘羞涩地答应下来,还拜托特伦特一定要替她向西尔维娅转达祝福。
特伦特道了晚安,转身离开。
夜色凛冽,寒风刺骨,他快步走在街上。穿过月亮街,便来到了塞纳街。
夜幕骤然笼罩整座城市,夜空澄澈,繁星点点。
城外的炮击突然变得猛烈起来,普鲁士的火炮持续轰鸣,夹杂着瓦勒里安山厚重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炮弹拖着火光划破夜空,宛若转瞬即逝的流星。
特伦特回头望去,伊西堡垒的红蓝信号弹接连升起,远方的北方堡垒火光冲天,宛如熊熊篝火。
“好消息!”圣日耳曼大道附近,有人高声呼喊。
仿佛收到统一指令一般,空旷的街道瞬间挤满了人。众人浑身冻得发抖,低声窃语,空洞的眼眸里满是期盼。
“雅克!是卢瓦尔集团军来了!”
“太好了兄弟!他们终于来了!我就说!今晚或者明天,肯定有转机!”
“是真的吗?军队要突围了?”
“天啊,要突围了!我的儿子还在前线啊!”
又有人高声大喊。
“快去塞纳河边!据说在新桥能看到卢瓦尔集团军的信号!”
一个站在特伦特身旁的小孩,不停喃喃重复着。
“妈妈,妈妈,那明天我们就能吃到白面包了吗?”
旁边一位老人摇摇欲坠,干枯的双手紧紧按在胸口,神情恍惚,仿佛疯癫一般低声自语。
“这是真的吗?谁传来的消息?”
“布西街的鞋匠听国民卫队的士兵说的,消息是游击队员亲口告诉卫队队长的!”
人群顺着塞纳街朝着河边蜂拥而去,特伦特也跟着人流往前走。
一枚枚信号弹撕裂夜幕,蒙马特高地的大炮轰然作响,蒙帕纳斯的炮台紧随其后,发出震天巨响。
桥上挤满了翘首以盼的民众。
“有人看到集团军的信号了吗?”特伦特开口询问。
“我们还在等。”
他抬头望向北方,一道炮光闪过,凯旋门巍峨的轮廓骤然显现。
爆炸声沿着河岸席卷开来,古老的石桥在脚下微微震颤。
日点炮台再次亮起火光,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沉重的爆炸巨响。
顷刻间,东部整条防御工事火光冲天,轰鸣声震耳欲聋,赤红的火光染红了整片夜空。
“有人看到信号了吗?”特伦特再次发问。
“还在等。”
身后一个男人低声叹道,“是啊,一直在等。饿着肚子、冻着身子、身心俱疲,却只能等。”
他顿了顿,语气苦涩。
“军队要突围,他们便义无反顾奔赴战场;全城闹饥荒,他们就默默忍受饥饿。他们从没想过投降。”
男人转头看向特伦特。
“你说,这些巴黎人,算不算英雄?”
一旁的美国救护队医生下意识开口问道。
“有新消息吗,医生?”
“消息?”医生摇了摇头,满脸疲惫,“我根本没时间关注消息。上次突围战后,我们小小的救护队,扛下了五十支救护队的工作量。明天又要突围了,你们有空的话,能不能来总部帮忙?我们急需志愿者。”
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你夫人最近还好吗?”
“她一切安好,只是日渐焦虑。我本该陪着她的。”特伦特答道。
“好好照顾她。”
医生忧心忡忡地扫过人群,匆匆道别。
“我先走了,晚安。可怜的人们啊。”
特伦特靠在桥边的护栏上,望着桥下漆黑奔腾的河水。一块块冰冷的杂物顺着激流飞速漂过,撞击在石质桥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旋转几圈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马恩河飘来的浮冰。
正当他凝望着河水出神时,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头。
“索思沃克?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特伦特转身开口。
这位美国公使馆的专员挽住他的手臂,神情严肃。
“别待在这了,也别相信什么卢瓦尔集团军的援军。”
他拉着特伦特往卢浮宫方向走去。
“所以又是假消息?”特伦特语气苦涩。
“比假象更糟。公使馆掌握了一些内幕,但我不能多说。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今天下午,阿尔萨斯酒馆被搜查了,一个叫哈特曼的美国人被捕了,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一个冒充美国人的德国人,就是哈特曼。”
“他两小时前被捕,军方打算直接枪毙他。”
“什么?”
“公使馆自然不会允许他们不经审讯就处决美国公民,但指控他的证据确凿。”
“他真是间谍?”
“在他住处搜出的文件足以定罪。除此之外,他还涉嫌骗取公共粮食救济,虚报了五十人的口粮配额,私吞物资。”索思沃克摇了摇头,满脸厌恶,“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对外宣称自己是美国艺术家,公使馆不得不出面介入,这事极其棘手。”
“全城都在忍饥挨饿,他居然还敢骗取救济,比偷盗慈善捐款还要卑劣!”特伦特怒声道,“枪毙他都活该!”
“可他持有美国国籍。”
“我知道!”索思沃克满心愤懑,“现在但凡有点野心的德国人,都想蹭美国国籍的特权……”
怒火堵在喉咙,他终究没能说完。
索思沃克用力握了握特伦特的手。
“没办法,哪怕是败类,只要是本国公民,我们就得管。”
他疲惫地扯出一抹浅笑。
“恐怕需要你出面,以美国艺术家的身份去辨认一下他的身份。”
说完,他沿着皇后大道转身离去。
特伦特在原地低声咒骂了一句,抬手掏出怀表。七点整。
“西尔维娅肯定要担心了。”
他快步朝着河边往回赶。桥上的人群依旧簇拥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执着地望向黑暗,等待着援军的信号。
炮火的轰鸣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跳,每一次炮光闪烁,都点亮众人的眼眸;每一枚信号弹升空,都重燃众人的希望。
厚重的硝烟笼罩着整片防御工事,连绵不绝的烟雾横贯天际,遮住了教堂的尖顶与穹顶,弥漫在大街小巷,笼罩着桥梁与河流,化作一层致命的薄雾。炮火在烟雾中忽明忽暗。偶尔烟雾散开,便能望见缀满繁星的漆黑夜空。
特伦特折返塞纳街,整条街冷清萧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灯昏暗无光。
他心头阵阵发慌,两次下意识想要摸出腰间的手枪。可街边闪过的人影,全都饿得虚弱无力,根本没有伤人的力气。
他平安走到家门口,刚要进门,一道黑影突然猛地扑来,死死锁住他的脖颈。
特伦特瞬间倒地,两人在结冰的路面上翻滚撕扯,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越勒越紧的绳索。
他猛地发力侧身挣脱,踉跄着站起身来。
“起来!”
偷袭者慢吞吞地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竟是一个瘦小的街头顽童。
小孩抬头看着特伦特,眼里满是鄙夷。
“小小年纪,手段倒是阴狠。”特伦特冷声道,“再这么胡作非为,早晚被正法!把绳子给我!”
小孩一言不发,乖乖交出了绳套。
特伦特划亮火柴,凑近看清了对方的脸,正是前几天那个杀老鼠的顽童。
“果然是你。”
“原来是你啊。”小孩语气淡然,毫无惧色。
孩子的嚣张气焰让特伦特一时语塞,半晌才沉声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小偷,是会被直接枪毙的?”
小孩面无表情,淡淡回道。
“那就毙了我。”
这般无赖的态度,让特伦特彻底无奈。他转身走进公寓,摸黑走上昏暗的楼梯,抵达自己的楼层。
画室里传来阵阵笑声,韦斯特笑得爽朗,法洛比也在低声附和。
特伦特摸到门把手,推门而入,明亮的灯光让他瞬间睁不开眼。
“杰克,你可算回来了!”韦斯特高声打趣,“你这东道主当得真不称职,把我们晾在这儿干等,法洛比都快饿晕了。”
“别乱说。”法洛比反驳道,“说不定他出去买火鸡了。”
“我看他是出去跟人打架勒人了,你看他手里的绳套!”格尔纳莱克笑着调侃。
“原来你的钱都是这么来的,厉害啊。”韦斯特顺势打趣。
特伦特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目光落在西尔维娅苍白的脸上,心头一软。
“抱歉来晚了,我在桥上看了会儿炮击,耽搁了点时间。”
他温柔地看向妻子。
“是不是担心我了,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浅浅一笑,轻声道:“没有。”
可她的手却紧紧攥住特伦特的手,指尖用力得微微发颤。
“开饭啦!”法洛比兴奋地大喊一声。
索恩还维持着几分体面,淡淡提醒。
“淡定一点,你又不是东道主。”
原本和科莱特闲聊的玛丽·格尔纳莱克立刻起身,挽住索恩的胳膊。格尔纳莱克先生也绅士地扶住奥黛尔。
特伦特郑重躬身,挽起科莱特的手臂,韦斯特则陪着西尔维娅,法洛比走在最后,眼神死死盯着餐桌,满心都是饭菜。
“我们要围着桌子走三圈,还要唱《马赛曲》。”西尔维娅笑着解释,“法洛比负责敲桌子打节拍。”
法洛比百般不情愿,嚷嚷着吃完再玩,却没人理会他。
房间里很快响起洪亮的歌声。
“拿起武器!组建军队!奋勇前进!”
众人围着餐桌高声歌唱,法洛比一脸憋屈地敲着桌子,只能自我安慰,多运动能更有胃口。
家里的小狗赫拉克勒斯被喧闹声吓得躲到床底,不停吠叫呜咽,直到格尔纳莱克把它抱出来,放到奥黛尔怀里才安分下来。
众人落座后,特伦特神色郑重地开口。
“大家安静,我来报一下今晚的菜单。”
他朗声念出一道道菜名:巴黎围城牛肉汤、拉雪兹公墓沙丁鱼、鲜烤突围牛肉、战地焖豆子、砾石青豆、爱尔兰土豆、蒂耶斯冷腌牛肉、加里波第炖西梅、风干西梅、白面包、醋栗果酱、茶水、咖啡、烈酒、烟卷与雪茄。
法洛比听完,激动地用力鼓掌。
西尔维娅起身给大家分盛汤品。
“太好吃了!”奥黛尔轻声感叹。
玛丽吃得满心欢喜。
“这汤一点马肉味都没有。”科莱特偷偷跟韦斯特小声说,“不管别人怎么说,马肉和牛肉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法洛比早已喝完自己的汤,摸着下巴,眼巴巴盯着汤锅,还想再添。
“再来点?”特伦特问道。
“不行。”西尔维娅立刻拒绝,“剩下的要留给楼下的门房夫妇。”
法洛比只好作罢,转头开始吃沙丁鱼。温热的烤沙丁鱼口感极佳,深得众人喜欢。
趁着大家用餐,西尔维娅端着剩余的汤下楼,送给年迈的门房夫妇。片刻后她匆匆赶回,脸颊泛红、气息微喘,笑着坐回特伦特身边。
特伦特缓缓起身,全场瞬间安静下来。他静静望着西尔维娅,从未觉得妻子这般动人。
“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我妻子西尔维娅的十九岁生日。”
法洛比激动得手舞足蹈,酒杯在头顶乱晃,吓得身旁的奥黛尔和科莱特连忙躲闪。索恩、韦斯特和格尔纳莱克反复斟满酒杯,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散。
众人接连为西尔维娅举杯三次,又不顾特伦特的推辞,为他再敬三杯。
“不合规矩!”特伦特笑着喊道,“下一杯,敬法兰西与美利坚两大共和国!”
“敬共和国!”
“法兰西万岁!美利坚万岁!国家万岁!”
特伦特转头看向韦斯特,温柔笑道。
“敬这对有情人!”
众人瞬间明白其意,西尔维娅俯身亲吻了科莱特的脸颊,特伦特也对着韦斯特躬身致意。
众人安静享用烤牛肉,还特意留出一部分,留给楼下的老夫妇。
特伦特再次举杯,高声道:“敬巴黎!愿这座城市浴火重生,击溃侵略者!”
餐桌旁欢呼声四起,一时间,众人的笑语盖过了城外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
众人点燃烟卷,席间欢声笑语不断,姑娘们的清脆笑声、法洛比的低沉笑语交织在一起。
特伦特凑近韦斯特,低声开口。
“今晚军队会突围。我刚才碰到救护队的医生,他希望我们能去帮忙,人手越多越好。”
他压低声音,用英语补充道。
“我明天一早要跟着救护队上前线,虽说不算凶险,但还是别告诉西尔维娅,免得她担心。”
韦斯特轻轻点头。索恩和格尔纳莱克也听清了对话,立刻主动请缨。法洛比万般不情愿,却也跟着举手报名。
“好。”特伦特快速敲定,“明天早上八点,救护队总部集合。”
西尔维娅和科莱特听不懂英语,看着众人严肃的神情,心头隐隐不安。
“你们在聊什么?”两人齐声追问。
“雕塑家凑在一起,自然是聊雕塑艺术。”韦斯特笑着打圆场。
奥黛尔嗔怪地看向索恩。
“你又不是法国人,这场战争跟你没关系,别瞎掺和。”
索恩温顺地低下头。
韦斯特立刻装出一脸无辜委屈的样子,对着法洛比感慨。
“看来我们连私下聊聊希腊雕塑的美感,都会被人怀疑藏着猫腻。”
科莱特笑着伸手捂住他的嘴,转头对西尔维娅轻声道:“这些男人,最会撒谎了。”
“‘救护队’这个词可是通用的。”玛丽调皮拆台,“西尔维娅,别信杰克的话。”
“杰克。”西尔维娅轻声开口,想要叮嘱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请进!”法洛比大声喊道。
特伦特却猛地起身,快步开门走到走廊,反手关上房门。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脸色铁青,满腔怒火。
“怎么了,杰克?”韦斯特连忙询问。
“怎么了?”特伦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公使馆传来急令,让我立刻去辨认一个人,以同胞、同行艺术家的身份,保下那个肮脏的窃贼、德国间谍!”
“别去。”法洛比劝道。
“我不去,他们马上就会枪毙他。”
“那就让他死。”索恩沉声怒道。
“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特伦特看向众人。
“是哈特曼!”韦斯特瞬间反应过来。
西尔维娅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奥黛尔立刻上前扶住她,轻声安抚:“屋里太闷了,她晕过去了,快拿点水来。”
特伦特立刻取来清水。西尔维娅缓缓睁开双眼,稍作平复后,挣扎着站起,在玛丽和特伦特的搀扶下走进卧室休息。
热闹的晚宴就此终止。众人纷纷上前和特伦特握手,叮嘱他好好照顾西尔维娅,愿她早日平复心绪。
玛丽道别时,刻意避开了特伦特的目光。特伦特却主动道谢,感激她方才帮忙照看西尔维娅。
“需要我帮忙吗,杰克?”韦斯特驻足问道。
说完便匆匆跟上其他人下楼。
特伦特扶着栏杆,静静听着楼下的脚步声、说话声,直到大门重重关上,整栋房子彻底陷入死寂。
他凝望着楼下的黑暗,紧咬双唇,良久才低声呢喃。
“我真是疯了。”
他点燃蜡烛,走进卧室。西尔维娅静静躺在床上。
特伦特俯身,轻轻拂开她额前的卷发,温柔询问。
“好些了吗,亲爱的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没有应声,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特伦特从她眼底读出的情绪,让他浑身骤然发冷。
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庞。良久,西尔维娅终于开口,嗓音干涩紧绷,全然没有往日的温柔。
“杰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带着颤抖。
“我一直害怕这一刻,无数个日夜辗转难眠,满心惶恐。我甚至祈祷,能在你知晓一切前死去。”
泪水滑落眼眶,她望着特伦特,满眼卑微与无助。
“因为我太爱你了,杰克。如果你离开我,我活不下去。”
特伦特端坐不动,一言不发。
“我欺骗了你。这件事,发生在我遇见你之前。但自从那天,你在卢森堡公园看到哭泣的我、主动上前安慰我的那一刻起,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不忠。”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
她声音哽咽,几近破碎。
“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因此离开我。往后的日子里,我对你的爱意只增不减,日日煎熬,却始终没有勇气坦白。”
她抬手捂住脸庞,悲痛难言。
“如今你知道了,可你还不知道最糟糕的真相。”
她浑身颤抖,语气痛苦。
“至于那个人,我早已不在乎了。他从前对我,那般残忍冷酷。”
她将脸埋进臂弯,泣不成声。
“我一定要全部说出来吗?杰克,你难道不能体谅我吗?”
特伦特依旧纹丝不动,眼神空洞冰冷。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懂。是他骗我说,他爱我……”
特伦特猛地起身,握拳一挥,狠狠扫落桌上的蜡烛。
卧室瞬间陷入漆黑。
圣叙尔皮斯教堂的钟声,准时敲响。
黑暗中,西尔维娅骤然坐起,语气急切而狂热。
“我必须说完!”
她声音剧烈颤抖。
“当初你说爱我的时候,从未过问我的过往。可一切早已无法挽回。那段过往,那个牵绊着我的人,永远横亘在你我之间。”
她艰难喘息,字字泣血。
“还有一个人,是他唯一用心善待、悉心守护的人。”
泪水汹涌而出,她哽咽着哀求。
“他不能死,他们不能枪毙他!为了那个无辜的人,他必须活下去。”
特伦特僵坐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纷乱如麻。
西尔维娅。那个温柔娇小的西尔维娅。那个陪他度过求学时光的女孩。那个陪他熬过残酷围城、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的妻子。那个眉眼清澈、温柔灵动,被他时时呵护、偶尔打趣的姑娘。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赤诚热烈的爱人。
眼前这个在黑暗中痛哭流涕、满心苦楚的人,真的是他熟悉的西尔维娅吗?
他牙关紧咬,心底只剩冰冷的念头。
死了也罢。那个卑劣的间谍,死不足惜。
可他转头,又想起了痛哭的西尔维娅,想起了那个被牵连、无辜的陌生人。
是啊,他必须去。别无选择。公职在身,责任难逃。
可他和西尔维娅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坦白的真相,裹挟着无尽的恐惧,死死攫住他的心脏。
他浑身颤抖,再次划亮一根火柴。微光中,西尔维娅静静躺在床上,卷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白皙的小手紧紧抵在胸口,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舍不得抛下她,却也再也无法坦然留在她身边。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的心意。他深爱这个女人,全心全意,倾尽所有。
可这份刻骨的爱意,偏偏在一切无法挽回之时,才姗姗来迟。
真的太晚了吗?
他再次想起那个无辜的人,想起这份永远牵绊着西尔维娅与哈特曼的宿命。
特伦特低咒一声,猛地起身冲向房门。
可房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住,又或许,是他自己下意识用力关上、死死锁住。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床边。他清楚,为了自己此生唯一的挚爱,他终究,无法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