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圣叙尔皮斯教堂的钟声缓缓敲响。此刻巴黎的城门依旧拥堵不堪,塞满了一支残兵败将的落魄队伍。
趁着沉沉夜色,这群狼狈不堪的士兵涌入城中。他们满身泥泞,饥寒交迫,疲惫得几乎站立不住,模样凄惨又落魄。
起初,场面还算有序。城门口聚集的民众默默退让,任由士兵们踏着冰冷的街道缓缓前行。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所有秩序彻底崩塌。
一队又一队骑兵拥挤着穿过城门,紧随其后的是炮兵部队。战马踉跄颠簸,弹药车在冻硬的地面上剧烈颠簸,骑兵和炮兵互相争抢通路,乱作一团。
步兵队伍紧紧跟在后方。
有的残存连队勉强维持着队形,有的国民自卫队士兵则在街头肆意乱窜。骑兵疾驰而过,火炮紧随其后,有官无兵的军官、无官可依的散兵交错而行,接着是一列列救护车,车轮承载着重伤的伤员,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街边沉默的民众,只能满心悲凉地看着这一切。
一整天,救护车源源不断地驶来。一整天,衣衫褴褛的士兵守在防御工事旁,瑟瑟发抖,低声呜咽。
到了正午,围观的民众数量暴涨十倍,挤满了城门周边的广场,甚至有人爬上了内侧的防御城墙。
下午四点,德军的炮兵阵地突然被滚滚浓烟笼罩。
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向蒙帕纳斯街区。
二十分钟后,两枚炮弹击中了巴克街的一栋民居。
片刻之后,第一枚炮弹落在了拉丁区。
布雷思正躺在床上作画,韦斯特突然神色慌张地冲进了房间。
“你快下楼!我们的房子被炮弹砸坏了,我担心今晚会有劫匪过来抢掠。”
布雷思立刻跳下床,胡乱套上一件破旧的大衣。
“有人受伤吗?”他一边费劲地将手臂塞进破损的衣袖,一边问道。
“没人受伤。科莱特躲在地窖里,门房跑去防御工事那边了。要是炮击持续下去,这一带肯定会涌入一群乱民,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当然可以。”
两人快步朝着塞尔庞特街赶去。
拐进通往韦斯特家地窖的小巷时,韦斯特忽然停下脚步。
“你今天见过杰克·特伦特吗?”
“没有。”布雷思的神色凝重起来,“救护站那边也没看到他。”
“想必是他留下来照顾西尔维娅了。”
话音刚落,一枚炸弹击穿了巷子尽头的屋顶,坠入地下室轰然爆炸。石板瓦片、墙灰碎屑如雨般洒落街头。
紧接着,又一枚炮弹撞碎烟囱,裹挟着漫天砖块坠入庭院。
下一条街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新一轮轰炸再度袭来。
两人不敢停留,快步冲向地窖台阶。
布雷思忽然驻足。
“我上去看看吧,确认杰克和西尔维娅有没有加固好门窗、保证安全。天黑前我肯定能赶回来。”
“不用,你进去找科莱特,我去。”
“别,让我去,没什么危险。”
“我知道。”
韦斯特不由分说拉住布雷思,将他拽进小巷,随即指向地窖的铁门。
铁门紧闭,牢牢上着闩。
“科莱特!科莱特!”
铁门向内推开,少女快步从台阶上跑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布雷思猛地回头,骤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惊呼。
他一把将韦斯特和科莱特推下地窖,自己紧随其后纵身跃入,狠狠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短短几秒后,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整扇铁门的铰链都在剧烈震颤。
“他们来了。”韦斯特脸色惨白,低声呢喃。
“这扇门撑得住。”科莱特的语气异常平静。
布雷思盯着低矮的铁门,看着它在接连不断的撞击下不停晃动,心头紧绷。
韦斯特担忧地看向科莱特,少女毫无惧色的模样,稍稍稳住了他慌乱的心神。
“他们应该待不了多久。”布雷思开口安抚道,“大概率只是来地窖搜酒的。”
“除非他们听说这里藏了值钱的东西。”
“这里怎么会有贵重财物?”
“偏偏就是有。”韦斯特咬牙低吼,“我那个吝啬的房东——”
一声震天巨响骤然打断了他的话,门外随即响起凄厉的尖叫。
撞击声接踵而至,一下比一下猛烈。
终于,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金属零件哐当落地。
一块三角形的铁皮向内脱落,铁门破开一个小洞,一缕微光顺着缝隙照了进来。
韦斯特立刻双膝跪地,将手枪从洞口伸出去,打光了所有子弹。
小巷里接连响起阵阵枪响,几秒后,周遭彻底陷入死寂。
片刻后,门外传来试探性的一击。
又是一下。
再接一下。
突然,铁板上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快!这边!”
韦斯特一把抓住科莱特的手腕。
“布雷思,你跟着我!”
他转身冲向地窖尽头那一小片光亮,那是上方带铁栏的排污口透进来的光线。
韦斯特俯身蹲下。
“踩我肩膀上来。”
布雷思顺势站上他的肩头。
“把盖子推开,快!”
布雷思毫不费力地顶开了带铁栏的盖板,俯卧着爬出排污口,随即俯身伸手,轻松将科莱特从韦斯特肩头拉了上来。
“快点,老朋友!”布雷思低声催促。
他双腿缠住围栏的铁链,再次俯身向下。
下方的地窖已经被黄色的火光彻底照亮,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铁门虽未彻底坍塌,但一大块铁皮已经被硬生生扯掉。
三人眼睁睁看着一个举着火把的人影,正从破损的洞口往里爬。
“快跳!”布雷思急声低语。
韦斯特奋力攀上洞口,悬在半空。
科莱特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全力将他拉了出来。
直到此刻,科莱特强撑的勇气彻底崩塌,忍不住失声痛哭。
韦斯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穿过庭院,朝着隔壁街道走去。
布雷思重新盖好排污口盖板,又搬来墙边的石板压住,这才快步追上两人。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整条街道唯有燃烧的建筑火光、炮弹爆炸的零星闪光,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三人刻意避开熊熊燃烧的火场。
远处的废墟之中,能看到四处抢掠的暴民身影。
沿途偶尔会撞见醉醺醺的女人,对着破败的世界疯狂咒骂;也会撞见步履蹒跚的男人,手脚和脸庞沾满黑灰,一看便是参与过打砸抢掠的人。
几经辗转,三人终于抵达塞纳河畔,跨过了大桥。
“我要回去一趟。”布雷思开口,“我不确定杰克和西尔维娅是否安全。”
说话间,他侧身避让过桥的人群,人群沿着奥尔赛军营旁的河岸墙缓缓移动。
韦斯特忽然听到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
一盏路灯缓缓移过,紧接着,一排雪亮的刺刀映入眼帘。
又一盏路灯亮起,灯光短暂照亮了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
科莱特倒吸一口凉气。
“哈特曼!”
转瞬之间,那人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三人惊恐地望着对岸的堤岸,屏住了呼吸。
码头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军营的大门狠狠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侧门短暂亮起一盏灯火,拥挤在铁栅栏前的民众瞬间躁动起来。
下一秒,石质练兵场上,传来令人胆寒的齐射枪声。
河岸上,一盏盏燃油火把接连燃起,整片广场仿佛瞬间复苏。
香榭丽舍大道和协和广场方向,源源不断的残兵散勇涌入城中。
零零散散的连队、混乱无序的流民,从大街小巷涌入市区,身后跟着流离失所的妇孺。
凛冽的寒风中,一声浩大的哀嚎响彻天地,掠过凯旋门,席卷整条漆黑的大道。
“输了!我们彻底输了!”
一支衣衫破烂的残营队伍踉跄着从几人身旁走过,宛如一支早已覆灭的军队,只剩幽魂游荡。
韦斯特痛苦地低吟一声。
忽然,昏暗的队伍中有人猛地冲了出来。
“韦斯特!”
韦斯特骤然回头,看清来人是特伦特后,立刻出声回应。
特伦特满脸惨白、惊恐万分地扑过来抓住他。
“西尔维娅呢?”
韦斯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科莱特悲痛地低泣。
“天啊,西尔维娅!还有拉丁区,还在被炮击!”
“特伦特!”布雷思高声呼喊。
可特伦特已然转身狂奔,根本拦不住。
等他冲到圣日耳曼大道时,炮击终于停下。
但塞纳街的入口,已经被一堆冒着浓烟的砖石彻底堵死。路面布满炮弹炸出的巨型深坑,满目疮痍。
往日的咖啡馆只剩满地碎玻璃和烂木片,书店从屋顶到地下室尽数炸裂,勉强支撑着残破的框架。停业数月的小面包店,墙体向外坍塌,压在一堆石板和扭曲的废铁之上。
特伦特踩着发烫的废墟,跌跌撞撞冲进图尔农街。
街角的明火熊熊燃烧,火光映亮了整条街道。
一盏破碎的煤气灯下,一个小孩正拿着木炭,在墙壁上写字。
“第一枚炮弹落于此地。”
冰冷的字迹刺得特伦特双眼生疼。
写完字的小孩后退几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转头瞥见特伦特身上的刺刀,瞬间尖叫着逃窜而去。
特伦特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满目狼藉的街道。废墟的各个角落,抢掠的妇女们仓皇逃窜,一边跑一边对着他怒骂不休。
起初,泪眼朦胧的他,根本认不出自己的家。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扶着墙壁慢慢摸索,终于走到了家门口。
门房的小屋还亮着一盏孤灯,年迈的门房倒在灯旁,已然没了气息。
特伦特浑身颤抖,靠着步枪勉强稳住身形片刻,随即抓起油灯,快步冲上楼梯。
他想开口呼喊,喉咙却僵硬得发不出声音。
二楼的楼梯铺满掉落的墙灰,三楼的地板彻底被炸穿,门房的尸体倒在楼梯平台上,身下积满了血泊。
终于到了四楼,他和西尔维娅居住的楼层。
房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墙体裂开巨大的缝隙,残破不堪。
特伦特小心翼翼挪进屋内,最终瘫倒在床边。
忽然,一双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庞紧紧贴住了他的脸颊。
“西尔维娅!”
“杰克!是你!杰克!”
两人身侧的枕旁,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婴儿啼哭。
“他们把孩子送回来了。”西尔维娅哽咽着低语,“这是我的孩子。”
“是我们的孩子。”特伦特轻声呢喃,伸手将妻儿紧紧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楼下楼梯传来布雷思焦急的呼喊声。
“特伦特!你还好吗?一切平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