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谈不上时髦,也不算破败。
在一众街道里,它像个外来者,不属于任何一片街区。
所有人都觉得,它刚好就在天文台大道那片体面的贵族区域边上。
蒙帕纳斯的学生们嫌这条街太过正经,压根不想沾边。
卢森堡花园是拉丁区学生的地盘,他们瞧不上这里安静守礼的氛围,就连偶尔逛到这儿、穿着得体的学生,他们都看不惯。
很少有外国人会走到这一带。
偶尔,拉丁区的学生只会把它当成雷恩路和布利耶之间的近路。
除此之外,每周下午,会有家长和监护人去瓦万路附近的修道院。除此以外,田野圣母街安静得和帕西的林荫大道没两样。
至少乔尔·拜勒姆牧师觉得,整条街上最体面的一段,是大肖米耶路到瓦万路之间。
他和黑斯廷斯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一阵子。
六月阳光明媚,黑斯廷斯挺喜欢这条街。
他心里几乎开始盼着,自己就能住在这里。可就在这时,拜勒姆牧师瞥见街对面修道院上方的十字架,猛地往后一缩。
“耶稣会的人。”他低声嘟囔。
“唉,”黑斯廷斯疲惫地说,“我怀疑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你自己都说,巴黎这地方,邪恶横行。”
“依我看,每条街上不是耶稣会教士,就是更糟的东西。”
他顿了顿。
“当然,要是没有你好心提醒,那些更糟的东西我肯定察觉不出来。”
拜勒姆牧师抿紧嘴唇,四下看了看。
这片街区看着明显很正派,可这反倒让他不安。
他皱着眉看向修道院,拉起黑斯廷斯的胳膊,拖着步子穿过马路,走到一扇铁门前。
蓝色门牌上用白漆写着201副号。
门牌下方贴着一张英文告示:
找门房,请按一次铃。
找佣人,请按两次铃。
要进客厅,请按三次铃。
黑斯廷斯按了三下电铃。
一个干净利落的女佣打开大门,领着他们穿过花园,走进客厅。
餐厅的门半开着。
黑斯廷斯匆匆瞥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脑袋格外大的年轻人,还有几位衣着看着灰蒙蒙的老先生,正在吃早餐。
紧接着,门关上了。
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摇摇晃晃朝他们走来。
咖啡的香气跟着她,还有一只黑色贵宾犬。
“很高兴见到二位!”她大声说道。
“先生是英国人?不是?美国人!我一看就知道!”
“我这家寄宿公寓专门接待美国人。这里所有人都会说英语——准确说,是仆人们。佣人多多少少都能讲几句。”
“真开心二位愿意住到我这儿来——”
“夫人,”拜勒姆牧师开口。
妇人直接打断了他。
“啊,我懂!天啊!你们不会说法语,是来学法语的对吧!”
“我丈夫会和房客们说法语。现在我们这儿还有一户美国家庭,正跟着我丈夫学法语呢——”
贵宾犬突然冲着拜勒姆牧师低吼起来。
马罗特夫人抬手拍了它一下。
“老实点!”她呵斥。
“老实点!唉,这调皮的小东西!太不听话了!”
黑斯廷斯笑了笑。
“夫人,它看着倒不算凶。”
贵宾犬跑开了。
马罗特夫人欣喜地盯着黑斯廷斯。
“哇!口音太迷人了!”
“您的法语说得就像巴黎本地的年轻绅士!”
拜勒姆牧师总算逮到机会,插上几句话。
费了一番功夫,他大致问清了房租价格。
“我这家寄宿公寓规矩很严的,”马罗特夫人向他保证。
“住在这里的都是上流人士。”
这儿真的就像个家,每个人都能住得舒心自在。
两人上楼,去看黑斯廷斯打算租住的房间。
他们检查床铺。
黑斯廷斯压了压床垫弹簧。
又聊起每周会提供几条毛巾。
拜勒姆牧师看样子满意了。
马罗特夫人陪着他们下楼,摇铃叫来女佣。
黑斯廷斯踏上碎石小路时,拜勒姆牧师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马罗特夫人,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您要明白,”他说,“这个年轻人从小受到严格教养。”
“品行端正,没有一点污点。”
“他年纪轻,从来没出过国。”
“说实话,他连大城市都没见过。”
“他父母托我,我是他家世交,住在巴黎,务必保证他身边都是良善的环境。”
“他是来学美术的。”
“可要是他父母知道拉丁区道德风气有多败坏,绝对不会让他住在那儿。”
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门闩响动,打断了他的话。
拜勒姆牧师抬起头。
他没能看见,客厅门后面那个大脑袋年轻人,刚刚挨了女佣一巴掌。
马罗特夫人咳嗽一声。
她飞快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然后重新转回来,对着拜勒姆牧师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住到这儿再好不过。”
“巴黎再也找不到第二家这么守规矩的寄宿公寓。”
“绝对没有!”
该交代的都说完了,拜勒姆牧师走到大门边,和黑斯廷斯会合。
“我希望,”他疑心重重地望着修道院,“你别去结交那些耶稣会的人!”
黑斯廷斯看向修道院。
他盯着那面灰色外墙看了片刻。
这时,一个漂亮姑娘从修道院旁边走过。
他目光跟着姑娘移动。
就在同一时刻,一个年轻人拎着画箱和画布,沿着街道大步走来。
他在姑娘面前停下。
两人用力握了握手,年轻人对着她说了几句,两人都笑了。
之后这位年轻画家继续往前走。
“明天见,瓦伦汀!”他回头喊道。
“明天见!”姑娘立刻回应。
瓦伦汀,黑斯廷斯心里默念。
名字真别致。
他连忙追上乔尔·拜勒姆牧师,老人家已经拖着步子往最近的电车站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