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黑斯廷斯洗漱完毕,脸颊透着刚洗完澡的红润气色,走进了公寓的早餐室。
马洛特夫人看着他,开口问道:“阿斯坦先生,您还适应巴黎的生活吗?”
“我相信我会喜欢这里的。”黑斯廷斯答道,可他心里却莫名烦闷,说不出的低落。
女佣端来了咖啡和面包卷。
屋里坐着个脑袋偏大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黑斯廷斯对上他空洞的目光,又局促地朝几位红鼻子、手里攥着脏手帕的老先生点了点头。
他根本没什么胃口,咖啡几乎一口没动,只是坐着,无意识地把面包卷掰成细碎的碎屑。马洛特夫人看他神色落寞,眼里满是怜惜,很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没多久,女佣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巧克力。
那几位老先生目光贪婪,直勾勾地盯着女佣的脚踝。
女佣把热巧克力摆在窗边的桌子上,温柔地朝黑斯廷斯笑了笑。
紧接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美国女人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一位年长的女士,两人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她们径直走到窗边的桌子坐下。
黑斯廷斯一眼就看出她们是美国人。他暗自期待,对方或许也能认出自己,可最终什么动静都没有。
被同乡彻底无视,他的心情愈发糟糕。他紧张地挪动着餐盘里的餐刀,低头盯着面前的早餐,满心窘迫。
但那位年轻的美国姑娘,却全然没有拘谨,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她早就注意到了黑斯廷斯的存在,若是他愿意看过来,她很乐意让他欣赏自己的模样。与此同时,她心底又隐隐觉得自己比这个陌生的男人更胜一筹。
她已经在巴黎待了三周,显然是熟门熟路的常客,而黑斯廷斯一看就是刚到这里,恐怕连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说话时底气十足、从容自在,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此刻她正和母亲争论,卢浮宫和巴黎百货商场,到底哪个更有意思。
她的母亲没什么主见,全程只是偶尔轻声劝阻一句:“苏西,别乱说。”
没过多久,那几位老先生一同起身,愤然走出了房间。他们表面上维持着体面礼貌,内心却早已怒火翻腾,实在受不了这两个美国人在早餐室里喋喋不休、吵吵闹闹。
大头年轻人看着几人离去,了然地轻咳了一声。
“一群老风流鬼。”他低声嘟囔道。
“布莱登先生,我看他们不像好人。”苏西接话道。
布莱登先生淡淡一笑。
“他们的风光日子早就过去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仿佛在说,属于他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启。
“难怪他们一个个眼袋都那么重!”苏西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几分鄙夷,“我觉得年轻男士这样实在太不得体了——”
“苏西!”母亲连忙出声打断了她。
对话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一会儿,布莱登先生放下了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公寓翻看的《小日报》。他转头看向黑斯廷斯,打算主动示好、攀谈几句。
“看得出来,你是美国人。”
这话算不上什么新颖的开场白,但满心思乡的黑斯廷斯听到熟悉的同乡口音,心里格外温暖,满心感激。
两人顺势聊了起来,苏西偶尔插上几句,起初她的话语都对着布莱登先生,没一会儿,便不再刻意偏向谁。
黑斯廷斯顺势回应了一句她随口提出的问题。
就这一句话,瞬间拉近了距离,气氛彻底融洽下来。
苏西和她的母亲立刻主动关照起黑斯廷斯,仿佛在这场微妙的氛围里,他是唯一中立、值得善待的人。
“黑斯廷斯先生,你可别像布莱登先生那样,每晚都不见人影,总往外跑。”苏西说道。
“巴黎这地方,对年轻男士来说,诱惑太多了。”
“而且布莱登先生这人,太愤世嫉俗了。”
布莱登先生听着这话,反而一脸得意。
“我白天一整天都会待在画室。”黑斯廷斯答道,“晚上我肯定乐意回公寓待着。”
布莱登先生在纽约特洛伊市的普利制造公司做代理,每周薪水十五美元。他闻言,略带怀疑地笑了笑,随后便出门去马真塔大道见客户了。
黑斯廷斯跟着宾夫人和苏西来到公寓的花园。盛情难却,他便在铁门边的阴凉处坐下,与母女二人闲聊。
栗树上缀满了粉白相间的花朵,香气馥郁。攀爬在白墙上的玫瑰开得正盛,蜜蜂在花丛间嗡嗡飞舞。空气清新温润,透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洒水车在街道上缓缓驶过,清澈的水流顺着宽阔 Chaumière 街一尘不染的排水沟潺潺流淌。麻雀在路边欢快跳跃,一次次扑进浅水里戏水,而后抖擞羽毛,模样雀跃又治愈。
街对面的围墙花园里,两只乌鸫在杏树枝头婉转啼鸣。
听着清脆的鸟鸣、潺潺的流水声,黑斯廷斯喉头微微一哽。眼前巴黎的景致,忽然让他瞬间想起了米尔布鲁克老家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
“那是乌鸫。”苏西指着枝头说道,“你看那丛粉花灌木上的那只,浑身漆黑,就嘴巴是黄的。有个法国人说,它的嘴巴像是蘸过煎蛋卷一样——”
“苏西,别胡说八道。”宾夫人连忙打断她。
苏西却神色淡然,继续说道:“那个花园属于一间画室,里面住着两个美国人,我经常看到他们进进出出。”
“他们好像需要很多模特,大多都是年轻女孩。”
“苏西!”母亲再次无奈提醒。
“或许他们就是偏爱画这类人物吧。”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但我实在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雇五个女模特,还有三个年轻男士,最后还全都挤进两辆马车,一路唱着歌离开。”
她望向安静空旷的街道,轻声感慨:“这条街太冷清了,除了这个花园,透过这条街能远远看见蒙帕纳斯大道,再没别的景致了。平日里,也就只有巡警会路过这里。”
“街角还有一座修道院。”
“我记得那好像是耶稣会学院吧?”黑斯廷斯开口纠正。
不等他说完,苏西就抢先开口,熟练地背诵起旅行指南上的介绍,条理清晰、细节详尽。
“街道一侧是让·保罗·洛朗和纪尧姆·布格罗的豪华宅邸,对面的斯坦尼斯拉斯小巷里,卡罗勒斯·杜兰就在那里创作惊艳世界的传世画作。”
话音刚落,枝头的乌鸫忽然放声高歌,歌声清亮婉转、悠扬醇厚。城市远处的绿意深处,另一只野鸟随即应声和鸣,歌声灵动清脆,宛若流水叮咚。
戏水的麻雀纷纷停下动作,抬头张望,不安地叽叽喳喳叫着。一只蝴蝶缓缓翩然而至,落在一簇天芥菜花丛上,带着绯红纹路的翅膀,在炙热的阳光下轻轻开合。
黑斯廷斯怔怔地看着那只蝴蝶,一瞬间,眼前的巴黎景致彻底消失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老家的画面:高高的毛蕊花、飘香的马利筋,漫天蝴蝶翩飞;一栋白色小屋,露台爬满繁茂的藤蔓;一个男人静坐读书,一位妇人俯身照料三色堇花床。
浓烈的思念涌上心头,胀满胸腔,酸涩得发疼。
这时,苏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是不是想家了?”
黑斯廷斯脸颊一红,被人戳中心事,格外窘迫。
苏西看着他,同情地轻叹一声。
“我刚到巴黎的时候也总想家,那时候我就常和妈妈去卢森堡公园散步。”
“说不上为什么,在这座处处透着人工雕琢的城市里,只有那些复古的老式园林,最能让我找到家的感觉。”
“可那里到处都是大理石雕像啊。”宾夫人温和地反驳,“我一点都不觉得那里和家乡有相似之处。”
黑斯廷斯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卢森堡公园在哪里?”
“我带你去门口指给你看。”苏西起身说道。
黑斯廷斯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苏西指着街道尽头:“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就是瓦文街。”
她微微一笑,补充道:“走过那座修道院,右转就到了。”
黑斯廷斯记下路线,独自迈步朝着目的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