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在朱利安画室,一个学生朝一个一动不动坐在画架前的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
“那是福克斯霍尔·克利福德。”
塞尔比性格腼腆,心里有点紧张,慢慢走了过去。
“我叫塞尔比。刚到巴黎,我带了一封推荐信——”
他的话没能说完。
只听哐当一声,一个画架摔在了地上。画架的主人立刻扑向旁边的同学,短短几秒,布朗热和勒菲弗的画室里就炸开了锅,叫喊声、打斗声此起彼伏。喧闹顺着楼梯往下滚,一直蔓延到走廊。
塞尔比愣在原地,心里暗暗后悔,怀疑自己不该来这里。
可克利福德却神色平静,看着这场混战,仿佛只是见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儿是有点吵,”他开口,“等熟悉之后,你会喜欢这群家伙的。”
克利福德从容的态度,一下子打消了塞尔比的不安。
他带着塞尔比,挨个介绍了六七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有人热情欢迎他,所有人都还算客气。
就连画室里那个气场很强的班长,也特意过来跟他搭话。
“朋友,法语能说成你这样,又是克利福德先生的朋友,在这儿不会受委屈。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在下一个新生来之前,添炉子的活儿归你,明白吗?”
“明白。”
“别人拿你开玩笑,你也不介意?”
“不介意。”塞尔比答道。
可事实上,他最受不了被人取笑。
克利福德笑了笑,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
“刚开始,打趣你的人不会少,你最好做好准备。”
塞尔比也戴上帽子,跟了上去。
两人路过模特台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喊一声。
“脱帽!脱帽!”
一个学生从画架旁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对着塞尔比比划,像是要找茬。
塞尔比脸一下子红了,无助地看向克利福德。
“把帽子摘了,”克利福德笑着说,“这是规矩。”
塞尔比窘迫地转过身,对着整个画室,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这时,台上的模特喊道:“那我呢?”
塞尔比看向她。
“你很美。”
说完,他自己都惊讶,居然能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整个画室瞬间沸腾起来。
“漂亮!”
“这小子可以!”
“就要这份底气!”
模特笑出声,朝他抛了个飞吻。
“明天见,帅气的小伙子!”
那一整周,塞尔比在画室画画,一切都还算顺利。
法国学生很快给他起了外号:“浪子神童”。
叫着叫着,变成“天才小鬼”,又简化成“小鬼”,再变成“小鬼比”,最后干脆叫成“肾仔”。
没过多久,外号又跑偏,成了“小点心”。
还是克利福德出面制止了这群人的胡闹,过了一阵子,大家才改回叫他“小鬼”。
周三这天,布朗热先生来到画室。
整整三个小时,学生们都在忍受他尖酸刻薄的挖苦。
克利福德挨的训比谁都多。
“你对艺术的理解,”布朗热对他说,“甚至还不如你对踏实干活这件事懂的多。”
塞尔比倒是轻松不少。
教授一言不发地看完他的素描,锐利地盯着他,做了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手势,就继续往前走了。
没过多久,布朗热挽着布格罗的胳膊离开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克利福德立刻扣上帽子,出门去了。
第二天,克利福德没来画室。
塞尔比本来以为能见到他,只是后来他才慢慢明白,指望克利福德按时出现在某个地方,本身就是件很傻的事。
于是塞尔比独自一人,往拉丁区闲逛。
巴黎对他来说依旧陌生。
这座城市的美,说不清道不明地牵动着他,却没能勾起他心底的暖意。
夏特雷广场,没有任何东西能唤起这个美国人心中熟悉的回忆。就连巴黎圣母院,也没能打动他。
司法宫,钟楼、塔楼,还有穿着红蓝制服的卫兵,在他眼里平平无奇。
拥挤的圣米歇尔广场,马车来来往往,丑陋的石像嘴往外喷着水,同样毫无吸引力。
圣米歇尔大道的斜坡、轰鸣的电车、结伴巡逻的警察,露天咖啡馆一排排小小的桌椅,全都无法让他产生归属感。
他甚至没意识到,当他从圣米歇尔广场的石板路,踏上大道的沥青路面时,就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他踏入了属于学生的世界——大名鼎鼎的拉丁区。
一个马车夫朝他吆喝。
“中产先生!坐马车啊!有车坐干嘛走路?”
一个街头小男孩一脸严肃地走上前。
“先生,想听听伦敦刚发来的电报新闻吗?”
塞尔比还没来得及回话,男孩突然原地倒立,要跟他比试力气。
不远处,一个年轻姑娘抬眼瞥了他一眼,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很好看。
塞尔比压根没注意到她。
姑娘望着商店橱窗里自己的倒影,惊讶地发现脸颊一下子发烫。
她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见了福克斯霍尔·克利福德。
她加快脚步,径直走了过去。
克利福德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
接着他转头看向塞尔比,塞尔比已经拐进圣日耳曼大道,朝着塞纳街的方向走去。
克利福德走到一面橱窗跟前,打量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看样子,他对镜中的自己不太满意。
“我算不上英俊,但也绝对不算丑。可她为什么对着塞尔比脸红?”
他皱起眉头。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看别的男人。整个拉丁区的人都没见过。可她从来不会这样看我。”
他叹了口气。
“天知道,我已经用尽一个男人所有得体的爱慕去对待她了。”
他又长叹一声,低声念叨了几句关乎灵魂救赎的话,随后恢复了一贯从容优雅的步态。
看上去走得不紧不慢,却在街角追上了塞尔比。
两人一起穿过洒满阳光的大道,坐在圆环咖啡馆的遮阳篷底下。
克利福德对着露天座位上几乎每一个人都微微欠身致意。
“这些人之后你都会认识,”他跟塞尔比说,“现在,我给你介绍两位巴黎的‘名胜’——理查德·埃利奥特先生和斯坦利·罗登先生。”
这两位“名胜”看着倒是和善,点了味美思酒。
埃利奥特忽然转头看向克利福德。
“你今天翘课没去画室。”
克利福德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去亲近大自然了?”罗登打趣道。
“这次姑娘叫什么名字?”埃利奥特追问。
罗登立刻抢答。
“名叫伊薇特,布列塔尼人。”
“不对。”克利福德平静开口,“是封街女孩。”
话题立刻就此打住。
塞尔比听得入神,几个人聊着他从没听过的人物,还在夸赞新一届罗马大奖的得主。
他喜欢听他们毫无顾忌地争辩,坚定地捍卫自己的看法。他们的对话里混杂着英语和法语俚语,塞尔比听得津津有味。
他满心期待,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投身这场争夺艺术名望的激烈角逐。
圣叙尔皮斯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整点。
卢森堡宫的钟声紧跟着响起。
克利福德望向太阳,此刻正沉在波旁宫后方金色的薄雾里。
几人起身向东走去。
穿过圣日耳曼大道,朝着医学院方向前行。
在街角,一个年轻姑娘快步从他们身边经过。
克利福德了然地朝她微微一笑。
埃利奥特和罗登一下子来了兴致。
三个男人一同躬身行礼。
姑娘没有抬头,简单回了礼,继续往前走。
塞尔比落在后面,一面色彩鲜艳的橱窗吸引了他的目光。
等他终于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一双他见过最澄澈的蓝眼睛。
那双眼睛立刻垂了下去。
姑娘匆匆离开。
塞尔比快步追上同伴。
“天啊,”他说,“你们刚才看见没,我碰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
三个男人同时发出低沉的哀叹,像是古希腊悲剧里悲伤的合唱。
“封街女孩!”
“什么?”塞尔比一头雾水。
克利福德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
两个小时之后,晚饭的时候,克利福德隔着餐桌看向塞尔比。
“你有话想问我。”
塞尔比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
“刚才十分钟,你一直坐立不安。”
“没错,我确实想问件事。”
他迟疑了一下。
“就是刚才那个姑娘,她是谁?”
罗登同情地笑了笑。
埃利奥特神色带着一丝苦涩。
克利福德表情严肃起来。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他顿了顿。
“至少,我想尽办法打听,也没人清楚。”
塞尔比认真听着。
“拉丁区里所有男人见到她都会行礼,她每次都会郑重地回礼。但没人能跟她再多说一句话。”
“她是做什么的?”
“看她随身带着的乐谱卷,大概率是钢琴师。”
“那她住在哪儿?”
“一条破败窄小的街道,市政好像永远都在翻修那里。”
克利福德身体微微前倾。
“街口的围挡上刷着黑色大字,提醒车辆此路不通。法语写着‘Rue Barrée’,意思就是封死的街道。所以我们都叫她封街女孩。”
罗登插嘴。
“我一直念成鲁·巴里。”
“我才没有。”罗登不服气地反驳。
克利福德没理他。
“鲁·巴里也好,封街女孩也罢,拉丁区所有学艺术的年轻人,都把她当成心底的女神。”
“我们可不是什么狂热学徒。”埃利奥特反驳。
“我不是。”克利福德接话。
他看向塞尔比。
“不过说实话,这两位老兄,都曾在冲动的时候,发誓愿意为封街女孩赴汤蹈火。”
埃利奥特和罗登狠狠瞪着他。
克利福德继续往下说。
“她的笑能冻住一个男人的心,只要他俩谁靠得太近,她就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只能得出结论,不管是博学的埃利奥特,还是英俊的罗登,谁都没能融化那颗冰封的心。”
两个人当场炸了。
“那你呢?”
克利福德从容地举起酒杯。
“我,”他缓缓说道,“还算有点脑子,不会像你们两个傻瓜一样,一头扎进这个泥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