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后,塞尔比彻底忘了鲁·巴雷这号人。
这周剩下的日子里,他一头扎进工作室的工作里,丝毫不敢松懈。到了周六晚上,他累得精疲力竭,晚饭都没吃就倒头睡下,梦里整个人陷进一片黄色的颜料河里,不断下沉、溺水。
周日清晨,毫无征兆地,鲁·巴雷的身影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短短十秒之后,他就看见了她。
大理石桥上的花市热闹非凡,鲁站在一名花农身旁,低头端详着一盆三色堇。花农正卖力推销,可鲁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并不中意。
如果不是克利福德之前把周二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塞尔比大概率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视而不见。
或许是好奇心作祟。毕竟十九岁的少年,永远是世上最藏不住好奇的生物。等到二十岁,人才会慢慢学会收敛心思、掩藏情绪。
更何况,眼前烂漫的花市,实在让人难以挪步。
天空澄澈万里,大理石桥的栏杆边摆满了各色鲜花,一路绵延开去。春日的风温暖轻柔,阳光穿过棕榈树叶的缝隙洒落,数不尽的玫瑰花心泛着温润的光泽。
春天,就这样轰轰烈烈地降临了。
洒水车驶过林荫大道,冲刷过的街道干净明亮,焕然一新。麻雀叽叽喳喳地喧闹着,毫无顾忌。塞纳河畔,洗衣船漂浮在泛着泡沫的水面上,垂钓者紧紧盯着晃动的彩色鱼漂,满心忐忑。
枝繁叶茂的栗树上,蜜蜂嗡嗡穿梭。浅紫色的天芥菜花丛里,几只蝴蝶扇动着蛰伏一冬、略显黯淡的翅膀,肆意飞舞。
空气里满是新翻泥土的清新气息。
塞纳河水缓缓流淌,水声潺潺,像林间清泉。燕子贴着水面掠过,绕着岸边停泊的船只来回盘旋。
不远处,一只笼中鸟正放声鸣唱,歌声凄婉,似是倾尽了所有情愫。
塞尔比的目光先落在层层叠叠的洋蔷薇上,随即又抬眼望向澄澈的天空。
或许是笼鸟的悲鸣触动了他,又或许,只是五月清晨这温柔又蛊惑的春意,让人心神动荡。
起初,他甚至没发觉自己已然停下了脚步。
等他反应过来,却又说不清自己驻足的缘由。
他心里萌生过继续往前走的念头,转瞬又打消了。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鲁的身上。
花农捧着那盆三色堇,诚恳地开口:“小姐,您看这品相,绝对是最好的三色堇了。”
鲁依旧轻轻摇头。
花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隐隐疑惑。
他太熟悉这位姑娘了。每年春天,她都会来买两三盆三色堇,从不挑剔品相,也从不讨价还价。今天却频频推辞,显然根本不是真心想买。
那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花农瞬间反应过来,这盆三色堇,恐怕只是她的铺垫,她大概率是想买更贵重的花。
他搓了搓手,环顾一圈摊位上的花卉,热情地介绍起来。
“您看这郁金香,开得多富丽堂皇。”
他又指向另一边的花束:“还有这些风信子,品相绝佳,香气最是浓郁。”
连他自己都沉醉在满室花香里,语气满是赞叹。
鲁缓缓举起收拢的遮阳伞,指尖一点,指向一旁一株开得极盛的玫瑰盆栽。
“我要这一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细微的变化,被塞尔比精准捕捉到了。
他明知不该偷听,目光却死死定格在她身上,挪不开眼。
花农也听出了异样,立刻俯身凑近玫瑰花丛,深吸一口馥郁的花香。他心里清楚,这笔生意稳了。
难得的是,他没有趁机抬价。看得出来,这姑娘气质温婉,大概率家境普通。
“五十法郎,小姐。”
花农语气诚恳,没有半点虚言。
鲁心知价格公道,没有争辩的必要。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无需花农多言,这株玫瑰开得艳丽饱满、风姿卓绝,好坏一眼便能看清。
片刻后,鲁轻声开口:“我买那盆三色堇就好。”
她从一个老旧磨损的皮包里,掏出两法郎硬币。
她抬头的瞬间,一滴泪珠悬在眼角,折射着阳光,像一颗细碎的钻石。
泪珠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就在即将坠下的瞬间,她猛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塞尔比。
她迅速掏出帕子拭去眼泪,可塞尔比的身影,已然无法回避。
塞尔比窘迫至极,尴尬得手足无措。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装作突然对天文兴致盎然的模样,死死盯着头顶的苍穹。
这一抬头,就是整整五分钟。
花农被他带动,也跟着抬头望天。
附近巡逻的警察见状,也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良久,塞尔比才缓缓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花农疑惑地看向他。
警察没发现任何异常,兴致全无,转身离开了。
而鲁·巴雷,早已悄然离去。
花农连忙上前招呼:“先生,您想买点什么花?”
塞尔比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忽然一股脑地开始选购鲜花。
花农彻底愣住了。
他从没一次性卖出过这么多花,从没遇到过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更从没见过,对他所有推荐都全盘认同、毫无异议的顾客。
可不知为何,这笔大单让他心里莫名别扭。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争辩,没有费尽口舌的推销。
这笔交易,平淡得毫无波澜,半点趣味都没有。
“这郁金香品相顶级!”花农试着高声推介。
“确实绝美!”塞尔比格外爽快地附和。
“就是价格偏高。”
“我要了。”
花农暗自咂舌,悄悄抹了把汗,低声嘀咕:“天呐,这英国人比大多数英国人都古怪,怕是疯了。”
“还有这盆仙人掌——”
“太好看了!”
“就是——”
“和其他花一起打包送走。”
花农惊得靠在了河边的石墙上,缓了半天才弱弱开口:“那株顶级的玫瑰……”
“确实是极品。”塞尔比应声说道。
他顿了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我记得,它的价格是五十法郎,对吗?”
花农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暗自觉得好笑。
片刻后,塞尔比收敛了慌乱,重拾镇定,直视着花农的眼睛。
“这株玫瑰我也买了。刚刚那位小姐,为什么没买它?”
“这位小姐家境不算宽裕。”花农如实回答。
“你怎么知道?”
“先生,我年年卖她花,她每次都只买便宜的三色堇。”
“她刚刚买的就是普通的三色堇?”
“没错,就是那盆蓝金相间的。”
“你等下会给她送货上门?”
“中午花市散了,我就送过去。”
“那把这株玫瑰,一并给她送去。”
塞尔比神色骤然严肃。
“记住,绝对不许告诉她是谁送的。”
花农猛地瞪大了眼睛,满心诧异。
塞尔比已然彻底冷静下来,语气平淡地继续吩咐:“剩下所有的花,送到图尔农街7号,塞纳特酒店。我会提前和酒店门房交代好。”
他一丝不苟地扣好手套,姿态体面从容,转身离去。
可刚转过街角,彻底脱离花农的视线后,他的脸瞬间红透,燥热不已。
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到底做了多么荒唐的事。
他真是个蠢货。
十分钟后,塞尔比坐在塞纳特酒店的房间里,帽子手套都没摘,兀自苦笑。
“我真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笨蛋。”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他依旧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帽子、手套未曾摘下,手杖还握在手中。
只是此刻,他不再自言自语,只是静静垂眸,盯着自己的靴尖。
脸上的自嘲笑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