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五点左右,塞纳特酒店那位总是一脸忧郁的门房,看到一辆堆满鲜花的马车停在酒店门口时,差点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掉了。
她立刻喊来了脾气古怪的侍者约瑟夫。
约瑟夫盯着满车鲜花,脑子里飞快换算出这些花能换多少瓶烈酒,随即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花是送来给谁的。”
门房皱起了眉头。
“别愣着了,我们赶紧去找送花的主人!”
约瑟夫诧异的看向她。
“你去找?”
门房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无奈叹了口气。
约瑟夫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那鼻子红通通的,颜色几乎和周遭的鲜花别无二致。
几分钟后,花匠摘下帽子,匆匆赶了过来。
没过多久,塞尔比的房间里,他脱掉外套、挽起衣袖,站在屋子正中央。
这间屋子原本狭小得只剩勉强过人的走道,如今仅存的一点空地,也被一盆巨大的仙人掌彻底占满。
床上堆满了三色堇、百合和天芥菜的花箱,彻底被鲜花掩埋。
沙发上层层叠叠摆满了风信子和郁金香。
洗手台边还放着一株看似小树的盆栽,据说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片刻后,克利福德推门赶来。
他刚进门,就一脚绊到了香豌豆花的箱子。
“该死!”
他稳住身形,低声道了句抱歉,抬眼环顾四周。
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这间屋子离谱的模样,满眼的鲜花堆砌得近乎疯狂。
他震惊地缓缓坐下,结果一屁股坐在了一盆天竺葵上。
一盆好好的天竺葵,瞬间被压得稀烂。
“不好意思。”克利福德尴尬地说道。
“没事,不用在意。”塞尔比随口回应。
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盆碍事的仙人掌,满脸愠怒。
“你这是打算在屋里办舞会?”克利福德问道。
“没有,就是……我单纯喜欢花。”
塞尔比的语气毫无底气,听着连自己都不信。
“看得出来,确实很喜欢。”
克利福德再次扫了一眼拥挤的房间。
“这盆仙人掌可真够大的。”
塞尔比装出一副行家的模样打量着它。
“确实不错。”
他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刚碰到植株,一根尖刺立刻扎进了他的大拇指。
另一边,克利福德用手杖轻轻戳了戳一朵三色堇。
这时,约瑟夫拿着账单走了进来。
他故意拔高音量,报出了总费用,让屋里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来是想在克利福德面前显摆一下,二来也是想逼着塞尔比给小费,说不定还能分一点给那个送花的花匠。
克利福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塞尔比一言不发,默默付了花款和小费。
付完钱,他想故作轻松地往后靠一靠。
倒霉的是,裤腿瞬间被仙人掌的尖刺勾住,直接撕破了一道口子。
克利福德不动声色地随口说了句话,点燃一支香烟,转身看向窗外。
他明显是故意留出空间,等着塞尔比主动解释这荒唐的一切。
塞尔比硬着头皮开口。
“是啊,春天总算来了。”
话说一半,他就卡壳了。
他盯着克利福德的后脑勺,隐约觉得对方小小的耳朵都在透着戏谑的笑意。
塞尔比迫切想挽回尴尬的局面。
他猛地起身,想去拿一包俄国香烟,好歹能找点话题打破僵局。
结果又是那盆仙人掌坏了事。
他重重撞了上去,尖锐的刺再次扎到了他,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下彻底忍无可忍了。
“这破仙人掌!”
话没经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
他原本一直强压着火气,可这些又长又尖的刺,终究磨没了他所有耐心。
一切都晚了。
克利福德闻声转过身。
“等等,塞尔比,你到底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花?”
“我喜欢花啊。”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屋子堆得满满当当,你连觉都没法睡。”
“把床上的三色堇挪开,就能睡了。”
“这么多东西,你往哪儿放?”
“要不……我送给门房好了。”
话音刚落,塞尔比就瞬间后悔了。
克利福德刚刚明明听到了这些花的天价。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花这么多钱,是偷偷想讨好那个门房?
若是拉丁区的那群人知道了这件事,又会传出多少闲话?
塞尔比几乎能想象出所有人调侃他的模样。
他最受不了被人嘲笑。
而且他很清楚,克利福德绝对会把这件事捅出去,让他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塞尔比看向克利福德,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恳求。
克利福德心领神会。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挤过满屋的花海,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谁啊?”
这种不客气的问话方式,在拉丁区早已是常态。
他回头看向塞尔比。
“是埃利奥特和罗登,他俩还带着斗牛犬。”
克利福德对着门外喊道。
“你们先在楼梯上等着,我和塞尔比马上出来。”
可惜,拉丁区的人从来不懂什么叫安分守己。
埃利奥特和罗登乖乖坐在楼梯上,却开始故意吹起了口哨。
片刻后,罗登隔着门大声嚷嚷。
“我闻到花香了!里面怕不是在开派对大吃大喝!”
“你还不了解塞尔比吗?”克利福德在屋里低吼一声。
塞尔比正手忙脚乱地换着被划破的裤子。
“我们可太了解他了!”埃利奥特高声回怼。
“没错!”罗登跟着附和。
“他倒好,摆了一屋子花宴请克利福德,让我们俩在楼梯上喝西北风!”
“就是这个理!”埃利奥特说道。
“拉丁区的俊男美女都在屋里享乐,把我们晾在外面。”
这时,罗登的语气突然变得八卦又紧张。
“等等,奥德特是不是在里面?”
埃利奥特立刻跟着起哄。
“不对!科莱特在不在?”
他对着房门,故意夸张地大喊。
“科莱特!你真在里面享福,留我一个人在这破楼梯上干等?”
“克利福德现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罗登说道。
“自从上次被芭雷小姐教训过后,他的人品就彻底坏掉了。”
埃利奥特突然再次拔高音量。
“对了!我俩中午看到有人往芭雷小姐家里送花!”
“全是鲜花和玫瑰。”罗登补充道。
“估计就是送给她的。”埃利奥特一边摸着身边的斗牛犬,一边说道。
克利福德猛地转头看向塞尔比。
可塞尔比脸上毫无波澜,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轻声哼着小曲,从容地挑了一双手套。
又取出十几支香烟,细心装进烟盒。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走到那盆仙人掌跟前。
他不慌不忙,郑重地摘下仙人掌上的一朵小花。
将花别在了自己的扣眼上。
随后拿起帽子和手杖。
他转头看向克利福德,淡淡一笑。
克利福德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惊疑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