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朱利安画室的门刚一开,现场就乱成了一锅粥。
学生们争抢最好的座位。守在门外的人冲进来占住凳子,结果又被前几周就占着这些位置的人赶开。
还有人为调色盘、画笔和画夹吵个不停,整间屋子到处都有人喊着要奇切里,要面包。
奇切里以前当过模特,风光的时候甚至扮演过犹大。如今他卖着不新鲜的面包,一块一个苏,赚的钱刚够买烟。
朱利安先生走进来,对着所有人露出长辈般温和的笑容,转身又出去了。
他刚消失,办事员就来了。
这人滑头得像只狐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专门抓那些还没交学费的学生。
当场就抓到三个,勒令他们上前。
第四个打算偷偷溜走。
办事员追上去,堵住房门,绕着屋子追了好几圈,最后在炉子后面把人揪了出来。
这时候,画室里的骚动已经到了顶点。
“朱尔!”
“朱尔!”
朱尔总算露面了。
他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带着疲惫,拉开两场打架,和每个人握了握手,转眼又消失在人群里。
混乱几乎立刻平息。
凶巴巴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像狮子挨着羔羊一样。
班长们给自己和朋友占好最佳位置,爬上模特台,翻开点名册。
有人大喊一声:
“这周从C开头的名字开始点!”
果然如此。
“克利松!”
克利松立刻冲上前,飞快地在抢手的座位前的地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卡龙!”
卡龙飞奔穿过房间去抢位置。
一个画架“哐当”砸在地上。
“我的天!”
“你往哪儿跑?”
紧接着颜料箱摔落在地,画笔撒得到处都是。
“天啊天啊——”
有人挥出一拳。
人群一阵涌动,扭打在一起。
班长厉声喝道:
“蠢货!”
点名继续。
“克利福德!”
班长停下动作,从名册上抬起头,一根手指按住读到的地方。
“克利福德!”
没人应声。
克利福德根本不在画室。
他在三英里开外,每走一步,都离画室更远。
他甚至走得不快。
只是慢悠悠地闲逛,一如往常。
埃利奥特走在他身边。
两只斗牛犬跟在后面。
埃利奥特在读《吉尔·布拉斯》,看得明显很乐,但他知道克利福德心情糟糕,就忍住笑声,只是时不时微微一笑。
克利福德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走到卢森堡公园,克利福德领着人来到北边露台旁的长椅坐下。
他望着眼前美丽的景色,仿佛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缕阳光都惹他不快。
埃利奥特按照公园规定,把两条狗拴好。
然后看了一眼克利福德,重新翻开《吉尔·布拉斯》,继续安静地微笑。
这天天气好极了。
太阳悬在巴黎圣母院上空,整座城市闪闪发亮。
新生的栗树叶在露台上投下清凉的阴影,阳光穿过枝叶,在步道上印出细碎的蓝色光斑。
如果克利福德此刻想着画画,眼前的景色足够他画出十几幅充满张力的印象作品。
但最近,画画已经完全不在他心上。
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
浅粉色的鸽子懒洋洋地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根。
飞虫在阳光里翩跹起舞。
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整个公园仿佛都在低声诉说爱情与春天。
终于,克利福德开口了。
“埃利奥特,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真让我恶心。”埃利奥特合上书,答道。
“我就知道。你又看上哪个女人了。”
“你特意把我从朱利安画室拉出来,就是想跟我吹嘘某个傻姑娘有多完美——”
“她不是傻姑娘。”克利福德轻声说。
埃利奥特盯着他。
“跟我说说,你真觉得我会相信你又坠入爱河了?”
“又?”
“没错。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克利福德面露愁容。
“这次是认真的。”
埃利奥特一瞬间差点伸手去抓他。
接着无奈地笑出声。
“得了吧,我数数看。克莱芒丝,玛丽·泰莱克,科赛特,菲芬,科莱特,玛丽·韦迪耶——”
“她们都很迷人。”克利福德说,“非常迷人。但我对她们谁都没有动过真心。”
“老天保佑我。”埃利奥特严肃地说,“她们一个个全都伤透了你的心。而且每一次出事,都连累我丢了朱利安画室的位置,就因为你拉着我一起胡闹。”
“你敢说不是?”
“你说的算是事实。”克利福德承认。
“但你得承认,我每次只对一个女人专一。”
“直到下一个出现为止。”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克利福德神情痛苦。
“埃利奥特,相信我。我整个人都垮掉了。”
埃利奥特咬紧牙关。
除了听他讲,别无办法。
“是鲁·巴雷。”
埃利奥特放下手里的书。
“好吧,如果你打算坐在这儿为那个姑娘神魂颠倒——就是那个让咱们俩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姑娘,那你尽管说。”
“我就是要说。”克利福德说,“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不再胆怯。”
“是啊,你天生就有的那份胆怯。”
“我快要疯了,埃利奥特。我这算爱上她了吗?我这辈子从没这么难受过。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
“你当初爱上科莱特的时候也是这套症状。”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
“等等,后面的剧情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埃利奥特朝他凑近一点。
“我问你,你真觉得鲁·巴雷是个单纯的姑娘?”
“嗯。”克利福德脸一红。
“你爱她吗?我说的不是你见到漂亮姑娘就动心的那种喜欢。你是真心爱她吗?”
“是。”
克利福德回答得干脆又固执。
“我愿意——”
“等等。你愿意娶她吗?”
克利福德的脸涨得通红。
“愿意。”他低声说。
埃利奥特哀嚎一声。
“你家里听到这个消息可要开心坏了。”
他压低声音,模仿克利福德写回家的信,带着嘲讽的语气念起来。
“亲爱的父亲:我刚娶了一位可爱的女工。相信您一定会热烈欢迎她,还有她母亲——一位品行端正、干干净净的洗衣妇。”
他摇了摇头。
“我的天。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过火。”
随即他神色稍稍缓和。
“算你走运,咱们两个人里至少还有一个头脑清醒。”
他看向克利福德。
“不过,我觉得你大概率是白费功夫。鲁·巴雷早就明明白白拒绝过你的示好了。”
“鲁·巴雷——”
克利福德话说到一半停住。
洒满阳光的小径上,鲁·巴雷正朝他们走来。
她的裙子干干净净。
一顶宽大的草帽微微斜搭在白皙的额头上,在她眼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埃利奥特立刻起身行礼。
克利福德摘下帽子。
他神情卑微,带着恳求,眼里满是忐忑的期待。鲁·巴雷见了,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美。
克利福德心头一颤,腿差点软下去。
她又笑了一下。
片刻之后,鲁·巴雷在露台上坐下。
她从乐谱筒里拿出一本书,翻到要读的那一页,摊开放在腿上。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笑着,眺望远处的巴黎城。
她已经完全忘了福克斯霍尔·克利福德。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书。
但没有翻开阅读,伸手理了理别在衣服上的玫瑰。
花朵硕大,红艳艳的。
贴着她心口,像一团小火苗。
柔软花瓣下,她的心正剧烈跳动。
鲁·巴雷又叹了口气。
她很开心。
天空湛蓝。
空气温暖,花香四溢。
阳光温柔地笼罩着她。
心底有个声音在歌唱。
歌声在说: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全世界千千万万的人里,偏偏有一个人停下脚步,选择了我。
这就是玫瑰之下,她心底的歌。
两只灰扑扑的大鸽子忽然落到露台。
它们低头,昂首阔步。
脑袋一点一点,原地转圈。
鲁·巴雷笑出声。
她抬起头。
克利福德站在她面前。
手里捏着帽子。
脸上堆着一连串恳求的笑容,就算是孟加拉虎看了,恐怕也要心软。
鲁·巴雷微微皱起眉。
接着打量着他。
看见他躬身行礼的样子,竟和鸽子滑稽的点头动作一模一样,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真的是鲁·巴雷吗?
她几乎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但心底那首歌盖过了一切。
歌声在唇边颤动,快要溢出来。
最后化作笑声,为两只踱步的鸽子,也为克利福德先生。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对拉丁区的学生点头致意,就会把你当成朋友?”
克利福德一言不发。
“先生,我并不认识你。”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过虚荣,本就是男人的天性,不是吗?”
她笑得温柔。
“好吧,满足你,虚荣先生。我会回应你的问候。”
“可我求求你——”
“恳请你——”
“请允许我向你表达长久以来藏在心里的敬重与爱慕。”
“哎呀。”她说,“我并不稀罕别人的爱慕。”
“那至少,让我偶尔能和你说几句话。”
“偶尔?”
“嗯。”
“非常偶尔?”
“嗯。你想多久一次都可以。”
她歪了歪头。
“如果我答应了你,凭什么不能答应别人?”
“绝对不会。我保证会守好分寸。”
“守分寸?”
她直视他的双眼。
“为什么要守分寸?”
克利福德身子一僵。
只一瞬。
然后一股冲动涌了上来。
他坐到她身旁。
向她献出所有——他的心,灵魂,未来,他拥有的一切。
他一边说,一边清楚自己像个傻子。
他明白一时迷恋不等于真爱。
他知道许下的每一句承诺,都是捆住自己的锁链。
可他停不下来。
不远处,埃利奥特面色阴沉地看着。
他站在喷泉广场边,使劲按住两只想要冲向克利福德的斗牛犬。
就连狗都好像察觉到,事情正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
埃利奥特低声咒骂,对眼前这一幕满心无奈。
克利福德终于说完,激动得满脸通红。
鲁·巴雷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慢慢冲淡了他的激动。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
悔意爬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后悔,打算继续开口。
鲁·巴雷只说了一个字,打断了他。
“谢谢。”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从来没有男人向我求婚。”
她转头望向巴黎城。
过了片刻,她继续开口。
“你给我的承诺分量很重。”
她低下头。
“我孤身一人,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
她重新望向远方的城市。
完美晴空之下,巴黎明亮又美丽。
克利福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唉。”她轻声叹道。
声音微微发颤。
“日子太难了。日复一日辛苦干活,永远孤身一人,连一个能堂堂正正带到身边的朋友都没有。”
她顿了顿。
“像我这样的女人,别人送来的爱,往往激情褪去之后,就只剩街头漂泊的结局。”
她看向克利福德。
“这点我清楚。”
指尖轻轻碰了碰心口那朵玫瑰。
“我们都懂。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女人。”
“一旦爱上,就会倾尽所有。”
她的声音越发轻柔。
“不问缘由。”
她又碰了碰玫瑰。
“没错,不问缘由。全心全意。”
她低头看着花朵。
“哪怕早就清楚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一瞬间,她仿佛彻底忘了克利福德的存在。
接着她轻声开口。
“谢谢你。”
她翻开手里的书。
“我很感激。”
她摘下一片玫瑰花瓣,夹进书页里。
然后抬起头。
声音温和。
“但是,我不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