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之王 2026 中文版

玫瑰与深夜的攀援

Chapter 30Free September 17, 2026 3564 words

克利福德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彻底痊愈。

不过第一周还没结束,埃利奥特就已经宣布他进入恢复期了。埃利奥特总觉得自己在这类事情上算得上半个专家。

鲁·巴雷如今对待克利福德的态度变化,也帮着他更快好转。

每当在街上碰到克利福德,她不再无视他郑重的致意。

她会垂下眼帘,微微一笑,有时甚至会脸红。

克利福德一天四十次感谢上天,幸好当初她拒绝了自己。

可同样,一天四十次,那次拒绝又反复折磨着他。

埃利奥特察觉到了这份变化。

克利福德总是闷不作声,让他心烦。鲁·巴雷态度莫名软化,更让他心里别扭。

他们常在塞纳街上撞见她。

鲁胳膊底下夹着一卷乐谱,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一路往前走。克利福德和朋友们则向东走,去往瓦谢咖啡馆。

每次这群人遇见她,都会恭敬地脱帽。

只要克利福德摘下帽子,鲁·巴雷就会脸红,对着他笑一笑。

埃利奥特看着这一切,疑心越来越重。

可他始终搞不清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他干脆不再琢磨。

“你真是个傻子。”他对克利福德说。

说完摇了摇头。

“至于那个姑娘,我先不做评判。”

塞尔比一直心生嫉妒。

一开始,他连对自己都不肯承认这份心思。

为了摆脱这种难受的情绪,他没有去画室,跑到郊外待了一天。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树林和田野,反倒让他心里更乱。

小溪潺潺,仿佛都在念叨鲁·巴雷的名字。

割草的人在田野两端互相喊话,那些声音飘过来,最后听着都变成那折磨人的名字。

“鲁·巴——雷!”

等塞尔比回到巴黎,满腔怒火再也压不住。

整整一个星期,他在朱利安画室闷闷地作画,心里不停猜测克利福德在哪,在做些什么。

终于到了周日,他再也熬不住。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不知不觉走到兑换桥的花市。

接着又闲逛到停尸房。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又回到了那座大理石桥。

塞尔比心里清楚,这实在荒唐。

于是他去找克利福德。

他看见克利福德正在花园休养,手里端着一杯薄荷朱利普酒。

两人坐在一起,聊起道德、人的幸福,天南地北,唯独避开塞尔比真正想聊的那个人。

塞尔比好几次想把话题引到鲁·巴雷身上。

克利福德全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好笑。

几杯酒下肚,塞尔比心头的妒意淡了不少,心底又生出一丝希望。

最后塞尔比站起身。

“我该走了。”

“我也该动身了。”克利福德说。

克利福德起身陪他一起走。

走到塞尔比家门口,塞尔比坚持要送克利福德走一半路程。

等走到半路,克利福德又坚持送塞尔比回去一半。

两个人都不愿承认,他们只是舍不得分开。

最后克利福德笑出声。

“不如我们一起吃晚饭。”

“吃完之后呢?”

“出去找点乐子。”

“找点乐子?”

“嗯。这个词很适合我今晚打算惹上的麻烦。”

他们在米尼翁餐厅点好了晚餐。

塞尔比去找厨师商量菜品的时候,克利福德留心盯着餐厅侍者。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至少,事后回想起来,大家都会说这顿饭很不错。

吃到甜点的时候,塞尔比恍惚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小塞尔比,醉得不成样子。”

一群人从桌边经过。

塞尔比记得自己和好几个人握了手,笑个不停。

他觉得在场每个人都风趣极了。

克利福德坐在他对面,说他和塞尔比的友谊会永世不变。

桌边好像还有其他人。

有人坐在他们身旁,还有人不断在房间里穿梭,裙摆在光亮的地板上沙沙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玫瑰香气。

扇子轻轻扇动。

裸露的手臂不时擦过他的身体。

笑声在四周飘荡。

所有景物慢慢变得柔和、模糊。

整个房间仿佛笼罩在薄雾里。

下一秒,一切又骤然变得清晰刺眼。

人们的面孔扭曲怪异,声音尖锐刺耳。

塞尔比挺直身子,一动不动。

他醉了。

心里清楚得很。

这份清醒,反倒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像盯着身边一个小偷。

靠着这份勉强的自控,他没有失态。

后来克利福德把头凑到水龙头下冲冷水,塞尔比勉强扶着他走到街上。

克利福德的状态,比塞尔比以为的还要糟糕得多。

塞尔比自己倒是稳住了一阵子。

脸色只是比平时稍白,神情紧绷,说话放慢了速度,字字谨慎。

午夜时分,他把克利福德安置在一把扶手椅上,克利福德沉沉睡去。

一只手垂着,挂着长羊皮手套,脖子上绕着一条羽毛围巾挡风。

塞尔比穿过大厅,走下楼梯。

片刻之后,他站在一条陌生街道的人行道上。

抬头看路牌,上面的地名他毫无印象。

他望向街道尽头那片灯火。

看着很近,走起来却遥遥无期。

感觉走了足足一个小时,塞尔比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挪到脑袋两边,像鸟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十分苦恼。

他像小鸡一样左右歪头,测试脖子还能不能转动。

绝望突然涌上来。

眼眶一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往前走,一头撞在了树上。

撞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柔软,捡起帽子继续往前走。

嘴唇苍白紧绷,牙齿紧紧咬着。

大部分时候,他还能勉强走直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了一排出租马车。

车灯红、黄、绿各色光点闪烁。

灯光刺得他心烦,甚至想拿手杖把这些灯全都敲碎。

他忍住了冲动。

转念一想,打车会轻松很多。

他转身,可那些马车看着远得离谱,晃眼的灯光搅得他头晕。

他放弃打车的想法,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身旁立着一个巨大模糊的黑影。

他认出来了,是凯旋门。

他严肃地望着它,挥了挥手里的手杖。

“你太大了。”他对着凯旋门说。

有东西哐当一声掉在人行道上。

他猜是手杖,懒得去管。

挣扎许久,他才重新控制住自己那条不听话的右腿,刚才它一直自顾自地想往别的方向迈。

他穿过协和广场,脚步飘忽,差点一路冲到玛德莲教堂。

“这样不行。”

他猛地转身,跨过桥梁,小跑经过波旁宫,拐进圣日耳曼大道。

他勉强撑着往前走,直到看见陆军部大楼,庞大的建筑让他莫名心生不快。

他还在惦记丢掉的手杖。

要是手杖还在,沿路拖着划过铁栏杆,一定很有意思。

他想着拿帽子代替手杖,可帽子拿到手,又忘了想用它做什么。

于是郑重地把帽子戴回头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冒出来,想坐下大哭一场。

这个念头一直缠着他,直到他走到雷恩街。

在龙院上方的阳台,有一尊龙形雕塑,一下子吸引了他。

他盯着雕塑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静止。

过了一阵,他才想起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发呆,继续迈步前行。

脚步越来越沉重。

想哭的冲动慢慢消散,换成独自静静思考的渴望。

这时右腿又不听使唤了。

右腿绊住左腿,他重心一失,重重撞在一道木栅栏上。

他想绕过去,路被挡住了。

试着推倒栅栏,栅栏纹丝不动。

他看见栅栏后面一堆铺路石上,立着一盏红色提灯。

他心里慌乱起来。

大道封了,他该怎么回家?

很快他反应过来。

这里根本不是大道。

那条不听话的右腿,把他带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身后,圣日耳曼大道向远方延伸,一排排路灯望不到头。

眼前是一条破败狭窄的小路,满地泥土、砂浆和石块。

塞尔比抬起头。

栅栏上用黑色大字写着两个词:鲁·巴雷。

他就地坐下。

正巧两个他认识的警察路过。

“快起来。”其中一个劝他。

塞尔比琢磨了一下这个建议。

“我想坐着。”

警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塞尔比几乎没留意他们。

他脑子里装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怎么才能见到鲁·巴雷?

她一定就在那栋带铁阳台的大房子里面。

大门锁着。

可他觉得这不算什么难题。

一开始,他打算直接大喊,喊到她下楼。

后来又想使劲敲门,直到她开门。

可这两个办法,好像都不太靠谱。

最后,他想到一个自认为很妥当的办法。

爬阳台。

爬到二楼,礼貌地敲窗户,找鲁·巴雷。

整栋房子,只有二楼一扇窗户亮着灯。

塞尔比盯着那扇窗。

他爬上木栅栏,踩着石堆往前走,来到房子下方。

抬头打量墙面,根本没有地方落脚攀爬。

忽然,一股情绪在他心里炸开。

一阵狂涌而来的蛮力,带着酒后不顾一切的冲动。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他咬紧牙关,纵身一跃,抓住窗台。

借力向上,攥住铁栏杆。

理智彻底消失。

无数声音在脑海里轰鸣,心脏狂跳不止。

凡是手能碰到的壁沿、石块,他全都紧紧抓牢,顺着墙面一点点挪动。

他抓着水管,扒着百叶窗。

拼尽全身力气,缓慢又艰难地向上爬。

终于攀上阳台。

他翻过栏杆,瘫坐在亮灯的窗边。

帽子从头上滑落,滚到玻璃边上。

他喘着粗气站了片刻。

窗户从里面向外推开。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姑娘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塞尔比看见她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跌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灯光落在桌面上。

塞尔比一言不发,跨进房间,轻轻合上高大的玻璃门。

两人再次静静相望。

房间不大,到处都是白色。

床挂着白色床幔。

角落小小的洗脸架是白色。

墙面空空荡荡。就连瓷制台灯,色调也浅淡柔和。

塞尔比看向鲁的脸。

她不再面色苍白。脸颊和脖颈染上绯红,红得像壁炉边盛放的玫瑰丛。

塞尔比没有开口的念头。

她好像也没等着他说话。

他的注意力被这间屋子牢牢吸引。

满眼白色,朴素简洁,带着一种近乎清冷的干净。

眼睛慢慢适应屋里的光线,更多细节浮现出来。

屋里摆着一架钢琴,一个煤斗,小小的铁皮箱子,还有一个浴盆。

一面墙挂着木挂钩,外面遮着白色印花布帘,衣物挂在帘后。

床上放着一把伞,还有那顶宽大的草帽。

桌上摊开一卷乐谱,一个墨水台,几张带横线的稿纸。

塞尔比身后立着带镜子的衣柜。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见镜中的自己。

酒意正在慢慢褪去。

鲁安静坐着,注视着他。

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嘴唇时不时轻轻颤抖。

白天看着湛蓝的双眼,此刻色泽变深,柔软得像丝绒。

她每次呼吸,脖颈上的红晕就加深几分,再慢慢淡下去。

比起在街上遇见的时候,她看起来更娇小柔弱。脸颊的线条带着一点孩子气。

终于,塞尔比转过身。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震,仿佛撞见了什么难堪的景象。

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和鲁的目光短暂相撞,随即垂下眼,嘴唇收紧,低下了头。

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快要断裂。

心里的挣扎到此为止。

心底有个声音响起。

他静静听着。

其实他早就知道那声音会说什么。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

他明白,无论如何,结局永远不会改变。

很长一段时间,他站在原地,聆听心底那道安静的声音。

然后他站起身。

鲁也跟着立刻站起,一只小手轻轻搭在桌面上。

塞尔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捡起地上的帽子,又把窗户关好。

他走到玫瑰丛旁,把脸轻轻贴在花瓣上。

桌上的玻璃杯里插着一枝玫瑰。

鲁伸手拿起玫瑰,从杯中抽出,轻轻吻了一下花瓣,放到塞尔比身边。

塞尔比默默拿起玫瑰。

穿过房间,打开房门。

门外的楼梯平台漆黑寂静。

鲁提起台灯,从他身侧走过,安静地沿着光亮的楼梯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拨开门栓,打开小小的铁门。

塞尔比走出门。

手里,还握着那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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