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福德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彻底痊愈。
不过第一周还没结束,埃利奥特就已经宣布他进入恢复期了。埃利奥特总觉得自己在这类事情上算得上半个专家。
鲁·巴雷如今对待克利福德的态度变化,也帮着他更快好转。
每当在街上碰到克利福德,她不再无视他郑重的致意。
她会垂下眼帘,微微一笑,有时甚至会脸红。
克利福德一天四十次感谢上天,幸好当初她拒绝了自己。
可同样,一天四十次,那次拒绝又反复折磨着他。
埃利奥特察觉到了这份变化。
克利福德总是闷不作声,让他心烦。鲁·巴雷态度莫名软化,更让他心里别扭。
他们常在塞纳街上撞见她。
鲁胳膊底下夹着一卷乐谱,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草帽,一路往前走。克利福德和朋友们则向东走,去往瓦谢咖啡馆。
每次这群人遇见她,都会恭敬地脱帽。
只要克利福德摘下帽子,鲁·巴雷就会脸红,对着他笑一笑。
埃利奥特看着这一切,疑心越来越重。
可他始终搞不清楚,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他干脆不再琢磨。
“你真是个傻子。”他对克利福德说。
说完摇了摇头。
“至于那个姑娘,我先不做评判。”
塞尔比一直心生嫉妒。
一开始,他连对自己都不肯承认这份心思。
为了摆脱这种难受的情绪,他没有去画室,跑到郊外待了一天。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树林和田野,反倒让他心里更乱。
小溪潺潺,仿佛都在念叨鲁·巴雷的名字。
割草的人在田野两端互相喊话,那些声音飘过来,最后听着都变成那折磨人的名字。
“鲁·巴——雷!”
等塞尔比回到巴黎,满腔怒火再也压不住。
整整一个星期,他在朱利安画室闷闷地作画,心里不停猜测克利福德在哪,在做些什么。
终于到了周日,他再也熬不住。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不知不觉走到兑换桥的花市。
接着又闲逛到停尸房。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又回到了那座大理石桥。
塞尔比心里清楚,这实在荒唐。
于是他去找克利福德。
他看见克利福德正在花园休养,手里端着一杯薄荷朱利普酒。
两人坐在一起,聊起道德、人的幸福,天南地北,唯独避开塞尔比真正想聊的那个人。
塞尔比好几次想把话题引到鲁·巴雷身上。
克利福德全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好笑。
几杯酒下肚,塞尔比心头的妒意淡了不少,心底又生出一丝希望。
最后塞尔比站起身。
“我该走了。”
“我也该动身了。”克利福德说。
克利福德起身陪他一起走。
走到塞尔比家门口,塞尔比坚持要送克利福德走一半路程。
等走到半路,克利福德又坚持送塞尔比回去一半。
两个人都不愿承认,他们只是舍不得分开。
最后克利福德笑出声。
“不如我们一起吃晚饭。”
“吃完之后呢?”
“出去找点乐子。”
“找点乐子?”
“嗯。这个词很适合我今晚打算惹上的麻烦。”
他们在米尼翁餐厅点好了晚餐。
塞尔比去找厨师商量菜品的时候,克利福德留心盯着餐厅侍者。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至少,事后回想起来,大家都会说这顿饭很不错。
吃到甜点的时候,塞尔比恍惚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小塞尔比,醉得不成样子。”
一群人从桌边经过。
塞尔比记得自己和好几个人握了手,笑个不停。
他觉得在场每个人都风趣极了。
克利福德坐在他对面,说他和塞尔比的友谊会永世不变。
桌边好像还有其他人。
有人坐在他们身旁,还有人不断在房间里穿梭,裙摆在光亮的地板上沙沙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玫瑰香气。
扇子轻轻扇动。
裸露的手臂不时擦过他的身体。
笑声在四周飘荡。
所有景物慢慢变得柔和、模糊。
整个房间仿佛笼罩在薄雾里。
下一秒,一切又骤然变得清晰刺眼。
人们的面孔扭曲怪异,声音尖锐刺耳。
塞尔比挺直身子,一动不动。
他醉了。
心里清楚得很。
这份清醒,反倒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像盯着身边一个小偷。
靠着这份勉强的自控,他没有失态。
后来克利福德把头凑到水龙头下冲冷水,塞尔比勉强扶着他走到街上。
克利福德的状态,比塞尔比以为的还要糟糕得多。
塞尔比自己倒是稳住了一阵子。
脸色只是比平时稍白,神情紧绷,说话放慢了速度,字字谨慎。
午夜时分,他把克利福德安置在一把扶手椅上,克利福德沉沉睡去。
一只手垂着,挂着长羊皮手套,脖子上绕着一条羽毛围巾挡风。
塞尔比穿过大厅,走下楼梯。
片刻之后,他站在一条陌生街道的人行道上。
抬头看路牌,上面的地名他毫无印象。
他望向街道尽头那片灯火。
看着很近,走起来却遥遥无期。
感觉走了足足一个小时,塞尔比冒出一个古怪念头。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脱离了原本的位置,挪到脑袋两边,像鸟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十分苦恼。
他像小鸡一样左右歪头,测试脖子还能不能转动。
绝望突然涌上来。
眼眶一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往前走,一头撞在了树上。
撞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柔软,捡起帽子继续往前走。
嘴唇苍白紧绷,牙齿紧紧咬着。
大部分时候,他还能勉强走直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见了一排出租马车。
车灯红、黄、绿各色光点闪烁。
灯光刺得他心烦,甚至想拿手杖把这些灯全都敲碎。
他忍住了冲动。
转念一想,打车会轻松很多。
他转身,可那些马车看着远得离谱,晃眼的灯光搅得他头晕。
他放弃打车的想法,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身旁立着一个巨大模糊的黑影。
他认出来了,是凯旋门。
他严肃地望着它,挥了挥手里的手杖。
“你太大了。”他对着凯旋门说。
有东西哐当一声掉在人行道上。
他猜是手杖,懒得去管。
挣扎许久,他才重新控制住自己那条不听话的右腿,刚才它一直自顾自地想往别的方向迈。
他穿过协和广场,脚步飘忽,差点一路冲到玛德莲教堂。
“这样不行。”
他猛地转身,跨过桥梁,小跑经过波旁宫,拐进圣日耳曼大道。
他勉强撑着往前走,直到看见陆军部大楼,庞大的建筑让他莫名心生不快。
他还在惦记丢掉的手杖。
要是手杖还在,沿路拖着划过铁栏杆,一定很有意思。
他想着拿帽子代替手杖,可帽子拿到手,又忘了想用它做什么。
于是郑重地把帽子戴回头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冒出来,想坐下大哭一场。
这个念头一直缠着他,直到他走到雷恩街。
在龙院上方的阳台,有一尊龙形雕塑,一下子吸引了他。
他盯着雕塑看了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静止。
过了一阵,他才想起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发呆,继续迈步前行。
脚步越来越沉重。
想哭的冲动慢慢消散,换成独自静静思考的渴望。
这时右腿又不听使唤了。
右腿绊住左腿,他重心一失,重重撞在一道木栅栏上。
他想绕过去,路被挡住了。
试着推倒栅栏,栅栏纹丝不动。
他看见栅栏后面一堆铺路石上,立着一盏红色提灯。
他心里慌乱起来。
大道封了,他该怎么回家?
很快他反应过来。
这里根本不是大道。
那条不听话的右腿,把他带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身后,圣日耳曼大道向远方延伸,一排排路灯望不到头。
眼前是一条破败狭窄的小路,满地泥土、砂浆和石块。
塞尔比抬起头。
栅栏上用黑色大字写着两个词:鲁·巴雷。
他就地坐下。
正巧两个他认识的警察路过。
“快起来。”其中一个劝他。
塞尔比琢磨了一下这个建议。
“我想坐着。”
警察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塞尔比几乎没留意他们。
他脑子里装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怎么才能见到鲁·巴雷?
她一定就在那栋带铁阳台的大房子里面。
大门锁着。
可他觉得这不算什么难题。
一开始,他打算直接大喊,喊到她下楼。
后来又想使劲敲门,直到她开门。
可这两个办法,好像都不太靠谱。
最后,他想到一个自认为很妥当的办法。
爬阳台。
爬到二楼,礼貌地敲窗户,找鲁·巴雷。
整栋房子,只有二楼一扇窗户亮着灯。
塞尔比盯着那扇窗。
他爬上木栅栏,踩着石堆往前走,来到房子下方。
抬头打量墙面,根本没有地方落脚攀爬。
忽然,一股情绪在他心里炸开。
一阵狂涌而来的蛮力,带着酒后不顾一切的冲动。
血液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他咬紧牙关,纵身一跃,抓住窗台。
借力向上,攥住铁栏杆。
理智彻底消失。
无数声音在脑海里轰鸣,心脏狂跳不止。
凡是手能碰到的壁沿、石块,他全都紧紧抓牢,顺着墙面一点点挪动。
他抓着水管,扒着百叶窗。
拼尽全身力气,缓慢又艰难地向上爬。
终于攀上阳台。
他翻过栏杆,瘫坐在亮灯的窗边。
帽子从头上滑落,滚到玻璃边上。
他喘着粗气站了片刻。
窗户从里面向外推开。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姑娘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塞尔比看见她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跌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灯光落在桌面上。
塞尔比一言不发,跨进房间,轻轻合上高大的玻璃门。
两人再次静静相望。
房间不大,到处都是白色。
床挂着白色床幔。
角落小小的洗脸架是白色。
墙面空空荡荡。就连瓷制台灯,色调也浅淡柔和。
塞尔比看向鲁的脸。
她不再面色苍白。脸颊和脖颈染上绯红,红得像壁炉边盛放的玫瑰丛。
塞尔比没有开口的念头。
她好像也没等着他说话。
他的注意力被这间屋子牢牢吸引。
满眼白色,朴素简洁,带着一种近乎清冷的干净。
眼睛慢慢适应屋里的光线,更多细节浮现出来。
屋里摆着一架钢琴,一个煤斗,小小的铁皮箱子,还有一个浴盆。
一面墙挂着木挂钩,外面遮着白色印花布帘,衣物挂在帘后。
床上放着一把伞,还有那顶宽大的草帽。
桌上摊开一卷乐谱,一个墨水台,几张带横线的稿纸。
塞尔比身后立着带镜子的衣柜。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看见镜中的自己。
酒意正在慢慢褪去。
鲁安静坐着,注视着他。
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嘴唇时不时轻轻颤抖。
白天看着湛蓝的双眼,此刻色泽变深,柔软得像丝绒。
她每次呼吸,脖颈上的红晕就加深几分,再慢慢淡下去。
比起在街上遇见的时候,她看起来更娇小柔弱。脸颊的线条带着一点孩子气。
终于,塞尔比转过身。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震,仿佛撞见了什么难堪的景象。
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和鲁的目光短暂相撞,随即垂下眼,嘴唇收紧,低下了头。
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到快要断裂。
心里的挣扎到此为止。
心底有个声音响起。
他静静听着。
其实他早就知道那声音会说什么。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
他明白,无论如何,结局永远不会改变。
很长一段时间,他站在原地,聆听心底那道安静的声音。
然后他站起身。
鲁也跟着立刻站起,一只小手轻轻搭在桌面上。
塞尔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捡起地上的帽子,又把窗户关好。
他走到玫瑰丛旁,把脸轻轻贴在花瓣上。
桌上的玻璃杯里插着一枝玫瑰。
鲁伸手拿起玫瑰,从杯中抽出,轻轻吻了一下花瓣,放到塞尔比身边。
塞尔比默默拿起玫瑰。
穿过房间,打开房门。
门外的楼梯平台漆黑寂静。
鲁提起台灯,从他身侧走过,安静地沿着光亮的楼梯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拨开门栓,打开小小的铁门。
塞尔比走出门。
手里,还握着那朵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