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厄特森先生正坐在壁炉边,普尔突然登门。
“普尔?你怎么来了?”厄特森问道。
接着他仔细打量这位管家。
“你出什么事了?是医生生病了吗?”
“厄特森先生,情况很不对劲。”
“坐下来喝点酒。”厄特森说,“慢慢讲,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先生,你也知道医生的习惯,他总把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来往。这次他又锁在了书房里,可我心里慌得厉害,一点都不踏实。”
普尔垂下眼皮。
“厄特森先生,我害怕。”
“说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担惊受怕快一个礼拜了。”普尔固执地说,“我再也撑不住了。”
看他这副模样,这话不像是假话。他面容憔悴,心神不宁,从进门起几乎不敢直视厄特森。直到此刻,那杯酒还放在他膝盖上一动没动,他只是盯着地板。
“我真的撑不住了。”他又说了一遍。
“好了普尔。”厄特森语气放柔,“我看得出来,你跑来这里肯定事出有因。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我觉得有人把他杀了。”普尔低声说。
“杀了他?!”厄特森失声惊呼。
他心里一惊,可这个荒唐的猜测又让他有点恼火。
“什么谋杀?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敢细说,先生。你能不能跟我过去亲眼看看?”
厄特森没有答话。
他站起身,戴上帽子,穿上厚大衣,跟着普尔出门。
两人动身的时候,他看见管家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也留意到,那杯酒普尔自始至终一口没碰。
三月的夜晚,寒风刺骨。狂风席卷街道,吹散天上淡淡的月亮。风太大,说话都费劲,冰冷的空气刮得人脸生疼。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厄特森反倒希望街上能热闹些。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想见到其他人。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仿佛可怕的灾难马上就要降临。
走到广场时,风更猛了。尘土在路面上飞卷,花园里细细的树木被狂风扯得不停抽打栏杆。
一路上普尔都走在他前面几步远,这时停下脚步。
天寒地冻,他却摘下帽子,用一块红手帕擦额头。
这不是走路累出来的汗。
他脸色惨白,满是恐惧。
“先生,我们到了。”他声音颤抖,“要是真出了事,只能祈求上帝保佑。”
“阿门,普尔。”厄特森答道。
普尔轻轻敲了敲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挂着门链。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是你吗,普尔?”
“是我,没事。”普尔回答,“把门打开。”
门开了。
门厅灯火通明,壁炉里烧着旺火。所有仆人都挤在火堆旁,男男女女紧紧靠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女仆一看见厄特森,当场失声痛哭,止不住地抽泣。
厨子大喊一声:“谢天谢地!厄特森先生来了!”
她快步冲过来,差点一把抱住他。
“这是怎么回事?”厄特森不悦地说,“你们全都聚在这里,太不成体统。你们主人肯定不会允许。”
“大家都吓坏了,先生。”普尔说。
没人反驳。
女仆还在不停哭。
“安静!”普尔突然厉声喝道。
他声音凶狠,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望向里面那扇门,脸上写满恐惧。
普尔转向一个年轻仆人。
“拿根蜡烛来。这事今晚必须了结。”
然后他看向厄特森。
“先生,请跟我来。”
他领着厄特森穿过后院花园,走向实验室。
“脚步放轻一点。”普尔小声叮嘱,“我想让你听听里面的动静,别让里面的人听见我们。”
他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看着厄特森。
“还有一件事,先生。如果里面那人叫你进去,千万不要进去。”
一股寒意突然窜上厄特森的脊背。
他强迫自己冷静,跟着普尔走进实验室大楼。
他们穿过旧手术室,里面堆满箱子和瓶瓶罐罐,走到通往书房的楼梯底部。
普尔示意厄特森原地别动。
“听。”
普尔放下蜡烛,鼓起勇气走上楼梯,迟疑地敲了敲那扇红色的房门。
“杰基尔医生,厄特森先生过来,想要见你。”
普尔立刻示意厄特森仔细听。
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作答。
“告诉他,我谁都不见。”
普尔马上拿起蜡烛。
“知道了,先生。”
他带着厄特森穿过院子,回到宽敞的厨房。
炉火已经熄灭,虫子在地板上爬动。
普尔转头看向律师。
“先生,刚刚那声音,是我主人的吗?”
“听起来差别很大。”厄特森答道。
他脸色发白。
“差别大?没错,完全不一样。”
普尔摇了摇头。
“我在这宅子做了二十年,你觉得我会听错主人的声音吗?”
“不会,先生。他一定出事了。”
普尔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
“我相信主人八天前就遇害了。那天夜里,我们听见他向上帝哭喊求救。”
厄特森怔怔看着他。
“那现在待在房间里的是谁?”普尔继续说,“那人为什么一直躲在里面?这就是我想弄明白的。”
“普尔,这事听起来太离奇了。”厄特森说,“你想想。假设杰基尔医生真的遇害,凶手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死者房间里?”
普尔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先生。但我有证据证明事情不对劲。”
他凑近一些。
“过去整整一周,待在书房里的那个人,不停索要一种药,一刻不停地要。”
“药?”
“对,而且送来的药他全都不满意。”
普尔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医生以前习惯把要求写在纸条上,扔下楼对吧?”
厄特森点了点头。
“这一周,我们收到的全是纸条、指令、抱怨。房门一直锁死,饭菜放在门外,等没人的时候才会拿进去。”
“他要的是什么药?”
“我不知道,但他急得要命。”
普尔接着往下说。
“每天,有时候一天两三次,就会有新纸条扔下来。我跑遍伦敦各处的药剂店。”
“每次你把药送过去之后呢?”
“又会收到新纸条,叫我把药退回去。说纯度不够,再换别家买。”
“他这么急着找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但不管是什么,他急需。”
“那些纸条你还留着吗?”
普尔伸手从口袋掏出一张递给厄特森。
厄特森拿到蜡烛旁仔细阅读。
字迹是杰基尔医生的手笔。
纸条上说,莫氏药房送来的药纯度不足,毫无用处。杰基尔要求店家翻查旧存货,找到多年前卖给过他的那一批同等品质的药。
无论多少钱,他都愿意付。
纸条末尾,字迹变得潦草慌乱。
“看在上帝的份上,帮我找到旧药。”
厄特森盯着这张纸。
“这事太古怪了。”
他猛地抬起头。
“这纸条你拿到的时候,有没有被拆开过?”
“莫氏药房的人很生气,先生,直接把纸条扔回给我。”
“字迹肯定是医生本人写的,对吧?”
“看着像他写的。”
普尔顿了顿。
“可字迹又能说明什么?”
厄特森看向他。
“我见过那人。”
“你见到杰基尔医生了?”
“是的,先生。”
“什么时候?”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普尔咽了一下口水。
“那天我从花园走进手术室,事先没有打招呼。书房门正好开着。”
厄特森静静听着。
“看样子那人离开书房,出来找药。他在房间另一头翻箱子。”
“然后呢?”
“他抬头看见了我。”
普尔声音发抖。
“他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转身跑上楼躲进书房。”
“你看清楚他了?”
“大概有一分钟。”
普尔搓了搓脸。
“可就这一分钟,吓得我汗毛直立。”
“为什么?”
“他戴着面具。”
“面具?”
“没错。如果那真是我主人,独自待在自家房子里,为什么要戴面具?”
普尔看着厄特森。
“就算是主人,为什么看见我,会发出那种恐怖的尖叫,像受惊的野兽一样逃走?”
他停下话头。
厄特森把听到的一切在心里梳理一遍。
“情况确实很反常。”他说,“但我能想到一个解释。”
普尔一脸怀疑。
“或许你的主人得了一种可怕的怪病。有些病会改变人的外形,连声音都会变。”
他继续说道。
“这样就能解释奇怪的嗓音,解释面具,解释他不愿见朋友,还有拼命找药的举动。说不定他相信这种药能救自己。”
厄特森叹了口气。
“情况确实糟糕,普尔。但这个说法合乎情理。比起断定有人谋杀了他,更说得通。”
普尔脸色变得惨白。
“先生,那东西绝对不是我主人。”
厄特森正要反驳。
普尔抬手拦住他。
“我主人个子高大,身材结实。我见到的那个家伙瘦小得多。”
他盯着厄特森。
“我伺候他二十年,难道分不清主人的身形?他站在门口,头顶到门框哪个位置,我一清二楚。二十年里,我每天早上都能看见。”
他声音颤抖。
“那个戴面具的东西,绝不是杰基尔医生。”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
普尔低声说。
“上帝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杰基尔。”
他望向书房的方向。
“我认定主人已经遇害。”
厄特森沉默片刻。
“普尔,如果你真的这么肯定,那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弄清楚门后面藏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
“这封信又让我费解,看起来证明杰基尔还活着。但如果你的判断没错,我必须查到底。”
普尔神色立刻一变。
“先生,你这话才说到点子上。”
“还有一件事。”厄特森说,“谁来破门?”
“你和我,先生。”
厄特森点了点头。
“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保证不会让你担责。”
“手术室里有一把斧头。”普尔说,“你可以拿厨房的铁拨火棍。”
厄特森拿起沉重的铁拨火棍,掂了掂重量。
“普尔,你明白我们这么做,可能会身陷险境吗?”
“明白,先生。”
“那我们坦诚一点。两人心里猜测的,都比嘴上说的更多。”
厄特森直视着他。
“你看见的那个戴面具的人,有没有觉得眼熟?”
“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他动作太快,身子弓着,像一头野兽。”
普尔犹豫了一下。
“但如果你问我,那人是不是海德先生——我觉得是他。”
“为什么这么想?”
“体型差不多,走路也是那种轻快急促的样子。”
普尔压低声音。
“再说,除了他,还有谁能从实验室的小门进来?你还记得,丹弗斯·卡鲁爵士遇害的时候,海德身上还带着那扇门的钥匙。”
厄特森点头。
“你见过海德先生,对吧?”
“见过,我跟他说过一次话。”
“那你应该明白其他人对他的感觉。”
“什么意思?”
普尔努力组织语言。
“那个人身上有种诡异感,让人浑身发冷。”
厄特森慢慢点头。
“我也有过这种感受。”
“就是这个感觉。”
普尔声音颤抖。
“那天,戴面具的家伙突然从一堆化学品中间窜出来,冲回书房的时候,我浑身冰凉。”
他看向厄特森。
“我知道这算不上证据。我读过书,这点道理我懂。但有些事,人心里就是能感觉到。”
他把手按在胸口。
“我向你发誓,先生,那个怪物就是海德。”
厄特森叹了口气。
“我心里的猜测,也指向他。”
他望向书房。
“杰基尔和海德扯上关系,早晚会生出邪恶的祸事。”
他顿了顿。
“普尔,我相信你。可怜的亨利已经遇害。”
他握紧手里的铁拨火棍。
“凶手海德,还藏在那间房里。”
他转头看向其余仆人。
“叫布拉德肖过来。”
男仆布拉德肖走上前,脸色吓得发白。
“打起精神,布拉德肖。”厄特森说,“我知道所有人这么一直等着,煎熬极了。但今晚,我们要把这事了结。”
他指向实验室。
“普尔和我要强行闯进书房。”
“如果里面一切安好,破门的责任由我承担。可要是里面真的藏着凶手,必须防止他从后门逃走。”
他看着布拉德肖。
“你和另一个小伙子,拿两根粗木棍,守住实验室临街的那扇门。”
“明白了,先生。”
“给你们十分钟就位。”
布拉德肖匆匆离开。
厄特森看了看手表。
“好了普尔,准备动手。”
两人走到院子里。
乌云遮住月亮,四下一片漆黑。狂风在楼宇之间呼啸,蜡烛的火苗被吹得不停晃动。
他们走进手术室,安静坐下。
远处伦敦城里,依旧传来夜晚低沉的喧嚣。
可大楼内部,几乎鸦雀无声。
几乎。
楼上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普尔凑近厄特森。
“他一整天都这样走来走去,先生。”
他侧耳听着。
“夜里大半时间也不停。”
“他会停下来吗?”
“只有药剂店送来新药的时候才会歇一会。”
普尔叹了口气。
“心里藏着罪孽的人,永远无法安宁。”
他继续聆听。
“每一步脚步声背后,都沾着鲜血,先生。”
然后他小声说:
“仔细听。”
脚步声还在来回往复。
“厄特森先生,你听听。这脚步声,是医生走路的样子吗?”
厄特森凝神细听。
脚步轻快得反常。就算走得很慢,步伐里也带着一种怪异的弹跳感。
完全不是亨利·杰基尔那种沉重拖沓的步子。
厄特森叹了口气。
“他除了走动,还有别的动静吗?”
普尔点了点头。
“有一次。”
“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他哭。”
厄特森心里一寒。
“哭?”
“是的。”
普尔压低声音。
“哭得像女人一样,又像是灵魂彻底崩溃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
“听到那哭声,我心里难受得不行,差点跟着一起哭。”
十分钟很快就要到了。
普尔从一堆稻草底下拖出那把斧头。
他们把蜡烛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两人走向书房门口。
脚步声依旧来回不停。
来来回回。
厄特森深吸一口气。
“杰基尔!”
他的声音在楼里回荡。
“我要求见你。”
没有回应。
“我警告你。”厄特森继续说,“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出事了。”
他提高音量。
“我必须见到你。如果你不肯开门,我们就强行破门。”
房间里传来声音。
“厄特森!”
声音满是恐惧。
“求求你,发发慈悲!”
厄特森浑身一僵。
“这不是杰基尔的声音。”
他转头看向普尔。
“是海德!”
“把门砸开!”
普尔把斧头举过肩头。
猛地挥下。
这一击震得整栋房子都晃动。红色房门狠狠撞在锁和铰链上。
屋里传出一声凄厉惨叫,像是落入陷阱的野兽。
普尔再次举起斧头。
又是一击。
门板裂开。门框摇晃。
一下,再一下。
连续四斧下去。
这扇门用料扎实,做工精良。
第五斧落下,锁终于崩断。
房门向内轰然倒在地毯上。
厄特森和普尔向后退了一步。
一时间,两人都一动不动。
然后他们慢慢往房间里看。
书房里,气氛意外平静。
壁炉烧着明亮的火。
水壶滋滋轻响。
几个抽屉敞开着。
文件整齐摆在书桌上。
炉火边,茶具都已经备好。
除了架子上一排排化学药剂,这里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舒适的书房。
接着,他们看见了地上的人。
一个男人横躺在房间中央,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两人小心走上前。
普尔和厄特森把他翻过来仰面朝天。
这张脸,属于爱德华·海德。
他身上穿着明显偏大的衣服——是杰基尔医生的衣裳。
他脸上肌肉似乎还在轻微抽动,仿佛还有一丝气息。
可他已经死了。
手里攥着一只碎裂的玻璃瓶。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厄特森立刻明白了。
“他自杀了。”
他低头看着海德的尸体。
“我们来晚了。”
他叹了口气。
“来不及救他,也来不及将他绳之以法。”
厄特森环顾房间。
“海德死了。现在我们要找到杰基尔医生。”
这栋楼底层是手术室,书房在手术室一头的楼上。
一条走廊连通手术室和临街大门。
书房自带楼梯。
楼里还有几间狭小昏暗的房间,以及一个巨大的地窖。
他们把所有地方搜了一遍。
小房间空空荡荡。门上积满灰尘,看样子很多年没人打开过。
地窖堆放着旧家具,还有房子以前的外科医生留下的器械。
不用仔细搜查。
地窖门一推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直接掉在门口。
很多年没人踏足这里。
亨利·杰基尔不见踪影。
没有尸体。
活人也找不到。
普尔重重踩了踩走廊地板。
“他一定藏在这地板下面。”
“也有可能已经逃走了。”厄特森答道。
他们走到临街那扇门前。
门是锁死的。
门边地上,躺着一把钥匙。
钥匙锈迹斑斑。
“这钥匙很久没用过。”厄特森说。
普尔盯着钥匙。
“先生,你看,钥匙断了。”
厄特森拿起来查看。
“看样子是被人踩断的。”
“没错。”
厄特森仔细看着断裂处。
“断口也生了锈。”
两人对视一眼。
“这事我想不通,普尔。”厄特森说。
“我们回书房。”
两人沉默地走上楼梯。
就算到此刻,他们还是忍不住看向海德的尸体。
回到书房,他们更仔细地搜查。
一张桌子上摆着化学实验的痕迹。玻璃碟子上,放着几堆称量好的白色粉末。
普尔一眼认出。
“这就是我一次次送过来的那种药。”
就在这时,水壶沸腾,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他们转头看向壁炉。
一把舒服的扶手椅放在火堆旁。
茶已经备好。茶杯摆好在原地。
连糖都放进杯子里了。
厄特森注意到架子上放着几本书。
有一本摊开在茶杯旁边。
他拿起来。
大吃一惊,这是一本杰基尔一向推崇的宗教典籍。
可书页空白处,写满亵渎神明的恶毒文字。
笔迹正是杰基尔的。
厄特森慢慢把书放下。
接着,他们看到一面落地大镜子。
两人望向镜面,心里一阵不安。
镜子却转向房间内侧。
镜子里只映出壁炉火光洒在天花板上,火焰在药柜玻璃门上反复闪动,还有厄特森和普尔两张苍白惊恐的脸。
普尔低声说:
“这面镜子一定见过不少怪事,先生。”
“只怕世上再没有比镜子本身更离奇的事了。”厄特森小声回应。
他顿住。
“杰基尔为什么——”
他话到嘴边收住。
“杰基尔为什么需要一面镜子?”
普尔说: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们继续查看书桌。
整齐摆放的文件中间,放着一个大信封。
信封上写着收件人:厄特森先生,字迹是杰基尔医生的。
厄特森拆开信封。
几份文件掉落在地板上。
第一份是遗嘱。
内容和六个月前厄特森拒绝过的那份很像。
旧遗嘱写明,一旦杰基尔死亡或者失踪,所有财产都归爱德华·海德。
但这一份,名字被换掉了。
继承人变成了加布里埃尔·约翰·厄特森。
厄特森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份文件。
他看看普尔,又看看遗嘱。
最后目光落到海德的尸体上。
“我脑子乱成一团。”他说。
“海德本来可以得到一切。他没有理由对我有好感。看到杰基尔把继承人改成我,他本该暴怒。”
他摇了摇头。
“可他居然没有毁掉这份遗嘱。”
厄特森拿起下一份文件。
是杰基尔手写的短笺。
他看了一眼日期,脸色一变。
“普尔!”
“怎么了,先生?”
“杰基尔今天还活着。”
他环顾房间。
“不可能被杀之后,尸体这么快变成海德。”
厄特森思绪飞速转动。
“他一定逃走了。”
“可他为什么要逃走?”
“又能从哪里逃走?”
他看向海德的尸体。
“如果杰基尔真的跑掉了,那这起自杀说不定根本不是自杀。”
他放下纸条。
“我们必须万分小心。说不定还会发现足以毁掉你主人名声的可怕秘密。”
普尔看向他。
“先生,你何不把信读下去?”
厄特森迟疑了。
“我害怕里面写的内容。”
他低头看向信纸。
“但愿我的担心都是多余。”
然后,他开始阅读。
我亲爱的厄特森: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消失。我无法预知自己最后的结局,但我有种可怕的预感,末日将近。
首先,请你去读兰扬医生留下的那份记录,他之前跟我说过,会留给你一份材料。
读完之后,如果你仍然想了解全部真相,再来看我的自白书。
你不幸又不配拥有的朋友,
亨利·杰基尔。
厄特森抬起头。
“还有另外一份文件?”
普尔递过来一个厚厚的封袋。
“在这里,先生。”
封袋多处用火漆封好。
厄特森小心放进衣兜。
“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对外声张。”
他看向海德的尸体。
“不管你的主人是逃走,还是已经身亡,我们或许还能保全他的名誉。”
他看了看手表。
“十点了。我先回住处,安安静静读完这些文件。”
他转头对普尔说。
“午夜之前我会回来。然后我们报警。”
两人离开书房,锁好手术室的门。
仆人们还挤在门厅的火堆旁。
厄特森没有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独自走进寒冷夜色,返回自己的事务所。
在那里,他将要阅读两份记录,揭开杰基尔医生与海德先生背后,骇人听闻的全部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