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帐篷的路上，彼得一直在自言自语。
“她会不会真的就是那位公主？会不会就是恶龙守护的公主？”
“那我该怎么办？”
“还好我带着剑。可我不想伤害那个小个子老头。欺负这么矮小的人不对，他个头甚至还没我高。”
“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又是怎么找到公主的？”
“肯定是他从爱尔兰恶龙达拉汉那里把公主偷来的！”
彼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终于走到那顶鲜红的帐篷前。
那个留着长长编须的小个子男人还站在原地，不停搓着手，摩擦声就像砂纸在打磨木头。
“想不想看一看——”小个子压低声音开口。
可他一眼认出了彼得。
“哟！你找到金币了？”
“找到了。”彼得说。
他努力压低嗓音，装出浑厚粗犷的声音，可语气还是因为激动微微发颤。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枚金币举了起来。
“把钱给我！”小个子尖声叫道。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双发亮的眼睛仿佛要迸出火星。
“先让我进帐篷。”彼得说道。
小个子一脸不高兴。
“好吧好吧！居然不信我！”
他站起身，裹紧那身发霉的绿斗篷，把头探进帐篷的入口。
“跟我来。”
彼得跟在他身后走进帐篷，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阳光透过帆布照进来，变成浓郁的红色，几乎和血色一样。帐篷里的青草也泛着红光，就连这个古怪的小个子，身上也仿佛染上了血色。
彼得仔细环顾四周。
公主在哪里？
帐篷里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蓝色大箱子，每个箱子都配着一把金色的锁。
角落里立着几个红色麻袋，大小和面粉袋差不多，被塞得满满当当，鼓得像巨大的圆球。
根本没有公主的影子。
彼得攥紧手里的金币。
这老头休想骗他付钱，结果什么都看不到。
绝对不行。
小个子走到两个蓝色箱子旁，再次伸出手。
“金币。”他沙哑地说，“看完你就能见到她。”
“不行。”
彼得摇了摇满头卷发。
“先让我看看公主。”
“那你看完就不肯给钱了！”这人委屈地嚷嚷，“我急着用钱。我老婆得了麻疹，孩子们全都长腮腺炎。”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滚落，淌进长长的胡须里。
彼得没有上当。
麻疹、腮腺炎这套说辞，他一个字都不信。
小个子没办法，只能厉声喊了一声。
“里吉！”
帐篷后方的洞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人走了出来。
里吉看着闷闷不乐。他双腿细长，胳膊垂下来几乎够到膝盖，一头金发像毛茛花那样鲜亮，几缕金发贴在脸颊和下巴上，像抹了黄油。
他的神情，几乎和彼得第一次在小树林远远见到恶龙时，恶龙那副落寞样子一模一样。
“先生，您叫我？”里吉温顺地答道。
他看向彼得，眼里满是崇拜。
这个可怜的少年仆人，心底一直梦想着成为骑士，身披闪亮铠甲。
“帮我把公主抬出来。”矮小老头恶声吩咐。
“这次小心点，不然我揪你鼻子，扇你耳朵！”
里吉和小个子一人抓住蓝色箱子的一角。
两人合力，把箱子直立起来。
小个子转头看向彼得。
“坐到地上。”
彼得依言坐下。
“现在数到十，再加六，再减掉六。”
彼得老老实实照做。
他完全不懂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等他数完，箱子的锁自动开了。
小个子掀开箱盖。
箱子里站着彼得见过最美的女孩。
当然，她比不上彼得的母亲。
世上没有人能美过他妈妈。
但她绝对是彼得见过的第二美的人。
长长的金发垂落下来，披在一件红色长袍上，袍子缀满拥有魔力的月长石。
光是这件长袍，就让彼得认定，她就是恶龙守护的公主。
她身姿挺拔，被魔法封印的双眼紧紧闭着。
但彼得还是想要彻底确认。
“让我看看她的脚趾。”
公主的脚被小小的红拖鞋盖住了。
小个子再次伸手。
“把那枚金币给我。”
“不行。”彼得说。
“我要亲眼看见她那双银色的脚趾，再付钱。”
老头没有别的办法。
他慢慢掀开公主脚上的拖鞋。
脚趾露了出来。
那双脚趾银光闪闪，亮得如同上等的刀叉与小勺。
彼得怔怔望着。
这下可以确定了。
她就是公主。
可他该怎么做？
当场揭穿这个小个子吗？
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等待合适的时机？
又或者拔出剑，杀掉这个魔法师，带着公主逃走？
不行。
他不能这么做。
这个古怪的老头实在太瘦小了。
彼得决定，最明智的办法是保持冷静，继续等待。
“怎么样？”小个子催促道。
他露出泛黄的牙齿，模样像一只丑陋的水老鼠。
“看够了没有？”
“看够了就把金币给我，我要睡觉了。”
“睡觉？”彼得很疑惑。
“可现在还是白天。”
“我本来就白天睡觉。”小个子低吼。
“别多管闲事！”
“给钱，然后滚出去！”
他弯腰，准备把红拖鞋重新套回公主脚上。
因为低着头，他没有留意身后发生的变化。
公主缓缓睁开双眼。
她直直看向彼得。
脸上是彼得见过最悲伤的神情。
她好像没办法开口说话。
可彼得的心底，却听见了她的声音。
“彼得……彼得……救救我。”
“带我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她再次闭上眼。
脸色白得像一朵白色茉莉。
彼得看向里吉。
里吉也望向彼得。
两人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彼得把金币递给老头。
小个子一把抢过金币，仔细查验过后，把钱藏进绿色斗篷发霉的褶皱里。
接着，他低声念叨着奇怪的词句，把彼得送出帐篷。
彼得在帐篷外来回踱步。
思绪纷乱。
帐篷里终于传来老头的呵斥声。
“别来回晃了！赶紧走开！我要睡觉！”
“抱歉。”彼得应了一声。
他沿着一排帐篷往前走。
走到队伍尽头，停下脚步，站在一顶天蓝色帆布帐篷旁。
帐篷布忽然晃动，一颗圆圆的黄脑袋猛地探了出来。
是里吉。
他伸出一根长长的手指贴在嘴唇上。
“嘘！”
然后他拉着彼得躲到蓝色帐篷后面。
里吉有严重的口吃。
我不会把他每一次卡顿都写出来。口吃的人很容易自卑，如果每一句都标注停顿，光是一句简单的回答，就要占满满一页。
所以读到他说话时，你可以自己想象他说话磕磕绊绊的样子。
“哦，英勇高尚的骑士！”里吉激动地说。
他“咚”地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一把抓住彼得的手。
“你今天一定要完成一件伟大的事！”
“求求你帮帮我！”
彼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有男子汉气概，既兴奋又勇敢。
要是约翰athan知道这件壮举，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我会尽全力帮你的，里吉。”彼得说。
“先跟我说说这个古怪老头的来历。”
“他叫米格。”里吉磕磕绊绊地说。
“他是个魔法师。”
“他的兄弟姐妹还有表亲，全都是魔法师。”
“不用讲他全家。”彼得打断他。
“他是怎么抓到公主的？”
里吉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凑近彼得，压低声音。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
“森林女巫蒂斯姨妈最先对银趾公主下了魔法。”
“蒂斯死后，一头洞穴恶龙发现了中咒的公主，把她关在自己的洞穴里。”
“后来爱尔兰恶龙达拉汉，又把公主抢走了。”
“那头洞穴恶龙当时离开洞穴，去往未来游历，才丢下了公主。”
“那米格又是怎么得到公主的？”彼得着急追问。
“等等，别催我。”里吉恳求。
“我越激动，口吃就越严重。”
“米格是个极度吝啬的守财奴。”
“他眼里只有金子。”
“金子，全都是金子！”
“你在帐篷里看到的那些麻袋，里面装满黄金。”
在世界之巅他的家中，巨大的地下地窖里，堆满了黄金。
“米格心里很清楚，只要拥有这位带着魔法、长着银脚趾的公主，就能赚更多金子。”
“于是他想出一个计划。”
“他不敢直接和达拉汉动手，那头爱尔兰恶龙体型庞大，力量太强。”
“所以他等到新月之夜。”
“为什么选新月？”彼得屏住呼吸问。
“新月出现的时候，爱尔兰恶龙会变成一只巨大的黑蜘蛛。”
“为什么？”
“他身不由己。”
“生来就是这样。”
“蛇到时候一定会蜕皮。”
“青虫注定会变成蝴蝶。”
“蝌蚪最后会变成青蛙。”
达拉汉也必须经历这样的变化。
“米格知道这件事，于是静静等待机会。”
“然后他抓住了恶龙！”彼得惊呼。
“没错！”
“他捉住达拉汉，把恶龙关进箱子。”
“再用钉子把箱子钉死。”
“等达拉汉变回恶龙本体，身体只能长到箱子能容纳的大小。”
“箱子太小了。”
“所以他再也没法长大。”
“一直被困在里面。”
“可怜的家伙，一定挤得难受极了。”彼得说。
“何止难受。”里吉回答。
“他痛苦到了极点。”
夜里我总能听见他的呻吟声。
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只要箱盖一打开，他就会像钟表里的发条一样猛地弹出来。
“米格也把公主带走了？”
“是的。”
“从那以后，他就带着公主在各个集市和游艺会展出赚钱。”
“现在，就需要骑士你来帮忙。”
“刚才你看见公主睁开眼睛了，对吧？”
“看见了。”彼得说。
“她看上去无比悲伤。”
“她的心碎了，快要死去。”里吉红着眼眶说。
“你一定要救她！”
“我……我该怎么做？”彼得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里吉摸了摸下巴。
“这个就得靠你想办法了。”
“我不擅长思考这类事情。”
“你比我聪明得多。”
“可这件事太难了。”彼得说。
“你杀过恶龙吗？”里吉问。
“没有。”彼得老实承认。
“我从来没有。”
“一身闪亮铠甲的骑士，居然从没杀过龙？”
里吉满脸失望。
“真奇怪。”
“我还以为你杀掉几十条恶龙了呢。”
“你的铠甲上那么多凹痕。”
彼得不想解释，那些凹痕大多是自己摔跤摔出来的。
他只是简单回答。
“没有。”
“你是英格兰骑士？”里吉问。
“不是。”
“法兰西骑士？”
“也不是。”
“那你是哪国的骑士？”
“美国骑士。”
“美国骑士？”
“我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那是远方一个伟大的国度。”彼得有些局促地解释。
“不说这个了。”
“我们得好好想想救公主的办法。”
“好。”里吉应道。
他正要继续说话，一声尖锐的呼喊突然传来。
“里吉！”
“里吉！”
里吉猛地一跳。
脸色瞬间惨白。
“米格在叫我！”他小声说。
身体抖得厉害，细瘦的膝盖撞在一起，像两根鼓槌。
“他要我伺候他睡觉。”
“伺候老头睡觉？”彼得一脸嫌弃。
“他自己不会弄吗？”
“他会。”
“可他懒，不肯自己戴睡帽，也不肯给自己灌热水袋。”
“里吉！”
“你在哪？”
米格的声音越来越大。
“快过来，小鬼！不然我揪你鼻子，扇你耳光！”
“糟了！”里吉慌了。
他快步朝着红帐篷跑去。
“我得走了！”
“我们还没想出办法！”
“公主的心还在一点点破碎！”
“骑士先生，你能在这里等到傍晚吗？”
“集市傍晚就要散场，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或许……”
“我可以。”彼得下定决心。
“我就在这里等着，好好想一想。”
“说不定到傍晚，我就能想出办法。”
“傍晚我们还在这里碰面？”
“一言为定。”里吉答应下来。
米格第三次喊他。
“来了，先生！来了！”
里吉弯腰钻过蓝色帐篷的布帘，匆匆跑开。
彼得找到一棵长在条纹帐篷旁的小树。
树上结着小小的白色浆果，看起来像槲寄生。
阳光暖洋洋的，彼得爬到树下躺下。
他开始思考。
想啊想。
不停地想。
这是他经历过最离奇的一件事。
彼得几乎不敢相信。
他从恶龙背上摔下来。
偶然闯进这场集市。
现在，居然找到了所有人千里迢迢跑去爱尔兰寻找的公主。
达拉汉也在这里。
可怜的达拉汉。
被困在一个比他体型小二十倍的箱子里。
里吉说箱子塞得死死的，一旦打开盖子，恶龙就会像发条一样弹飞出去。
彼得透过树枝望向天空。
他把头盔的面罩推到头顶。
一只胖乎乎的小鸟，披着崭新棕红羽毛，跳到他上方的树枝。
小鸟用亮晶晶的小眼睛低头看着彼得，啾啾鸣叫，听着像是在说：
“你好呀！最近怎么样？嘀哩嘟！”
“我挺好的。”彼得对着小鸟回答。
“我正在认真思考大事。”
小鸟抖了抖全身羽毛，展翅飞走。
四周重归寂静。
彼得继续思考。
不停思考。
他想得脑袋发疼，就像牙疼一样难受。
脑海里设想了几十种营救公主的方案。
可每一个计划，都藏着致命的漏洞。
米格是魔法师。
魔法师心思机敏，几乎能破解任何计谋。
彼得一直思索，直到赤红的夕阳缓缓沉落到地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