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轿车沿着皮卡迪利大街平稳向前。才开出去没几分钟,我就意识到,这真是一台顶级的好车。最新式的电动启动装置,照明效果绝佳,凡是驾驶员能想到的便利配置,它一应俱全。
可我几乎无心留意这些。
深夜,我开着车穿行在剧院与餐馆之间的车流里,思绪早已飘向别处。
这几天以来,我头一次感到一阵巨大的释然。
终于,我不再只是纸上谈兵。
之前在办公室里忙的所有工作——安排巡逻船队、部署警戒舰艇、和飞行员以及官员们开会商讨,全都没法压下心底那股难熬的躁动。我一直在下达命令,让别人奔赴前线,自己却只能守在办公桌后面。
我一直清楚,要是能亲自驾驶战机飞越大西洋,我一定会快活得多。
现在,我总算在做一件实打实的事。
我亲自踏上了一趟目标明确的任务。
也许到头来,整件事只是一场空。我心里很清楚,那些务实的人会怎么评价。他们会指出,我手上掌握的证据其实少得可怜。他们会说,这些都只是间接线索,不能靠着一堆猜测就定下罪名。
他们说不定还会笑着说:“瞧,那个空想家又来了。”
可当我沿着帕克巷往牛津街方向行驶,继续向西赶路时,却感觉自己真的活在一场梦里。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或许,已经把它彻底摧毁了。
今夜,所有熟悉的事物都消失不见,我站在了一片全然未知的边缘。
伦敦城里,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如此离奇的处境下,踏上这样一场古怪的任务。
车子驶过一栋宏伟的白色宅邸,宅院隔着围栏向后退开,窗户正对着公园。
这是范·亚当斯先生过去五年在伦敦亲手修建的私邸。
看见这栋房子,整件冒险的事愈发显得虚幻。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位大富豪还坐在我的房间里,把此刻坐在车子后座的那个神秘小个子介绍给我。
团十郎这个人,实在古怪。
你几乎没法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
他仿佛只剩下一颗大脑——一股高度专注的力量,只为一个目标而运转。如果范·亚当斯说得没错,他甚至可能是全世界这一行里最顶尖的专家。
我已经把自己完全交到了他手上。
不光是我个人的安危,即便它对我无比重要,连同我对国家肩负的责任,也一并托付给了他。
短短时间里,他就能让我如此信任,实在不可思议。
他那份全然的冷静与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神奇的气场。
有这样一个人帮我,我一定不会失败。
我开始回想团十郎已经完成的种种谋划。
他冷静又精妙的分析。
那个大胆的计划,把赫尔泽弗龙困在伦敦。
他在千柱酒店执行行动时,滴水不漏的手段。
还有那张餐桌上,那台非同寻常的潜望镜。
有团十郎顺着线索追查,赫尔泽弗龙——或者真正的幕后凶手到底是谁,这下在劫难逃。
车子渐渐驶离伊灵区。
路上的车流几乎消失,向西延伸的笔直长道,两旁是菜园和大片玻璃温室,沿着伦敦郊外一路铺展开。
我踩下油门。
轿车猛地加速,像一匹骤然被鞭打的骏马,疾驰而出。
就在这一刻,一想到赫尔泽弗龙,怒火便从我心底翻涌上来。
可怜的康妮。
我失去的康妮。
她亲口告诉过我,这个男人如何纠缠骚扰她。我也亲眼在帕丁顿车站见过他。
之后,桑德伍德和团十郎在帕特农剧院查到的线索,补全了剩下的所有细节。
拼凑出来的真相,丑陋不堪。
赫尔泽弗龙拥有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但他的名声实在算不上体面。
那天晚上,我仔细观察过他。盯着那张残忍、鹰钩一般的脸上每一道纹路。
当那个粗俗的职业拳击手袭击他的时候,我甚至感到一阵痛快。
那种快感,几乎和亲手揍他一顿别无二致。
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记下,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厌恶这个人,发自心底的憎恶。
但我并不认定,就是他绑架了康妮。
就算到现在,我也没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
这就是我内心矛盾的地方。
理智上,团十郎说服了我。
可情感上,我无法认同。
大多数人如果坚信一件事,情况往往刚好相反。比如说有人信仰某种宗教,没法用逻辑证明,内心的信念却坚定不移。
我拥有逻辑。
却没有信念。
所以这趟旅程,一切都像虚影,随时都可能消散。
漫长的夜间赶路,更是放大了这种感觉。
后座那个奇特的同伴,一直存在于我的感知之中,也让这份虚幻感挥之不去。
凌晨三点左右,团十郎通过通话管开口。
“约翰爵士,你已经开得够久了,换我来吧。”
我把这辆大车停在树木环绕的幽暗路边。
月光斑驳,洒在路面上,一片片银白。
我们交换座位。
我下车,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流回腿脚。
夜风穿过树叶,沙沙低语。
远处,能听见夜鹰的啼鸣。
四下安静得异乎寻常。
月光下,团十郎的脸看起来毫无生气。
让我想起东方商店里陈列的日本蜡面面具,嵌着泛着珠光的玻璃眼珠。
我重新坐回车里。
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席卷而来,我瘫进柔软豪华的座椅。
车子重新启动。
桑德伍德打开车顶灯,拿出保温壶。
“约翰爵士,热汤。”
我喝了几口。
暖意沁人,舒服极了。
“你和团十郎先生相处得怎么样?”我问道。
“挺好的,谢谢您,约翰爵士。”
桑德伍德轻笑一声。
“我感觉,他几乎什么都懂。”
“什么都懂?”
“这么说吧,要是说起哪件事我能分辨别人是不是在胡说,那一定是赛马。这很自然对吧?”
“应该是。”
“可这位先生懂马的程度,和专业驯马师不相上下。至于赌徒和骗子的那些花招,不管是拳击台上还是赛马场上的伎俩,他全都一清二楚。”
桑德伍德拍了拍口袋。
“我习惯随身带一副纸牌,爵士,现在身上就有。”
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团十郎先生给我演示的那些手法,简直匪夷所思。我见过不少这类把戏,但他的水平,没人比得上。”
他笑起来。
“我可不敢跟他打扑克,爵士。就算只是半便士的小牌局,就算赌注是一把金币,我也不玩。”
我们抵达埃克塞特的时候,刚好赶上早餐。
我得以刮了胡子,洗了个澡。
可走到酒店楼梯半途,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我快步折回去找到团十郎。
“你涂在我皮肤上的那个药剂,”我说,“热水加肥皂,会不会把它洗掉?”
他微微一笑。
“完全不会。只有我随身携带的特制药剂,才能把它去除。”
我安心上楼,洗完澡。
等我们再次出发,清晨景色美不胜收。
道路有很长一段紧贴德文郡海岸。
红砂岩悬崖之间,大海是耀眼的蓝宝石色,天空像一只巨大的空心绿松石。
晨光壮丽,有那么一瞬间,单单看着眼前风景,我心里生出一丝愉悦。
可康妮始终萦绕在我的思绪里。
想起她,就像一阵持续不断的隐痛,再美的景色,也没法抚平。
桑德伍德开了一阵车。
团十郎坐在他旁边,翻看一大堆地图,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点什么。
我很好奇,他那颗硕大的脑袋里正在思索什么。
那超凡的大脑,翻腾着怎样的念头?
身为空警总监,眼前的景象有不少地方吸引着我。
德文郡各处乡间宅邸起飞的小型私人飞机,零星点缀在天空,朝着普利茅斯或是埃克塞特飞去。
那个年代,成功商人必须住在办公室附近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如今,很多人每天搭乘飞机上班,不少人要从很远的地方飞过去。
往更远的海面望去,能看见巨大的客运飞艇,环绕着英格兰上空穿梭。
皇家邮政的飞机不时划破长空,像投出的标枪。
我不止一次看到属于我们空警的巡逻机。
感觉十分怪异。
我坐在车里,脸上涂着伪装颜料,上唇的胡子也做了处理,沿着德文郡公路,仅仅以四十英里的时速缓慢前行。
可天上所有那些飞行器,全都归我统管,手握最高权限。
大清早,路上的车辆寥寥无几。
十五年前,很多人预言飞行普及之后,汽车就会没落。
他们错了。
航空发展确实让汽车数量有所减少,道路反倒因此变得更加清净宜人。
说实话,我本来更想搭乘飞艇走完这趟行程,至少大部分路程坐飞机。
可是,飞行器登记系统和空警相关法规,大多是我亲手制定的。
如果动用飞机,留下的痕迹太过显眼。
就算没人识破我的真实身份和此行目的,我们的行踪也很容易被追查。
倘若赫尔泽弗龙真的就是我们怀疑的那个人,一旦有私人飞机出现在他居住的偏僻区域,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临近中午,我们快要抵达普利茅斯。
我心里隐隐不安。
就在一两天前,桑德伍德冲进我的卧室,带来亚特兰蒂斯号失事的噩耗,那段记忆让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蒙上阴影。
一瞬间,我甚至不想再踏入普利茅斯。
但这是软弱,我强行压下这份情绪。
紧接着,一个更现实的想法浮上来。
我叫查尔斯停下车子,坐到团十郎身边。
“我说,”我开口,“要不我们直接穿过普利茅斯,继续往康沃尔走?可以在圣杰曼斯或者别的地方吃午饭。”
“约翰爵士,你刻意避开普利茅斯,有什么原因吗?”
“有。这里是去往美国的主要空港,我们空警最大的站点之一就在这里。几十个人都认识我。”
我迟疑了一下。
“我在普利茅斯一直是个显眼的人物,最近更是如此。”
团十郎露出淡淡的、带着倦意的微笑。
“恐怕你还没意识到,你的外貌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你真觉得没人认得出我?”
“这种伪装我是专家,约翰爵士。我向你保证,没有人能认出你。”
“我原本打算在这里至少停留两个小时。”
“为什么?”
“有几个原因。第一,我需要康沃尔本地的地图,还有一些名录。伦敦那边买不到。”
他顿了顿。
“还有一点。大西洋相关所有事件的中心,就在这里。整座城市还处在骚动之中。”
“是海盗劫机那件事?”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别无其他。”
他平静地看着我。
“城里挤满了来自欧洲各地的报社记者。人人都在议论,人人都在猜测。我想在城里逛一两个小时,听听大家都说些什么。”
“你觉得能查到线索?”
“不好说。但这样的机会,白白丢掉就太可惜了。”
我思索片刻。
“你确定我的伪装万无一失?”
“绝对。”
“就算是熟悉我的人?”
“当然。只是你不能和熟识你的人长时间交谈。你的声音,会暴露身份。”
“我担心的正是这点。”
我点了点头。
“我一直听说,无论伪装做得多么完美,声音是藏不住的。”
团十郎用那双灵巧惊人的手,开始卷香烟。
“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不对吗?”
“我发明过五种伪装声音的办法。”
他从容地点燃香烟。
“三种依靠器械。另外两种,说是医疗手段或者化学方法都可以,看你怎么理解。”
“真想找机会见识一下。”
“等我们有空,我演示给你看。不过今天,你用不着。”
他看向我。
“你可以亲自验证一下伪装效果。去皇家酒店吃午餐,仔细听听周围人的谈话。大约三点,我会过去找你。”
“好。”
我心里依旧有些迟疑。
“车子怎么办?”
“桑德伍德先生以前和你一起去过皇家酒店,他没有伪装。不能让他靠近酒店。”
团十郎考虑得面面俱到。
“我们在离酒店不远的地方放你下车。我留在车上,安排桑德伍德去别的地方等候。”
这个小个子男人,什么都想到了。
五分钟之后,我在距离酒店大约两百码的地方下车。
换上新身份,我感觉还算安全。
约翰斯先生。
牛津基督堂学院的学者。
刚走上街道,我就明白团十郎说得没错。
普利茅斯全城一片沸腾。
你能体会那种感觉。
有时候走进人群,立刻就能察觉到,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大事。
伦敦太大,除非是国家级灾难,否则一件事很难改变整座城市的氛围。就算遇上大事,也只有善于观察人群的敏锐之人,才能感受到变化。
可大型地方城镇不一样。
我路过剧院,转向酒店正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件心事。
所有人都在谈论劫机案。
街道上,往日随处可见的海军和军装人员,此刻显得更加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躁动。
这份氛围没有让我紧张,反倒坚定了我的决心。
踏上酒店宽阔的台阶时,我暗自一笑。
要是这些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知道我此刻在这里做什么,会是什么反应。
紧接着,我心头猛地一震。
宽敞的大厅里站着一个男人,正和另一个身穿黑色晨礼服、头戴丝质礼帽的人交谈。
我一眼认出了他。
是我的副手,缪尔·洛克哈特,空警副总监。
他身上穿着我们俩只在正式典礼才会换上的礼服制服。
“没错,”他正在说话,“我代表总监过来。”
我放慢脚步。
缪尔·洛克哈特的嗓音偏高,穿透力很强。
“你什么时候到的?”另一个人问道。
“大概半小时前。今早从白厅坐飞机过来。”
“那约翰·卡斯坦斯爵士不会来了?”
缪尔·洛克哈特摇了摇头。
“不可能。”
语气笃定无比。
“约翰爵士眼下没法离开伦敦。所有事务都需要他坐镇,根本抽不开身。”
我差点笑出声。
“我今早出发前见过他,”缪尔继续说道,“熬了一整夜,累得快要撑不住。”
他接着补充:
“他跟我说:‘替我向大家解释。若非职责在身,我今天一定会亲自来普利茅斯。’”
那人点点头。
“那是自然,可以理解。”
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得去市政厅那边。一点半,你带着手下过来?”
“好。”
“辛苦。”
那人匆匆离开。
我猜,他应该就是普利茅斯市长。
缪尔·洛克哈特就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几乎和我面对面。
他观察力极强,我知道他已经仔细打量了我的模样。
然后,他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没有半分认出我的迹象。
太好了。
连每天共处数小时的副手都认不出我,其他人更不可能。
我在心里默默感谢团十郎。
缪尔·洛克哈特撒谎的本事可真厉害。
他明明知道我已经离开伦敦。
完全不清楚我去往何处。
我差点忍不住亮明身份。
但我忍住了。
心底却满是疑惑。
他为什么要来普利茅斯?
为什么穿上典礼制服?
刚才和市长交谈,究竟在商议什么?
我毫无头绪。
这一刻,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和所属的机构割裂开来,仿佛已经被遗忘,被弃置一旁。
一路长途开车,我肚子早就饿了。
打算去吃午餐。
不过进餐厅之前,想先收拾一下旅途的风尘。
我沿着走廊走向洗手间。
有个男人只穿衬衫,站在洗手池前,用水泼着脸。
我走过去,清洗已经染上色的双手。
那人拿毛巾擦干脸。
然后随意朝我这边望过来。
是范·亚当斯先生。
我控制不住地惊得一颤。
这场偶遇太过突然,一时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察觉到我的反应。
洗手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下定决心开口。
“范·亚当斯先生?”
“是我。”
他咧嘴一笑。
“轮到你说了,请讲。”
“你认不出我?”
“完全认不出。”
他打量着我。
“不过你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我是约翰·卡斯坦斯爵士。”
他眼睛猛地睁大。
“团十郎帮我做了伪装。”
“天啊!”
他笑起来。
“约翰爵士,你现在这副模样真不得了。”
他又上下打量我一番。
“你伪装到普利茅斯,是来参加葬礼的?”
“正是为此。”
“我也是。出于敬意,早餐之后我从帕克洛克坐飞机过来。”
“实际上我还要继续往西。”
我向他解释。
“我们在这里停留,只是团十郎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订了一间正对广场的私人包间吃午饭。”
他挽住我的胳膊。
“来吧约翰爵士,在那里能看清一切。”
“多谢。”
我跟着他。
“我现在和总部断了联系,很多事情一头雾水。刚才看见了缪尔·洛克哈特,但不能和他搭话。”
范·亚当斯带我走向电梯。
“拉什马船长,还有巡逻艇上牺牲的五名警员,今天下葬。”
我停下脚步。
“斯温森船长也在?”
“对,亚特兰蒂斯号的斯温森船长。”
他压低声音。
“还有船上遇害的所有人。”
这个消息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完全没听说葬礼的事。
伪装颜料之下,我感觉脸颊发烫。
我觉得自己冷酷至极。
走进私人餐厅,我试着向他吐露这份心绪。
范·亚当斯摆摆手,打断我的话。
“你觉得自己冷漠无情?”
他摇了摇头。
“我懂你,朋友。”
他坐下来。
“你所做的,是要确保眼前这场悲剧再也不会重演。”
他面色凝重地笑了笑。
“你要做的事,远比走在送葬队伍前头参加仪式更重要。你正在追查真正的祸根。”
他把盘子推向我。
“坐下。尝尝这盘豆子炖猪肉,不管他们端上来的是什么。”
然后他笑了。
“把一切讲给我听听。”
我们一同吃午饭。
喝了一杯勃艮第红酒之后,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也说了我对团十郎全然的信任。
范·亚当斯点了点头。
“你没错。”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世上没有第二个侦探,能比得上这个小个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接到命令全程跟着你,一定会严格执行。”
范·亚当斯笑起来。
“他那颗脑袋,就像猛犸洞一样深不可测。而且几乎完全不受普通人情绪的牵绊。”
“几乎?”
“有一个例外。”
他指了指自己。
“只要我开口,就算让他穿着纸衣服走进地狱,他也会照做。”
接着,他一桩接一桩,讲起团十郎那些离奇事迹。
随便哪个小说家,都能靠着这些故事名利双收。
他正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广场外面的喧闹消失了。
整座城镇陷入一片沉寂。
随后,隐约的乐曲声缓缓传来。
我们两人站起身,走到窗边。
底下广场放眼望去,黑压压全是人头。
广场中央,纤细的钟楼矗立在小小的台基上,像一名孤独的哨兵。
人行道两侧,士兵与水兵列队站立。
紧接着,人群一齐摘下帽子。
肖邦《葬礼进行曲》凄婉的旋律在空中飘荡。
送葬队伍缓缓出现。
十三具棺木,上面铺满鲜花。
十三名勇士,再也不能翱翔于高空。
灵车后方,是佩吉特和福尔斯,两位英雄飞行员,当初正是他们发出无线电求救信号。
再往后,是随军牧师。
还有缪尔·洛克哈特。
我望着眼前一切,仿佛置身梦境。
跨大西洋航空公司的负责人。
市长和市政官员身着典礼长袍。
庄严的军方仪仗。
眼前所有景象,都虚幻得不真实。
这时我看向范·亚当斯。
他跪在离窗户几步远的地方。
头颅低垂。
手里捧着十字架和一串金色念珠。
他正在祈祷。
谁能想到,这位手握亿万财富、下颌坚毅的大人物,会是这般模样?
我猜他是天主教徒。
可我的思绪飘向远方。
飘到大西洋上空。
我的想象里,一架陌生飞机飞驰而过,速度快得前所未有。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鹰钩脸,眼神残忍,嘴角挂着一丝冷硬的笑。
我久久伫立在窗前。
等到送葬队伍的末尾,已经缓缓走过街道。
范·亚当斯终于结束祈祷,画了个十字,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看。”
他朝街道下方指去。
我顺着他手指望去。
团十郎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
他静静注视着送葬队伍。
整张脸清晰可见。
脸上的神情,也一览无余。
一瞬间,梦境消散。
我彻底清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