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彭赞斯的次日一早,我推开卧室窗,踏上阳台。
我曾无数次飞越康沃尔的上空,却从没真正踏上这片公爵领地。普利茅斯,一直是我陆路抵达过的最西端。
海水蓝得像地中海,头顶的天空铺开,如同巨大的绿松石穹顶。空气温暖,带着馥郁香气,几乎让人以为身处阿拉伯。
海湾远处,圣迈克尔山从海面拔起,塔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中世纪古画里描绘的新耶路撒冷。
可眼前这般美景,没能打动我分毫。
我的心冷硬如铁,思绪冷静,目标无比清晰。
我们已经站在了战场之上。
再也没有猜测与推演。身居这份职位,我对社会负有责任;同时,我还有一笔私人恩怨要了结,一股刻骨的复仇之火在心底燃烧。
这两件事,我都要完成。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丹十郎走了进来。
昨天下午我们刚到,他没多久就不见了。抵达彭赞斯才半小时,他一声不吭就外出了。
只简单交代一句,不用等他回来,什么时候能回,他自己也说不准。
我当时疲惫不堪,早早睡下,直到今早才再次见到他。
“约翰爵士,我忙了整整一夜。”他开口道。
“忙些什么?”
“做了一些必要的摸底调查。有的地方,我伪装成采矿工程师;换到另一处,就假装是外国航运公司的代理人。”
他浅浅一笑。
“我租了一辆本地汽车。咱们自己那辆车,扮哪个身份都不合适。这一路跑了不少地方。”
“那你到底在查什么?”
“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寻找所有私人工程作坊,看看有没有地方秘密制造过特殊引擎。”
“你依旧认为,空中海盗的静音引擎,就是这么来的?”
“我确信如此。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得出了一样的结论。这种引擎,绝不可能通过常规渠道弄到。”
“那第二件呢?”
“汽油。”
“汽油?”
我愣住了。
“我压根没想过这点。”
“没错,约翰爵士。我们追踪的那艘飞艇,消耗的汽油量必然十分惊人。没有稳定供油,它根本无法行动。”
他顿了顿。
“只要查到有人大批量采购或者接收汽油,那就是一条关键线索。”
“查到什么眉目了吗?”
“还没有确凿证据。”
他挑了挑眉。
“不过有一些迹象,非常微弱的线索。我正在跟进。”
“什么时候能有更多消息?”
“今晚,我把一切详细跟你说。”
他瞥了一眼窗外。
“不过你今天已经另有安排。”
“是的。我研究过地图,也打听了不少消息。”
我朝远处的旷野抬了抬下巴。
“吃完早饭,我要穿过荒原,去一个叫泽兰的小村庄。离这里大约八英里。据我了解,村子距离赫尔泽弗伦少校住的特雷杰兰特海屋,只有一英里半左右。”
“你打算住在哪里?”
“悬崖边有家老式小旅馆。地方看着够大,我打听了,应该有空房。”
丹十郎狭长的眼睛忽然一亮。
“那咱们就在那儿,组建小小的读书会。”
“看样子是。”
“我的行李里带了柏拉图《理想国》和《美诺篇》的希腊原文。”
他笑了笑。
“伪装的细节,提前准备妥当总是没错。”
“那咱们今晚共进晚餐。”
“好。”
“希望到时候,你能带来重要消息。”
“但愿如此。”
丹十郎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您允许,我想带上桑德伍德一起。他应该能派上用场。”
早饭过后,我装好三明治和水壶,动身出发。
我穿过这座西部小镇的主街,路过英格兰最靠西的火车站。不多时,踏上一条蜿蜒小路,沿着城镇边缘,往荒原方向走去。
空气里满是花草的浓郁气息。
古老花岗岩房屋的庭院里长着高大棕榈树。许多本该生长在温暖国度的植物,在这里肆意繁茂。
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身在英格兰。
树篱间长满蕨类,这些品种通常只能在温室里见到——皇家紫萁、铁线蕨,还有许许多多别的种类。越往上走,道路越发陡峭。
翻开康沃尔的地图就能看见,这片土地的西端像个半岛。
彭赞斯坐落在南侧,面朝英吉利海峡。
此刻,海峡在我的身后,我向北前行。
前方,是康沃尔荒凉的腹地,一片广袤而少有人涉足的土地,群山、荒原,还有大西洋那险峻的海岸。
一路向上攀登,眼前温暖明媚的风光,虚幻得如同幻境。
仿佛行走在梦里。
可乡野美景,没法给我半点慰藉。
心底深处,无尽的痛楚翻涌。我全凭强大意志强行压制,这个故事里,我不打算反复提起这份痛苦。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直到最后一刻,我从未真正安宁。
我深爱的那个女人,身影始终浮现在眼前。那场降临在她身上的可怕厄运,时时刻刻纠缠着我。
就算身处这片西部桃源,耳边风声、眼前草木,都仿佛在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渐渐地,房屋越来越少。
庭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坡地,由粗糙石墙围起。
终于,前方出现一条平直的天际线。
荒原,就在眼前。
登上高地,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鲜活,是我闻过最提神的气息。
前方的路没有围栏,像一条长长的白色缎带,绵延数英里,铺展在开阔的石南荒原上。
我站在巨大的高原之上,大地铺满金黄、棕褐与淡紫。
左边,巍峨群山直抵天际,峰顶矗立着花岗岩巨石。
右边,大约三英里外,就是卡恩泽兰嶙峋的山顶。
山脚下,悬崖垂直落下三百英尺,直扎进大海。我要找的小村庄,就坐落在悬崖边。
我核对了地图。
又拿出袖珍罗盘。
做完这些,我离开大路,一头钻进石南丛。
我对这片地形已经心里有数。飞行的经历,让人近乎本能地读懂地貌。
我清楚,熟悉这里的地形,对接下来的调查至关重要。
这次横穿荒原,一路上没遇见任何人。
云雀在湛蓝高空放声歌唱。
一对少见的康沃尔红嘴山鸦,鲜红的鸟喙格外醒目,突然从一块覆满地衣的巨岩顶上尖叫着飞起。
直到抵达卡恩泽兰,我才看见人类活动的痕迹。
我爬上山顶,向下眺望。
悬崖边,一条狭长的草地与农田铺展在下方。
能看见一座教堂尖顶,还有一小片灰色屋舍。
房屋之外,便是海岸线。
白色浪涛狠狠拍打着嶙峋峭壁,峭壁那头,就是大西洋——这片伟大的“海洋之母”。
从这里一路向前,没有任何陆地阻隔,直达纽约。
我独自站在灿烂日光之下,四周是无边大海与长空。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色之一。
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欣赏风景。
我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视海岸线。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个谜团的核心藏在某处,那一定就在这片土地。
这里的氛围再合适不过。
天地辽阔,荒无人烟。在这些古老、传说有德鲁伊亡魂游荡的群山之间,任何离奇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一个聪慧又冷酷的人,头脑过人,心怀恶念,很容易把这里当成大本营。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处地方。
距离村子大约一英里,就在我脚下,两块岩石岬角之间,海岸向内凹进,形成一处海湾。
想必就是泽兰湾。
没错,悬崖边上矗立着一栋长长的灰色建筑。
那一定就是地图上标注的矿工纹章旅馆。
我开始往山下走。
踩着岩石跳跃,小心避开趴在阳光下晒太阳的蝰蛇。
往下走了几百码,眼前出现一道狭窄峡谷。
一条小溪穿过峡谷,流向大海。
溪边有条清晰小径,蜿蜒向下,通向一处废弃锡矿的遗迹。
路过矿场,我看见了空荡荡的机房。
当年用来升降矿井的老旧木架设备还立在原地。
整片地方破败萧瑟。
高高的架子像绞刑架,一堆没用的矿渣上长满厚厚的野草。
峡谷十分狭窄,谷底照不到多少阳光。
很快,我走出峡谷。
没多久,便来到圣艾夫斯通往兰兹角的主干道。
穿过大路,拐进一条狭窄支路,径直朝着那间我在山上望见的偏僻旅馆走去。
旅馆是一栋大房子,墙上爬满常春藤。
八十年前,荒原上无数锡矿还在开采的时候,这里想必热闹非凡。
如今,却几乎被人遗忘。
整栋房子,仿佛在温暖的午后阳光里沉沉睡去。
“这里做调查据点,再合适不过。”我心里想着。
穿过敞开的大门,走进一间低矮狭长的屋子。
地面是石头铺的,天花板由粗壮木梁支撑。
屋内阴凉昏暗。
外面阳光刺眼,刚进来那几秒,我什么都看不清。
接着,我听见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看见柜台旁坐着一个熟睡的男人。
他靠在墙边长凳上,脑袋枕在胳膊上,手臂搭在沾着啤酒渍的桌子上。
桌边放着半瓶威士忌。
我猜想他就是店主。
这人长相实在算不上体面。
我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这一碰,像触发了什么机关。
男人猛地抬起胳膊,坐直身子。
起初,他还半梦半醒。
片刻之后,彻底清醒过来。
我见过不少人脸上露出恐惧,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神情。
他里面穿蓝色针织衫,外面套一件脏兮兮、满是油污的羊驼外套。
一双手一看就是技工的,指甲缝里积着黑垢。
可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脸。
面容看着斯文,眼神却透着狡诈。
有种怪异的矛盾感,文雅与歹毒交织在一起。
这人仿佛原本心思细腻,本性不坏,却被境遇、软弱或是某种诱惑拖入深渊。
他盯着我,我快速观察完这一切。
他的嘴微微张开。
双眼布满红血丝。
脸色惨白,像鱼的肚皮。
我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清楚一件事。
就算有人给我一百万英镑,我也不愿背负他那样的良心。
“我找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
他发出一声奇怪又毫无意义的咕哝。
“你是店主,对吧?”
听见这话,他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
抓起威士忌瓶,往杯子里倒了些,一口干了。
“天啊!你吓我一大跳!”
他的嗓音意外顺滑。
“我刚才走神做梦,差点被你吓丢了魂。”
这下轮到我吃惊。
但我没有表露分毫。
他的口音清晰可辨,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绅士。
根本不是我想象里的店主模样。
“实在抱歉。”我说。
“请见谅,我本来以为你是……”
“店主?”
他礼貌地笑了笑。
笑容客气,底下却藏着一丝阴翳。
“难怪你会这么想。”
他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其实店主特鲁韦拉刚去村里办事,要不了多久就回来。”
“他托我帮忙看店。很快就回来了。”
“多谢告知。”
我坐了下来。
思绪飞快运转。
他邀我喝点威士忌。
我本不想喝,但稍作迟疑,还是接了。
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我。
我决定开门见山。
“请问这里还有房间可以住吗?”
“或者泽兰村里有没有空房?”
他神色立刻警觉起来。
“你是想找地方常住?”
“是的。”
我轻松笑了笑。
“我是牛津的导师,身边带着一位年轻的外国学生,私下给他辅导功课。”
“我们想找个安静地方住上三四周。”
“看这里,似乎很合适。”
他神情缓和下来。
“我觉得这里很适合你们。”
他朝屋子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特鲁韦拉偶尔会出租客房。”
“你住在这里?”我随口问道。
“我在这儿住了大约一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脏污的衣服。
“其实我是采矿工程师,这身打扮你就明白了。”
“是吗?”
“没错。我和几个朋友组建了小型私人财团,打算重新开采荒原上一座废弃锡矿。”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看向门口。
“啊,特鲁韦拉回来了。”
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走进屋子。
陌生人站起身。
“特鲁韦拉,这位先生有事找你。”
他转头看向我。
“先生,那我先失陪。”
他微微一笑。
“要是你决定住下,往后咱们见面的机会不少。”
“我那些朋友大多是公学和大学出身,晚上收工之后,常会来这儿喝一杯。”
抬手示意告别。
随后,他走进屋外明亮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