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海盗 2026 中文版

彭赞斯的清晨

Chapter 10Free September 18, 2026 3521 words

抵达彭赞斯的次日一早,我推开卧室窗,踏上阳台。

我曾无数次飞越康沃尔的上空,却从没真正踏上这片公爵领地。普利茅斯,一直是我陆路抵达过的最西端。

海水蓝得像地中海,头顶的天空铺开,如同巨大的绿松石穹顶。空气温暖,带着馥郁香气,几乎让人以为身处阿拉伯。

海湾远处,圣迈克尔山从海面拔起,塔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中世纪古画里描绘的新耶路撒冷。

可眼前这般美景,没能打动我分毫。

我的心冷硬如铁,思绪冷静,目标无比清晰。

我们已经站在了战场之上。

再也没有猜测与推演。身居这份职位,我对社会负有责任;同时,我还有一笔私人恩怨要了结,一股刻骨的复仇之火在心底燃烧。

这两件事,我都要完成。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丹十郎走了进来。

昨天下午我们刚到,他没多久就不见了。抵达彭赞斯才半小时,他一声不吭就外出了。

只简单交代一句,不用等他回来,什么时候能回,他自己也说不准。

我当时疲惫不堪,早早睡下,直到今早才再次见到他。

“约翰爵士,我忙了整整一夜。”他开口道。

“忙些什么?”

“做了一些必要的摸底调查。有的地方,我伪装成采矿工程师;换到另一处,就假装是外国航运公司的代理人。”

他浅浅一笑。

“我租了一辆本地汽车。咱们自己那辆车,扮哪个身份都不合适。这一路跑了不少地方。”

“那你到底在查什么?”

“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寻找所有私人工程作坊,看看有没有地方秘密制造过特殊引擎。”

“你依旧认为,空中海盗的静音引擎,就是这么来的?”

“我确信如此。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得出了一样的结论。这种引擎,绝不可能通过常规渠道弄到。”

“那第二件呢?”

“汽油。”

“汽油?”

我愣住了。

“我压根没想过这点。”

“没错,约翰爵士。我们追踪的那艘飞艇,消耗的汽油量必然十分惊人。没有稳定供油,它根本无法行动。”

他顿了顿。

“只要查到有人大批量采购或者接收汽油,那就是一条关键线索。”

“查到什么眉目了吗?”

“还没有确凿证据。”

他挑了挑眉。

“不过有一些迹象,非常微弱的线索。我正在跟进。”

“什么时候能有更多消息?”

“今晚,我把一切详细跟你说。”

他瞥了一眼窗外。

“不过你今天已经另有安排。”

“是的。我研究过地图,也打听了不少消息。”

我朝远处的旷野抬了抬下巴。

“吃完早饭,我要穿过荒原,去一个叫泽兰的小村庄。离这里大约八英里。据我了解,村子距离赫尔泽弗伦少校住的特雷杰兰特海屋,只有一英里半左右。”

“你打算住在哪里?”

“悬崖边有家老式小旅馆。地方看着够大,我打听了,应该有空房。”

丹十郎狭长的眼睛忽然一亮。

“那咱们就在那儿,组建小小的读书会。”

“看样子是。”

“我的行李里带了柏拉图《理想国》和《美诺篇》的希腊原文。”

他笑了笑。

“伪装的细节,提前准备妥当总是没错。”

“那咱们今晚共进晚餐。”

“好。”

“希望到时候,你能带来重要消息。”

“但愿如此。”

丹十郎转身走向门口。

“如果您允许,我想带上桑德伍德一起。他应该能派上用场。”

早饭过后,我装好三明治和水壶,动身出发。

我穿过这座西部小镇的主街,路过英格兰最靠西的火车站。不多时,踏上一条蜿蜒小路,沿着城镇边缘,往荒原方向走去。

空气里满是花草的浓郁气息。

古老花岗岩房屋的庭院里长着高大棕榈树。许多本该生长在温暖国度的植物,在这里肆意繁茂。

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身在英格兰。

树篱间长满蕨类,这些品种通常只能在温室里见到——皇家紫萁、铁线蕨,还有许许多多别的种类。越往上走,道路越发陡峭。

翻开康沃尔的地图就能看见,这片土地的西端像个半岛。

彭赞斯坐落在南侧,面朝英吉利海峡。

此刻,海峡在我的身后,我向北前行。

前方,是康沃尔荒凉的腹地,一片广袤而少有人涉足的土地,群山、荒原,还有大西洋那险峻的海岸。

一路向上攀登,眼前温暖明媚的风光,虚幻得如同幻境。

仿佛行走在梦里。

可乡野美景,没法给我半点慰藉。

心底深处,无尽的痛楚翻涌。我全凭强大意志强行压制,这个故事里,我不打算反复提起这份痛苦。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直到最后一刻,我从未真正安宁。

我深爱的那个女人,身影始终浮现在眼前。那场降临在她身上的可怕厄运,时时刻刻纠缠着我。

就算身处这片西部桃源,耳边风声、眼前草木,都仿佛在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渐渐地,房屋越来越少。

庭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坡地,由粗糙石墙围起。

终于,前方出现一条平直的天际线。

荒原,就在眼前。

登上高地,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鲜活,是我闻过最提神的气息。

前方的路没有围栏,像一条长长的白色缎带,绵延数英里,铺展在开阔的石南荒原上。

我站在巨大的高原之上,大地铺满金黄、棕褐与淡紫。

左边,巍峨群山直抵天际,峰顶矗立着花岗岩巨石。

右边,大约三英里外,就是卡恩泽兰嶙峋的山顶。

山脚下,悬崖垂直落下三百英尺,直扎进大海。我要找的小村庄,就坐落在悬崖边。

我核对了地图。

又拿出袖珍罗盘。

做完这些,我离开大路,一头钻进石南丛。

我对这片地形已经心里有数。飞行的经历,让人近乎本能地读懂地貌。

我清楚,熟悉这里的地形,对接下来的调查至关重要。

这次横穿荒原,一路上没遇见任何人。

云雀在湛蓝高空放声歌唱。

一对少见的康沃尔红嘴山鸦,鲜红的鸟喙格外醒目,突然从一块覆满地衣的巨岩顶上尖叫着飞起。

直到抵达卡恩泽兰,我才看见人类活动的痕迹。

我爬上山顶,向下眺望。

悬崖边,一条狭长的草地与农田铺展在下方。

能看见一座教堂尖顶,还有一小片灰色屋舍。

房屋之外,便是海岸线。

白色浪涛狠狠拍打着嶙峋峭壁,峭壁那头,就是大西洋——这片伟大的“海洋之母”。

从这里一路向前,没有任何陆地阻隔,直达纽约。

我独自站在灿烂日光之下,四周是无边大海与长空。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色之一。

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欣赏风景。

我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视海岸线。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个谜团的核心藏在某处,那一定就在这片土地。

这里的氛围再合适不过。

天地辽阔,荒无人烟。在这些古老、传说有德鲁伊亡魂游荡的群山之间,任何离奇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一个聪慧又冷酷的人,头脑过人,心怀恶念,很容易把这里当成大本营。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处地方。

距离村子大约一英里,就在我脚下,两块岩石岬角之间,海岸向内凹进,形成一处海湾。

想必就是泽兰湾。

没错,悬崖边上矗立着一栋长长的灰色建筑。

那一定就是地图上标注的矿工纹章旅馆。

我开始往山下走。

踩着岩石跳跃,小心避开趴在阳光下晒太阳的蝰蛇。

往下走了几百码,眼前出现一道狭窄峡谷。

一条小溪穿过峡谷,流向大海。

溪边有条清晰小径,蜿蜒向下,通向一处废弃锡矿的遗迹。

路过矿场,我看见了空荡荡的机房。

当年用来升降矿井的老旧木架设备还立在原地。

整片地方破败萧瑟。

高高的架子像绞刑架,一堆没用的矿渣上长满厚厚的野草。

峡谷十分狭窄,谷底照不到多少阳光。

很快,我走出峡谷。

没多久,便来到圣艾夫斯通往兰兹角的主干道。

穿过大路,拐进一条狭窄支路,径直朝着那间我在山上望见的偏僻旅馆走去。

旅馆是一栋大房子,墙上爬满常春藤。

八十年前,荒原上无数锡矿还在开采的时候,这里想必热闹非凡。

如今,却几乎被人遗忘。

整栋房子,仿佛在温暖的午后阳光里沉沉睡去。

“这里做调查据点,再合适不过。”我心里想着。

穿过敞开的大门,走进一间低矮狭长的屋子。

地面是石头铺的,天花板由粗壮木梁支撑。

屋内阴凉昏暗。

外面阳光刺眼,刚进来那几秒,我什么都看不清。

接着,我听见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看见柜台旁坐着一个熟睡的男人。

他靠在墙边长凳上,脑袋枕在胳膊上,手臂搭在沾着啤酒渍的桌子上。

桌边放着半瓶威士忌。

我猜想他就是店主。

这人长相实在算不上体面。

我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这一碰,像触发了什么机关。

男人猛地抬起胳膊,坐直身子。

起初,他还半梦半醒。

片刻之后,彻底清醒过来。

我见过不少人脸上露出恐惧,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神情。

他里面穿蓝色针织衫,外面套一件脏兮兮、满是油污的羊驼外套。

一双手一看就是技工的,指甲缝里积着黑垢。

可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脸。

面容看着斯文,眼神却透着狡诈。

有种怪异的矛盾感,文雅与歹毒交织在一起。

这人仿佛原本心思细腻,本性不坏,却被境遇、软弱或是某种诱惑拖入深渊。

他盯着我,我快速观察完这一切。

他的嘴微微张开。

双眼布满红血丝。

脸色惨白,像鱼的肚皮。

我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清楚一件事。

就算有人给我一百万英镑,我也不愿背负他那样的良心。

“我找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

他发出一声奇怪又毫无意义的咕哝。

“你是店主,对吧?”

听见这话,他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

抓起威士忌瓶,往杯子里倒了些,一口干了。

“天啊!你吓我一大跳!”

他的嗓音意外顺滑。

“我刚才走神做梦,差点被你吓丢了魂。”

这下轮到我吃惊。

但我没有表露分毫。

他的口音清晰可辨,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绅士。

根本不是我想象里的店主模样。

“实在抱歉。”我说。

“请见谅,我本来以为你是……”

“店主?”

他礼貌地笑了笑。

笑容客气,底下却藏着一丝阴翳。

“难怪你会这么想。”

他又抿了一口威士忌。

“其实店主特鲁韦拉刚去村里办事,要不了多久就回来。”

“他托我帮忙看店。很快就回来了。”

“多谢告知。”

我坐了下来。

思绪飞快运转。

他邀我喝点威士忌。

我本不想喝,但稍作迟疑,还是接了。

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我。

我决定开门见山。

“请问这里还有房间可以住吗?”

“或者泽兰村里有没有空房?”

他神色立刻警觉起来。

“你是想找地方常住?”

“是的。”

我轻松笑了笑。

“我是牛津的导师,身边带着一位年轻的外国学生,私下给他辅导功课。”

“我们想找个安静地方住上三四周。”

“看这里,似乎很合适。”

他神情缓和下来。

“我觉得这里很适合你们。”

他朝屋子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特鲁韦拉偶尔会出租客房。”

“你住在这里?”我随口问道。

“我在这儿住了大约一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脏污的衣服。

“其实我是采矿工程师,这身打扮你就明白了。”

“是吗?”

“没错。我和几个朋友组建了小型私人财团,打算重新开采荒原上一座废弃锡矿。”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看向门口。

“啊,特鲁韦拉回来了。”

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走进屋子。

陌生人站起身。

“特鲁韦拉,这位先生有事找你。”

他转头看向我。

“先生,那我先失陪。”

他微微一笑。

“要是你决定住下,往后咱们见面的机会不少。”

“我那些朋友大多是公学和大学出身,晚上收工之后,常会来这儿喝一杯。”

抬手示意告别。

随后,他走进屋外明亮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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