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会尽量直白地讲给你听。
你会知道我和康斯坦斯经历了什么,但我不会刻意描述我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有些感受,是语言无法描摹的。哪怕是但丁、弥尔顿那样的文坛巨匠,也难以将这般极致的惨烈诉诸文字。
说实话,我也不愿再在脑海里重温那恐怖的一小时。
所以我只陈述事实,不多加任何赘述。
我想,这就足够了。
赫尔兹弗伦离开了很久。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瓦格斯来过一次,冷冷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不想形容他当时的神情,那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等到那个鹰钩脸的男人终于回来,他一把拖着我的椅子,挪到房间最里面。接着把写字台推到我身前,硬生生在我们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沉稳,带着刻意的压迫感。
恰恰是这份不急不躁的冷静,最让我恐惧。
他嘴角紧绷,扯出一抹冷笑,露出森森白牙。
随后,他在对面的墙边放了一把椅子,再次转身走进了挂着帘子的门后。
片刻之后,他带着康妮走了出来。
那一刻,我只觉得整个房间天旋地转,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的喉咙紧紧绷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但我清清楚楚地看着我的女孩。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乌青的黑眼圈格外刺眼,那张素来明媚动人的脸上,再也寻不到一丝笑意。
好在她身形依旧,脸上也没有新增的细纹,看着并未消瘦憔悴。
只是褪去了脸颊的血色,秀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我能隐约感觉到,她的身体并没有遭受严重的伤害。
等她开口说话,我便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我也瞬间明白,她为何还能撑得住。
她的意志,从未被击溃。
她骨子里所有的勇气,此刻尽数凝聚,化作了坚不可摧的信念。
她的声音里满是鄙夷与冰冷,像利刃一般,狠狠刮在我的心上。
我甚至无法相信,赫尔兹弗伦竟能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听她说话。
可他的眼底,再次燃起了诡异的红光,如同发狂的恶犬,透着疯狂与暴戾。
康妮看着被绑在桌子后的我,厉声质问:“你又在玩什么恶毒的把戏?”
“我早已看清你的来路,也知道你为谁效力,还用得着这些多余的证据吗?”
赫尔兹弗伦淡淡开口:“好好看看这位先生,看清楚一点。”
“又是一个可怜的囚徒?”康妮的声音里满是厌恶,陡然拔高,“你如今作恶多端,变本加厉,竟然还敢动用酷刑,还要逼着我亲眼看着?”
她满脸憎恶,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脚步却骤然顿住。
她看向我,语气带着心疼与不甘:“先生,你落入了这个恶棍的手里,可是——”
“康妮!亲爱的,你认不出我了吗?”
我来不及思索,这句话脱口而出。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看清眼前的变故,我瞬间痛恨自己的冲动。
她怔怔地看着我,仿佛被我狠狠扇了一巴掌。
身子猛地一晃,直直跌坐在椅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也几乎晕厥。
耳边轰鸣作响,如同万丈瀑布倾泻而下,整个人像是坠入深海,窒息无力。
等我勉强回过神来,女仆威尔逊正在一旁照料昏迷的康妮。
我听见倒水的声响,却什么也看不清——赫尔兹弗伦正死死站在我身前,盯着眼前的一切。
我嗓音嘶哑地哀求:“赫尔兹弗伦,别再继续了,求求你停下!”
“把她带走,别让她看见这些,你想怎么对我,我都认。”
我拼命思索着任何能打动他、让他收手的办法。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太晚了。”他语气淡漠,“你们两个,都必须走完这一程。”
他眼底的恨意已然褪去,语气疏离得可怕。
“没有别的选择。”
他侧身靠在墙上,静静看着缓缓苏醒的康妮。
康妮慢慢睁开双眼。
赫尔兹弗伦不耐地抬手示意,女仆威尔逊立刻快步退出了房间,脸上写满了深深的恐惧。
确认康妮能听清我的话,我立刻开口,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必须告诉她真相。
出乎意料的是,赫尔兹弗伦并没有阻止我。
“康斯坦斯,是我。我伪装了容貌,所以你一开始认不出我。”
“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再勇敢坚持一小会儿就好。”
我看着她眼底渐渐浮现出恍然,下一秒,浓烈的爱意瞬间填满了她的眼眸。
“约翰!”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等了太久了。”
话音刚落,她才猛然发现我被牢牢捆绑着,神色骤然一变。
“可是你被绑住了!”
“你也落在这个人的手里了!”
“暂时而已。”我镇定地说道,“这不算什么。”
“他已经暴露了,末日将近,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只是一时失察,才被他擒住。但外面,我们的援军已经步步逼近。”
“如今的他,早已穷途末路,天地之大,只剩这间小屋容身。”
赫尔兹弗伦毫无反应,如同冰冷的石像,伫立在我们身前,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
我急忙追问:“快告诉我,他有没有伤害你?”
他有没有对你动手?有没有伤你分毫?”
康妮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将我禁锢在这里,夺走了我所有的自由,把我当成笼中囚徒。”
“但他尚且供我衣食,这座囚禁我的牢笼,也是用他劫掠而来的钱财堆砌而成。”
“他心里清清楚楚,只要他敢碰我一下,我立刻就会自尽。”
“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拦住我,哪怕他机关算尽、处处设防,也没用。”
“他心知肚明。”
“谢天谢地,他的报应终于要来了。”
“快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每一个细节都很关键。”
我根本无法开口告诉她,赫尔兹弗伦早已打定主意要杀我,更无法告诉她,援军赶来之前,我就会性命不保。
“他做了更卑劣的事。”康妮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坚硬,远超我想象中女子的决绝。
“他大言不惭地对我说,那是他所谓的爱。”
“爱。”
她几乎是唾弃着吐出这个字。
“从他这种人嘴里说出这个字,只让人恶心。”
“他癫狂纠缠,威逼利诱,苦苦哀求。”
“他想让我嫁给他,想让我抛下一切,跟他远走高飞,做他的妻子。”
她剧烈地颤抖着,浑身脱力,重重靠回椅背。
我心急如焚,却无话可说,束手无策。
我无比确定,她宁死也不会屈服于他。
可我更怕,赫尔兹弗伦会无休止地折磨她。
他或许还能靠着那艘诡异的海盗船暂时逃脱。
但此刻,围剿他的飞艇已然集结完毕,足以拦下那艘横行无忌的海盗船。
天空之中,随时可能爆发激战。
我方巡洋舰的重炮,足以将那艘海盗船轰得粉碎。
而康妮,届时也会身在船上。
我万般焦灼,却无言以对。
赫尔兹弗伦忽然从墙上直起身,缓缓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的手,正在剧烈颤抖。
他抬眼看向康妮。
“两天前,你亲口说过,你爱着约翰·卡斯坦斯爵士。”
“我亲耳听见的。”
“但爱有千万种说辞,或许你那句话,只是为了推开我。”
“如今,约翰爵士就在这里,完全被我掌控。”
“你告诉我,这对你、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康妮静静望着他,眼底没有丝毫畏惧。
良久,她缓缓开口:“他是我的爱人。”
“我是他的妻子。”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不更改。”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懂这份感情。”
“但只要言语还有意义,我的话,就足够清晰。”
赫尔兹弗伦猛地扔掉手中的香烟,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让我心头一震。我全然看不懂他的情绪。
他轻声说道:“原来又一场泡影碎了。”
“最后一场。”
“我的一生,终究只是一场又一场破灭的幻想。”
“我爱过你。”
“时至今日,我依旧爱你。”
“我倾尽所有真心爱你,我的心性与执念,远超这世间大多数平庸之人。”
“我本可以给你一场盛大、圆满、炽热的爱恋,让你彻底忘却对他的执念。”
“我本可以磨灭你对他的所有情意,让你心甘情愿爱上我。”
“你觉得你不会,但我笃定我能做到。”
“那本该是烈火遇烈火的极致缠绵。”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悲凉:“现在我知道,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刻意煽情,可落在我耳中,却如同丧钟轰鸣,震彻心扉,仿佛地狱之门在眼前缓缓开启。
“没错。”康妮立刻应声,“太晚了。”
“你终于明白了,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
“就此了结吧,求你,快点。”
“解开约翰的束缚,他一定受尽折磨了。”
那一晚,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泪。
我曾以为,赫尔兹弗伦的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善意,残存着几分昔日的本心。
他从来都不是彻头彻尾的恶人。
可就在这一刻,我看着他心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灵魂里最后的温度,彻底消散殆尽。
赫尔兹弗伦死死盯着康妮。
“我可以放约翰爵士走。”
“纵使我对他恨之入骨,我也可以留他一条全尸,让他安然离开。”
“亲爱的姑娘,选择权,完全在你手里。”
康妮一时茫然:“那你现在就放他走,立刻!”
赫尔兹弗伦缓缓开口,字字冰冷:“他要么完好无损地走出这里,要么,在半小时内,死得凄惨无比,最后只剩一身衣物。”
“生或死,由你决定,康斯坦斯。”
康妮的瞳孔骤然放大,终于彻底读懂了他的险恶用心。
“道理很简单。”赫尔兹弗伦继续说道,“我得不到真心的爱,那命运至少该给我退而求其次的补偿。”
“我要一场表象圆满的爱。”
“只要你郑重许诺嫁给我,约翰爵士,就能安然走出这片荒原。”
我立刻朝康妮递去警示的眼神。
我要让赫尔兹弗伦相信,她会为了救我,变得自私、妥协、狠心。
成败,在此一举。
“康妮,你不能这么做。”我刻意让声音带着颤抖,故意留给赫尔兹弗伦一丝希望。
我再次隐晦地提醒康妮配合演戏。
赫尔兹弗伦身形未动,嘴角却勾起一抹隐晦的冷笑。
他上钩了。
“这牺牲太大了。”我继续说道,“倘若要用你的终身幸福换我的性命,我这条命,哪怕对国家而言,又有什么价值?”
我暗自庆幸,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
康妮瞬间领会了我的用意,完美接上了戏。
她痛呼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脸颊。
“我不能让你死!”
“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你的性命,胜过世间一切!”
我立刻急切追问:“那你的幸福怎么办?”
康妮做出一副忍痛割舍、倾尽所有的决绝姿态,转头看向赫尔兹弗伦。
“先生,你当真没有半分怜悯之心吗?”
“你难道丝毫不懂体恤吗?”
赫尔兹弗伦冷冷回应:“我唯一想要的,只有你。”
“那你放过我们。”康妮放缓语气,“让我和约翰爵士单独说几句话。”
她朝他轻轻招手。
赫尔兹弗伦缓步上前,低下了头。
“你先出去。”康妮低声耳语,“你在这里,我没法劝他。”
“给我们一点独处的时间,我会尽力如你所愿。”
这个自负的男人,彻底落入了她的掌控。
一句轻声低语,就让他全然变了模样。
“好。”他应声,“我出去。”
随即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自负:“我看他也用不着你多费口舌劝说。”
“或许到头来,你会庆幸,能嫁给一个真正的强者。”
他刚走到门口,心底的猜忌忽然再次翻涌。
他猛地回头,厉声呵斥:“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耍花招?”
“是不是想趁机解开他的束缚?”
“就算你们动手,也绝对逃不出去。”
“我以名誉起誓。”康妮从容回应,“你要是不信,可以把我也绑起来。”
“这样你总能放心了,把我固定在椅子上,我分毫不动。”
赫尔兹弗伦不耐地摇了摇头,重重甩上门,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终于只剩我们两人。
我不敢耽搁,立刻开口。
“亲爱的,我们该告别了。”
“我们好不容易骗来这片刻独处,就是为了好好道别。”
康妮的脸上没有恐惧,只剩爱意与勇气,温柔地朝我微笑。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我坦然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暂时骗过了那个恶魔,等他回来识破一切,所有事情都会尘埃落定。”
“你听我说。”
我用最简单的话语,快速讲清了当下的局势。
我告诉她,赫尔兹弗伦已然穷途末路,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但我也如实告知,一旦军方对海盗船发起攻击,身在船上的她,几乎必死无疑。
“那又如何?”康妮神色淡然,“我宁死也不会让他碰我分毫,就算没有这场激战,我也早已做好了自尽的准备。”
“我早已备好退路。”
她眼眸明亮,灼灼地看着我:“我的爱人,我从未像此刻这般为你骄傲。”
我心中爱意翻涌,滚烫炙热。
自始至终,她从未怀疑过我。
她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让她牺牲自己换取我的性命。
我们无需多言,彼此全然信任,心意相通。
这般真挚纯粹的爱意,纵然赴死,亦无怨无悔。
“别难过。”她轻声安慰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重逢了。”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我们安静肃穆,郑重道别。
两人心中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汹涌汹涌的喜悦。
这一刻的神圣与纯粹,我无从描摹。
我最后深深凝望她一眼,她神色安然,眉眼明亮。
我拼命将这副模样刻进心底,想让它成为我此生最后看见的风景。
随后,我挺直脊背,高声唤来了赫尔兹弗伦。
他推门而入,一眼看清我们平静坦然的神色,瞬间洞悉了一切。
他骤然沉默下来,眼底再次燃起了那片暗沉的红光,如同暗夜中发狂的恶犬,透着偏执与疯狂。
那一刻,我竟生出一丝怜悯。
他像一个渴到极致的人,渴求一滴清水救赎,却永远求而不得,困在自己铸就的地狱里,受尽煎熬。
我心中只剩一个念想,祈求康妮不用亲眼看着我赴死。
我的心愿,终究得以如愿。
赫尔兹弗伦粗暴地抓住康妮,将她拽到帘门旁,一把推了出去。
紧接着,他吹了一声口哨。
瓦格斯从另一侧房门走了进来。
两人动作冰冷利落,毫无情绪,如同监狱里麻木的行刑者,例行公事一般。
他们再次用布蒙住了我的双眼,抬起我坐着的椅子,将我带离了这间房间。
椅子悬空摇晃,持续了许久,我被带出去很远,彻底离开了那间囚禁我们的屋子。
终于,椅子被稳稳放下。
耳边传来汹涌的海浪声,微凉的海风拂过我的脸颊。
我瞬间知晓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中央洞窟,洞窟入口的位置。
我彻底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他们要把我扔下洞窟,摔入下方礁石遍布、漩涡翻涌的海中。
下一秒,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我的脖颈。
是瓦格斯,那个擅长弹琴的男人。
他的触碰,让我浑身恶寒,剧烈颤抖。
蒙眼的布条被一把扯下。
我的猜测,分毫不差。
我身处空旷恢弘的洞窟之中,穹顶高耸,如同巨型教堂。
数十盏灯火同时亮起,一盏巨大的蓝色弧光灯悬挂在穹顶中央,驱散了洞窟所有的幽暗与神秘。
不远处,那艘赫赫有名的海盗船静静伫立。
它搭载着雷纳-沃利斯专利改装的悬浮装置,收起浮筒,安置在包胶滚轮之上,稳稳停在洞窟穹顶之下。
巨大的机翼横跨洞窟两侧,气势磅礴。
它的构造精妙绝美,却也是一台充斥着毁灭力量的恐怖杀器。
纵使死亡近在眼前,我依旧忍不住被它吸引,想要细细打量。
我渴望登上这艘船,探寻它暗藏的所有奥秘。
一个人根植心底的极致热爱,从来不会轻易消亡,哪怕死神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