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冬天,我在蒙特卡洛待了三周。一方面是给自己放个短假,另一方面,想在罗克布伦或者芒通找一栋合适的别墅。
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妻子就会带着孩子过来和我会合。
我偶尔会去赌场,拿出一两枚路易金币,在轮盘赌上押个大小或者三连号碰碰运气。
不过总的来说,赌场实在提不起我的兴趣。
那些往来穿梭、衣着光鲜的各国名流,看着就像浮在脏水上的香槟瓶塞。职业赌徒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外表平静体面,心底却燃着一股执念,拼命想要捞取不属于自己的钱财。
厅里还有不少风尘女子,打扮得过分华丽,眼神精明又冷酷,在各个房间来回游走。
我更喜欢沿着滨海阿尔卑斯省秀美的山野散步、驾车兜风。
我住在大都会酒店,把这里当成外出游览的落脚点。
这天晚饭后,我难得又去了一趟赌场。
我漫步在镀金装潢、空气闷浊的房间里,头顶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光亮。
赌场用油灯是有实际考量的。万一有胆大的窃贼,直接切断电线,房间陷入黑暗,就能趁乱卷走赌桌上的钱。
赌客们低声交谈,神情肃穆,几乎像在参加宗教仪式。
赌场里人挤人。
轮盘赌桌四周的椅子全坐满了,椅子后面还站着一圈围观的人。
我个子高,隔着坐着的赌客,伸手就能下注。
我接连下了几注。
接连输了四枚路易金币,输得莫名其妙。我决定不再玩了。
打算找个地方抽根烟。
和杂志里常见的画面不一样,轮盘和三十四十纸牌厅,是不允许抽烟的。
我走到中庭,这座巨大的立柱大厅,看着不像知名赌场的入口,反倒像外省一座宏伟的谷物集市。
我点上一支烟。
大厅里人不算少。有人来回踱步,还有人看着钉在绿绒布公告板上最新的电报消息。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人群,这时有个男人从衣帽间拐角走出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丹十郎。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次偶遇太过意外,尘封已久的往事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说实话,丹十郎这个人,仿佛只存在于遥远过去的一场噩梦之中。
我和康妮早就说好,尽量不再提起当年海盗那段往事。
丹十郎离我大约十五码远。
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认错。
就在这时,他抬起头。
我敢肯定,他看见了我,认出了我。
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认出来,他立刻转身,像只黄鼠狼一样,闪身拐进拐角消失了。
我赶紧追上去。
等我跑到拐角,他已经不见踪影。
我四处搜寻,心里清楚,如果他刻意躲着我,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功夫。
果不其然。
到处都找不到他。
我问了好几个侍者和门卫,有没有看见一位日本绅士。
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我只好放弃,走到露台,在月光下散了会儿步。
之后我回到酒店上床休息。
可我久久无法入睡。
撞见丹十郎这件事带给我的冲击,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
一段段回忆接连在脑海里翻涌,好奇心牵动着所有思绪。
这个神秘又阴狠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在继续那可怕的任务吗?像古老的复仇怨灵,游荡在欧洲各地?
瓦格斯,从此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在我看来,我和全欧洲警方的看法一致。那个说话温和、内心歹毒的罪犯,早就死了。
一想到丹十郎还在世间漂泊,一心要为主人复仇,一身过人的本事,耗费在一场毫无希望的搜寻上,心里就一阵难受。
没错,实在令人唏嘘。
可我没法把丹十郎当成一个普通人。
他仿佛只是承载着一个执念的肉身。
如同一件精工打造的精密器械,生来只有唯一的使命。
他全身心投入这份执念,执念早已变成狂热的魔障。
可怜的范·亚当斯。
保护、侍奉范·亚当斯,就是丹十郎人生的全部。
他心智与身体的所有力量,全都倾注在这件事上。
可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深爱这个美国人,他怎会如此忠心耿耿?
倘若他懂得爱,那他终究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个问题,我反复琢磨,一直想到天亮,依旧找不到答案。
我心里明白,就算我们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倘若范·亚当斯还活着,下令让丹十郎杀我,这个小个子男人会冷静利落地下手,不会有半分悔意。
最后我只能承认,丹十郎这个人,我根本看不懂。
我努力想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总算沉沉睡去,没过几个小时,桑德伍德就叫醒了我。
丹十郎的事,我没有跟他提半个字。
桑德伍德和我一样,不愿回想那段恐怖的日子。
一部分原因,或许是他的妻子——婚前名叫威尔逊,至今仍是康妮的女仆——十分反感任何人提起往事。
十一点半左右,我离开酒店,步行走到缆车站脚下。
这条缆车线路,把蒙特卡洛这片狭长地带的乘客,送到拉图比高地。
我打算在高地那家不错的酒店吃午饭,呼吸清爽的山间空气,之后沿着上滨海大道,往罗克布伦、埃兹方向徒步,再深入芒通上方的群山。
这片高地还有很多地方值得探索。
这里留存着罗马和中世纪修建的防御工事,当年用来抵御从地中海来劫掠的摩尔人。
松林与橄榄林间,还藏着不少漂亮别墅,远离人群喧嚣。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想租一栋僻静山间小屋,住上半年。
我知道这类房子偶尔会对外出租,但靠房产中介很难找到。
蒙特卡洛好几个人都跟我说,亲自进山寻访,是最快的办法。
我在拉图比吃了午饭。
马赛鱼汤味道绝佳,小牛胸腺料理也很不错。
休息片刻,我便动身徒步。
那天下午风光极好。
空气澄澈通透,泛着金色柔光。
远处海面,科西嘉岛像一抹淡淡的云,浮在地平线上。
山坡一层层梯田种满橄榄树,往下延伸,散落着色彩鲜亮的小屋,从高处望去,像一堆玩具。
往右远眺,蒙特卡洛宫殿的红屋顶与雪白墙体熠熠生辉。
犬牙岬岩石嶙峋,在深蓝大海的映衬下轮廓分明。
我环顾四周,想象着理想的生活。
“来蔚蓝海岸,就该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心想,“今天不找到合适的住处,我就不回酒店。”
我离开主路,踏上一条狭窄山径。
午后阳光很烈。
走了一两英里,我在一块巨大岩石下停下歇脚。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南方的冬天来得早,夜幕很快就要降临。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确切的位置。
我盘算着,顺着一条小路翻过山脊,应该能走到罗克布伦。
到了那里,就能下坡到马丁角,雇一辆马车,搭乘沿着悬崖缓缓前行的小电车返回蒙特卡洛。
于是我继续往前走。
可惜,这条路并不是我想找的那条。
暮色降临的时候,我走到一片小平地,旁边立着三四间石屋。
附近的围栏里养着一群山羊。
一个肤色黝黑的女人,坐在其中一间石屋门口织毛衣。
我跟她说,我迷路了。
她给我指了路。
接着,她用法语夹杂意大利语,跟我说了另外一件事。这里离边境不到五英里,当地人混用两种语言也不足为奇。
“往前大约一英里,有一栋空置的小别墅。”女人说,“至少我听说是空着的。”
“您知道屋主是谁吗?”我问。
“不清楚,先生。屋主是新来的。他买下了这栋小屋,还有山上更高处另一栋更大的宅子。”
“那人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个学者,独自居住。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还要留着路边这栋小房子。”
女人手上织活没停,继续说道。
“这栋小屋之前一直对外出租,房东是尼斯的维斯吉斯先生。”
我向女人道谢。
她邀我喝杯羊奶,我婉拒了,递过去一枚五法郎硬币,继续赶路。
看来我的运气来了。
这栋山间小屋,听描述完全符合我的期待。
我决定先拜访这位神秘屋主,再回蒙特卡洛。
太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夜色从地中海迅速漫上来。
四下一片死寂。
荒凉的山里听不到鸟鸣,白天聒噪的昆虫也安静下来。
月亮很快升起,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山路。
即便如此,这片山野透着莫名的阴森。
巨大岩石在地面投下惨白的影子。
石松静静伫立,如同沉默的守卫。
远方,蒙特卡洛灯火璀璨,像一顶巨大宝石皇冠,黑丝绒底色上点缀着黄玉。
仿佛远在百里之外。
没多久,我来到一栋大房子的围墙边。
墙面刷过漆,宅子四周长满高大阴沉的树木。
月光笼罩整栋建筑,透着一股鬼气。
我猜,这就是那栋有人住的大宅。
那栋可以出租的小屋,在坡下更低处,就在我右手边的道路对面。
我靠在护墙上,勉强能看见小屋的屋顶。
我推开一扇木栅栏门,沿着花园小径朝房子走去。
我已经得知,这栋大宅名叫绿松石别墅。
树蛙在屋子周围呱呱鸣叫。
正值冬季,花园里看不到夏夜飞舞的萤火虫。
晚风拂过棕榈树叶,时不时传来沙沙轻响。
我走到别墅跟前,一时找不到正门。
这时,我看见屋子侧面透出一道宽阔的黄色灯光。
我朝着光亮走过去。
穿过一小片草坪,在橙树和胡椒树之间穿行。
路边零星长着酸浆灌木。
直到这一刻,我心里没有半点怀疑,甚至毫无不安。
内心十分平静。
一整天清新的山风,还有眼前的美景,好像把所有烦心事都冲刷干净了。
就在这时,音乐响起。
屋里钢琴弹出一声厚重有力的和弦。
我猛地停住脚步。
紧接着又是一声轰鸣的和弦。
一串流畅华丽的琶音接踵而至,灵巧的手指在名贵琴键上自如游走。
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不是夜里冷风带来的凉。
是刺骨的寒意。
眼前只看见一扇法式落地窗,在黑暗里映着橙黄的光。
明明只听见大钢琴弹出几段旋律。
可心底莫名生出预感。
我脚步僵硬,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
越听,心里越是恐惧。
我几乎猜到,自己即将看见什么。
就在靠近窗边的那一刻,乐曲正式奏响。
出自名家之手,肖邦第三叙事曲开篇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我再往前挪一步。
站在窗外暗处,朝窗内望去。
弹琴的人,正是瓦格斯。
他留了一小撮胡子,末端精心打蜡翘起。下巴上还有一小撮黑色的山羊胡。
比起上次见面,他胖了不少。
身上穿着紫色丝绒便袍。
有力的双手在琴键上起落,一根钻石戒指在指尖闪闪发光。
弹奏这首优美又诡谲的乐曲时,他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如实叙述,不再描述我当时的感受。
乐曲继续推进,到了那段极具画面感的段落。比尔兹利曾经这样想象:一匹白马穿行幽暗的松林,马背上坐着一身黑丝绒长裙的女子。
瓦格斯弹奏这段主题的开篇和弦时,他身后一扇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他毫无察觉。
一个肃穆可怖的身影走进房间。
是丹十郎。
但眼前的丹十郎,和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他身着黄色丝绸和服,宽大袖口舒展。腰间系着紫色腰带。
腰带上插着一把古老日本武士刀,刀鞘装饰着玳瑁与银饰。
发型也变了。
嘴唇抿成一道细线。
双眼显得格外狭长,灯光下像漆黑漆器一般闪闪发亮。
他悄无声息走向瓦格斯。
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瓦格斯的肩膀。
瓦格斯猛地站起身,短促地惊叫一声。
他猛地转身。
正对着丹十郎。
好几秒,两人一动未动。
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紧接着,我看见瓦格斯脸上发生变化。
那变化一点点蔓延开来,仿佛一层面纱缓缓盖住他的面容,生命从他体内一点点流逝。
随后,他瘫倒在地,蜷缩在地毯上。
丹十郎低头看着倒下的人。
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弯下腰,把瓦格斯瘫软的身体放平,翻成俯卧。
接着,他拔出武士刀。
长刀高高举过头顶。
刀锋在灯光下一闪,我闭上双眼。
再次睁眼,死亡带来的恐怖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丹十郎双臂依旧高举过头。
宽大和服袖子滑落,露出他棕色手臂结实的肌肉。
嘴唇微微张开。
他像是对着上方的什么东西,飞快地默念着话语。
整张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骇人的狂喜。
右手握着长刀,如同直立燃烧的火焰。
他保持这个姿势许久。
之后,才缓缓放下手臂。
从和服内取出一块紫色方巾,仔细擦拭刀身。
我明白他打算做什么。
他把镶嵌宝石的刀柄放在地毯上。
刀尖抵住自己腹部,左手稳住刀身。
一声呐喊响起,那声音听着近乎胜利的欢呼。他猛地向前扑去。
丹十郎,就这样以日本古武士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