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劳尼乡绅、利夫西医生,还有其他几位绅士,托我把和金银岛有关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记录下来。
他们嘱咐我,什么都不用隐瞒,唯独不能写出那座岛的确切位置。岛上还有一部分宝藏埋在地下,这个秘密必须守住。
于是,在17XX年,我开始写下这个故事。故事要从我父亲经营本葆将军旅店的时候说起,那个脸上带着伤疤的老水手,第一次走进我们家门,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直到现在,那天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发生在昨天。
他慢慢朝旅店走来,身后一辆小手推车,拖着他那只巨大的水手箱子。
这人个子很高,身板结实粗壮,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脏兮兮的蓝色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油腻的黑色马尾辫垂在背后。
双手粗糙,布满疤痕,指甲开裂发黑,那是常年出海留下的痕迹。
他一侧脸颊有道吓人的刀伤,苍白丑陋的疤痕,在饱经风霜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在旅店门口停下,打量着这片小小的海湾。
接着轻轻吹了声口哨。
没过多久,他用沙哑破碎的嗓子,唱起一首古老的水手歌谣。
“十五个人趴在死人箱上——
哟嗬嗬,再来一瓶朗姆酒!”
他的嗓音粗哑,像是常年在风浪和船的轰鸣里大喊口令,早就弄坏了。
随后,他拿一根短短的木棍子敲了敲门,那棍子看着像是船上的小工具。
我父亲走出门,老水手粗声粗气地开口。
“给我来一杯朗姆酒。”
我父亲很快把酒端了出来。
水手慢慢喝着,看得出来,他很懂好酒的滋味。
喝酒的时候,他不停望向岸边的悬崖,又抬头看了看我们旅店的招牌。
“这片小海湾不错。”他终于开口。
“这地方喝酒倒是舒服。伙计,来这儿的客人多吗?”
我父亲告诉他,店里客人很少。
他听完说,那可太可惜了。
“那正好,”水手说,“这地方适合我。”
他转头看向推车的人。
“把我的箱子搬进去,帮我抬上楼。”
接着他又看向我父亲。
“我要在这儿住一阵子。我这人简单,只要朗姆酒、咸肉和鸡蛋。另外,我要住的地方能看见那边那座小山,方便我盯着海上来往的船。”
“你叫我什么好?”他问。
“叫我船长就行。”
说完,他像是看穿了我父亲心里的想法。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伸手从口袋摸出几枚金币,扔在门前的台阶上。
“钱花完了你再跟我说。”
他说话的口气,像指挥官在下命令。
虽然衣服又旧又脏,举止粗鲁,但他看着根本不像普通水手。
更像是船上的军官或是船长,习惯发号施令,别人必须听他的。
帮他搬箱子的人跟我们说了一点他的情况。
这个水手前一天早上坐马车到皇家乔治旅店。
一路打听海岸边的客栈。
听说我们这家店安静偏僻,就选了本葆将军旅店。
除此之外,关于这位古怪客人的来历,我们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船长生性沉默寡言。
白天,他就在海湾附近闲逛,或是拿着黄铜望远镜站在悬崖上眺望大海。
到了晚上,他就坐在壁炉旁边的角落,喝兑了水的浓朗姆酒。
大多数时候,他不爱说话。
要是有人主动搭话,他会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鼻子里哼出一声巨响,声音跟船上的号角差不多。
没多久,来店里的客人都知道,别去招惹他。
每天散步回来,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今天有没有水手路过?”
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只是想找同行聊天。
时间久了才发现,恰恰相反。
他好像很害怕水手。
只要有赶路的水手沿着海岸往布里斯托尔方向来店里落脚,船长就会隔着窗帘仔细打量对方,才肯走进房间。
只要店里有别的水手在,他就会变得异常沉默。
我比谁都清楚他的恐惧,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一边,跟我做了个约定。
“你帮我留意一个独腿水手,”他说,“只要看见他,立刻告诉我。每个月我给你一枚银币。”
从那天起,我时刻留心着。
可每个月到了该拿钱的日子,我去找他要报酬,他只会恶狠狠地瞪着我,鼻子里发出那声怪响。
不过一般不出一周,他又会改变主意。
把银币拿给我,再重复一遍叮嘱。
“继续盯着那个独腿水手。”
这个独腿水手,成了我噩梦里最恐怖的形象。
不用多说,这人把我吓得够呛。
暴风雨的夜晚,狂风摇撼着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海浪狠狠拍打着悬崖。我总会梦见他,各种吓人的模样。
有时候,他的腿从膝盖下面就没了。
有时候,大腿根部以下空空如也。
还有的时候,他变成一个怪物,只有一条腿长在身体正中间。
在梦里,他蹦跳奔跑,穿过田野和大路,追着我不放。
那小小的银币,换来我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
但奇怪的是,比起其他人,我倒没那么害怕船长本人。
有些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
独自坐着,一遍遍唱那首狂野的水手老歌。
有时候,他会逼着店里所有人听他讲故事,或是跟着一起唱。
整间屋子跟着歌声震动,所有人齐声大喊:
“哟嗬嗬,再来一瓶朗姆酒!”
邻居们越唱声音越大,生怕惹他发火。
喝醉的时候,船长完全不受控制。
他猛地一拍桌子,要求所有人安静。
谁要是开口提问,他会突然大发雷霆。
有时候,又偏偏是没人说话,他觉得大家没认真听,照样发怒。
不等到他喝到昏昏沉沉,跌跌撞撞上楼睡觉,谁都不能离开旅店。
他讲的故事,比他的脾气还要吓人。
全是绞刑、逼着犯人走跳板、海上狂风、德赖托图加斯群岛,还有西班牙大陆沿岸各种凶险的冒险。
按他自己说的,他这辈子,一直跟海上最凶狠的一伙人混在一起。
他嘴里粗俗的脏话,和那些残忍的故事一样,把淳朴的乡下人吓得不轻。
我父亲总担心旅店会因此没生意。
他觉得客人会被这个古怪的老水手吓到,再也不敢上门。
可我倒觉得,船长反而帮店里招揽了客人。
大家一开始害怕。
后来,反倒喜欢上这份平静乡村里的刺激。
有些年轻小伙子甚至很崇拜他。
叫他“老练的海上硬汉”“真正的水手”,说正是有这样的人,英国才能在海上威名远扬。
不过船长确实给我们带来一个大麻烦。
他住了一周又一周。
接着是一个月又一个月。
很快,他当初扔在台阶上的金币就花光了。
可我父亲始终鼓不起勇气找他要钱。
每次父亲一提结账的事,船长鼻子里就吼出一声巨响,跟咆哮一样。
死死盯着我父亲,直到我父亲退缩走开。
好几次,我看见父亲在这种时候难过地搓着手。
我相信,因为船长带来的压力和恐惧,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寿命都变短了。
住在我们这儿的这段日子,船长几乎没换过衣服。
唯一买过的东西,是从一个流动小贩手里买的一双长袜。
他那顶帽子一边耷拉下来,任凭风吹得难受,也一直不肯修好。
外套越来越破旧。
他自己在房间缝补,到最后整件衣服满是补丁。
他从不写信,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件。
除了村里的人,他很少和别人交谈,就算聊天,大多也是喝醉的时候。
没人见过他打开那只巨大的水手箱子。
一直到他快要离开的时候,才有人敢顶撞他一次。
那时候,我可怜的父亲重病缠身,快要不行了。
一天下午,利夫西医生过来探望。
吃完我母亲准备的简餐,医生走进大堂,抽着烟斗,等着村里人把他的马送过来。
老本葆旅店没有马厩。
我跟着医生走了进去。
我还记得,他和店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衣着干净得体,头上扑着白粉的假发整整齐齐,黑色的眼睛明亮有神,举止从容礼貌。
相比之下,村里人看着粗朴土气。
而在他旁边坐着的,就是那个满身污垢、身材壮实、醉醺醺的老水手,活像个吓人的海盗。
船长坐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
忽然,他唱起那首熟悉的歌谣。
“十五个人趴在死人箱上——
哟嗬嗬,再来一瓶朗姆酒!
贪杯和魔鬼带走剩下的人——
哟嗬嗬,再来一瓶朗姆酒!”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歌里的“死人箱”,就是楼上他房间那只大箱子。
还把这箱子和噩梦里那个独腿水手联系在一起。
但到了这时,店里所有人早就听惯了这首歌。
唯独利夫西医生是第一次听见。
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
他抬眼,脸色有点不快,不过很快又平静下来,继续和老园丁泰勒聊风湿的新疗法。
另一边,船长越唱越亢奋。
最后,他重重一拍桌子。
所有人都懂这个动作的意思:安静。
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大家都停下了声音,只有利夫西医生还在说话。
医生语气平稳,每说几句话就吸一口烟斗。
船长盯着他。
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医生依旧不理会。
船长火气越来越大。
终于,他吼了出来。
“底下的人,安静点!”
利夫西医生看向他。
“先生,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船长骂了一句,承认就是叫他。
医生平静地回答。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先生,你要是再这么喝朗姆酒,用不了多久,世上就少了你这么一个讨人嫌的家伙。”
老水手勃然大怒。
他猛地站起身。
掏出一把水手折刀,一把打开,握在手里。
威胁要把医生钉在墙上。
可利夫西医生半步都没有后退。
他侧过头,语气依旧镇定。
“你要是不马上把刀收起来,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下一次开庭,你一定会被绞死。”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最后船长怂了。
像一头挨了打的狗,收起刀子坐回椅子,嘴里还愤愤地低声咒骂。
“还有,先生。”利夫西医生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们这片地界住着你这样的人,你最好记着,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我不光是医生,还是治安官。”
“只要有人来投诉你,哪怕只是今晚这种小事,我都会立刻采取行动,把你赶出这里。”
“记住我的话。”
没过多久,利夫西医生的马送到了门口。
他离开旅店,骑马走了。
那天晚上,船长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之后好多个晚上,他都格外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