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奥伯特没有选择那条沿着比利牛斯山脚、通往朗格多克的平坦近路,而是挑了一条翻越群山之巅,更加难走的路线。
这条路视野开阔,沿途能看见各式各样原始壮丽的山野风光。
动身之前,他特意绕了一小段路,去拜访老友巴罗先生,和他道别。
巴罗正待在城堡附近的树林里,像往常一样研究各类植物。
听完圣奥伯特此行的缘由,巴罗心里的触动,远远超出了圣奥伯特的预料。
“如果有什么事能劝我离开这清静的隐居之地,”巴罗说,“那一定是能陪你踏上这趟短途旅途。”
“我很少夸赞别人,”他接着说道,“所以你可以相信我说的话,我会满心期待你的归来。”
两位好友依依不舍地告别。
一行人继续向前赶路。随着海拔越来越高,圣奥伯特频频回头,望向远处山谷里的自家城堡。
无数温柔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本就容易感伤,心底隐隐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再也回不到这座家宅了。
他努力压下这个想法,却还是不停回头,直到雾气与距离,慢慢把城堡融进山野背景里,再也分辨不清。
仿佛每远离家乡一步,就多添一根锁链,把他从所有珍爱的事物身边越拉越远。
接下来好几英里的路程,圣奥伯特和艾米丽都沉默着,各自沉浸在思绪里。
最后,还是艾米丽最先从低落的情绪中回过神。眼前恢弘的景色,渐渐在她年轻的心中填满惊叹与欢喜。
道路向下延伸,进入被巨大岩壁包围的幽深峡谷。
悬崖通体灰白荒芜,只有崖顶零星长着矮灌木,或是隐蔽的岩缝里点缀着些许单薄植被。野山羊常在这一带游荡,在乱石之间寻找青草。
没过多久,道路来到一处高高的崖边,整片大地的美景豁然铺展在眼前,美得令人窒息。
艾米丽难掩心中的激动。
越过山上成片的松林,她看见无边的平原在脚下铺展开来。大地之上森林连绵、城镇散落,葡萄园色彩鲜亮,还有成片的杏树、棕榈与橄榄树。
远方,所有深浅不一的色彩交融在一起,天地仿佛连成一线。
雄伟的加龙河,就流淌在这片壮阔的景色之中。
河水从比利牛斯山脉的源头奔涌而出,带着湛蓝的水流,朝着比斯开湾流去。
崎岖的山路常常迫使他们停下小马车,下车步行。
但在他们眼里,这点不便,和眼前绝美的风景相比不值一提。
赶骡人慢慢牵着牲口在碎石路上前行,圣奥伯特和艾米丽便有时间漫步在寂静群山之间,感叹大自然的宏伟。
周遭的美景,让二人内心谦卑而安宁。
就算沉醉在景色之中,圣奥伯特的喜悦里,始终夹杂着淡淡的忧伤。这份忧伤,给每一处风光都添上了一层更深的韵味。
他们知道这条路上很难找到像样的客栈,所以提前做足了准备。
马车上备好了食物,方便他们找到风景宜人的户外地点就地用餐。
夜里,他们打算随便找一间简陋却还算舒适的小屋落脚。
还带上了书籍用来消遣。
里面有巴罗写的植物学著作,还有好几本拉丁与意大利诗人的作品。
艾米丽随身带着绘画工具,想把沿途不断映入眼帘的美景描摹下来。
这条路上人烟稀少,也让山野风光显得愈发震撼。
偶尔才能看见赶着骡子的农夫,或是山里村落的孩子在岩石间玩耍。
这份与世隔绝的宁静深深打动了圣奥伯特。
他心想,如果能找到可行的路,就继续往大山深处走,转向南方,进入鲁西永地区,再沿着地中海海岸,一路去往朗格多克。
正午时分,他们登上一处巨大的崖顶,崖边生长着棕榈树。
树木扎根在岩石之间,就像镶嵌在巨型石墙上的宝石。
站在这里,大半的加斯科涅和部分朗格多克的土地尽收眼底。
附近有一汪清泉。
泉水顺着树下的草地缓缓流淌,再顺着岩石层层跌落,坠入下方的深谷。
落水的声响消散在山谷之中,但远远还能看见白色水花,在幽深的松林间闪闪发亮。
这个地方,正好适合歇脚。
旅人停下脚步吃饭,骡子被放开,在崖顶丰茂的草地上吃草。
好一阵子,圣奥伯特和艾米丽都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四周的美景。
终于,两人坐在棕榈树下,圣奥伯特开始给艾米丽讲解眼前这片土地。
他指出河流走向、远方城镇的方位,还有各个省份的边界。
很多细节,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依靠他的学识辨认出来的。
可是说了一会儿之后,他忽然安静下来。
神情变得怅然,眼中不时泛起泪光。
艾米丽察觉到了父亲的悲伤。
她立刻明白这份伤感从何而来。
眼前的景色,让父女俩同时想起一处旧地——那是圣奥伯特夫人很喜欢的地方,就在一间小渔舍旁边。
他们想象,如果夫人能亲眼看见这般壮阔景色,该有多开心。
可他们也清楚,她再也无法睁开双眼,欣赏世间美景了。
圣奥伯特回忆起,上一次和妻子同游那片地方的场景。
当年心底涌起的痛苦预感,仿佛早就预言了她的离世。
如今,这份担忧已然成真。
回忆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独自走开,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悲痛。
等他回来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他轻轻握住艾米丽的手,温柔地捏了捏,一言未发。
片刻之后,他叫来赶骡人,询问穿越群山去往鲁西永的道路。
迈克尔说往那个方向有好几条小径,但不清楚通路长短,也不确定路上是否安全。
圣奥伯特不想在日落后继续赶路,于是问,傍晚之前能抵达哪个村子。
迈克尔说,顺着现在这条路走,轻松就能到马托镇。
但如果往更南边,朝着鲁西永的方向走,还有一个小村落,赶在天黑前或许能赶到。
迟疑片刻,圣奥伯特决定选择南边这条路。
迈克尔吃完午饭,重新套好骡子,继续出发。
可车子没开多远,他突然停了下来。
圣奥伯特看见他对着路边岩石上立着的十字架躬身行礼。
祷告结束,迈克尔猛地挥起鞭子,赶着骡子全速狂奔。
这条路危险又崎岖,紧贴悬崖边缘,往下望去,让人头晕目眩。
艾米丽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晕厥。
圣奥伯特担心突然喝止车夫会引发更大危险,只能保持沉默,只能寄希望于牲口的力量与本能。
万幸,这些骡子比赶骡人更懂山路。
它们载着一行人平安下到谷底,最后停在一条穿谷而过的小溪旁。
告别开阔壮丽的远景,他们进入狭窄的峡谷,两侧是高耸的绝壁。
巨石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是魔法堆砌而成。
部分岩壁被闪电灼烧得发黑,另一些地方爬满翠绿的常春藤。
荒芜的山野间,偶尔能见到落叶松和雪松,枝桠伸展在悬崖上,俯瞰下方湍急的溪水。
除了在岩石间攀爬的小蜥蜴,几乎看不到别的活物。
有些蜥蜴停在又高又窄的危险岩架上,光是想象那位置,就让人心惊。
若是著名画家萨尔瓦多还在世,一定会选中这样的景色入画。
这片荒野带着神秘之美,圣奥伯特甚至总觉得,武装的劫匪随时会从岩石后面冲出来。
他一只手一直放在防身武器旁。
继续往前走,峡谷慢慢变得开阔。
粗犷的地貌渐渐柔和下来,到傍晚时分,眼前出现连绵无尽、长满青草的山地。
空气中飘来羊群铃铛清脆的轻响。
能听见牧羊人的呼喊,召唤四散的羊群归家。
牧羊人的小屋,坐落在栓皮栎和圣栎的树荫之下。
圣奥伯特注意到,除了冷杉之外,这两种树能在比绝大多数树木更高的海拔生长。
谷底铺满厚实的青草。
橡树与栗树下的低洼处,牛群安静地吃草。
还有几群牲畜待在溪边,泡在水里纳凉,饮用清澈的溪水。
太阳开始落山。
最后的霞光洒在溪流上,给山间的石楠与野生灌木镀上金紫交织的色彩。
圣奥伯特问迈克尔,距离他说的村子还有多远。
迈克尔却没法给出确切答案。
艾米丽心里开始不安,担心父亲选错了路。
附近找不到任何人可以问路。
他们早就走过牧羊小屋,夜色正在慢慢聚拢。
远处的山谷隐入阴影,想找小屋或是村落,已经无从分辨。
西边天际只剩淡淡的余晖,勉强能用来辨别方向。
迈克尔试图唱歌给自己壮胆。
可歌声没法安抚任何人。
那是一段阴郁的祷歌,圣奥伯特很快听出来,这是献给迈克尔所信奉的圣徒的祈祷曲。
一行人继续在暮色的寂静里前行,孤寂与黄昏带来的忧伤笼罩着所有人。
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微风拂过马车的轻响。
突然,一声枪响传来。
圣奥伯特立刻吩咐迈克尔停下。
两人凝神细听。
枪声没有再次响起。
但很快,灌木丛里传来响动。
圣奥伯特掏出一把手枪,叫迈克尔尽快赶路。
没过多久,一声猎号在群山间回荡。
圣奥伯特从车窗向外望去,看见一个年轻人从灌木丛跳到路上。
两条猎犬跟在他身后。
年轻人一身猎人装束,肩上背着猎枪,腰间挂着猎号,手里握着一支短矛。
这件武器衬得他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利落。
圣奥伯特犹豫片刻,再次叫停马车,等着陌生人走近。
他们向他打听,想去的村落该怎么走。
年轻人告诉他们,只剩半里路就到。
他自己正要去那个村子,很乐意带路。
圣奥伯特向他道谢。
对方气质高贵、神色坦荡,给圣奥伯特留下很深的印象,于是邀请他上车同行。
年轻人礼貌地婉拒了。
“我跟着骡子步行就好。”他说。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村里住宿条件会很差。”他补充道。
“山里的百姓都很淳朴,不仅享受不到什么舒适物件,就连别处认为必不可少的东西,他们这里几乎都没有。”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圣奥伯特开口说道。
“是的先生,”年轻人答道,“我只是途经此地的旅人。”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越来越暗,一行人很庆幸有这位向导。
群山之间岔谷众多,如果没有他带路,他们很容易迷路。
艾米丽望向其中一处山谷,看见远处有东西闪闪发亮,像一朵明亮的云。
“那是什么光?”她问道。
圣奥伯特仔细望去。
“那是积雪,”他回答。
“那是一座山峰的顶端,比周围所有山都高。低处群山已经陷入阴影,唯有山顶还能接住落日的光线。”
终于,点点村灯在黑暗里出现。
很快,散落的小屋映入眼帘,一部分屋舍的倒影映在旁边的溪流上。
水面还残留着傍晚最后的微光。
年轻人回到马车旁,圣奥伯特这才得知,村子里没有客栈。
连可供旅人落脚的酒馆都不存在。
年轻人主动提出先走一步,去找一户愿意收留他们的农家。
圣奥伯特向他道谢,说村子已经不远,他想和年轻人一同前去。
艾米丽坐在马车里,慢慢跟在后面。
路上,圣奥伯特问年轻人打猎是否尽兴。
“不算尽兴。”他答道。
“其实我算不上猎人。我只是喜爱这片山野,打算花几周时间,漫游欣赏这里的风光。”
“我的猎犬,更多算是我的伙伴,而不是打猎的工具。”
“这身猎人装束,也能让当地人接纳我。如果一个陌生人毫无缘由地来到这里,很难获得他们的信任。”
“我很欣赏你的品味。”圣奥伯特说。
“要是再年轻些,我也愿意这样花上几周漫游山野。”
“我也是旅人,但我的目的和你不一样。我此行既是寻乐,也是为调养身体。”
圣奥伯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能找到路况尚可、沿途有地方歇脚的路线,我打算前往鲁西永,之后沿着海岸去往朗格多克。你似乎熟悉这片区域,或许能给我一些建议。”
年轻人表示很乐意分享自己知道的一切。
接着他介绍了一条偏东的道路,通往一座小镇,从那里前往鲁西永会方便很多。
很快,两人抵达村子,开始寻找过夜的住处。
走访了好几户人家,所见的情形都差不多:贫穷、蒙昧,却又带着质朴的乐观。
村民看着圣奥伯特,眼里混杂着好奇与畏惧。
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床铺。
圣奥伯特快要放弃寻找时,艾米丽赶了上来。
看见父亲疲惫的模样,她心里十分懊悔。后悔他选了这条路途,沿途缺少适合病人休养的条件。
他们接着看的几间小屋稍微好一点点。
里面有两个小房间,说“房间”其实都有些勉强。
第一间,常常同时关着骡子和猪。
另一间住着一家人,往往是父母带着六到八个孩子。
一家人直接睡在铺在泥地上的兽皮和干树叶上。
光线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炊烟也从同一个洞口散出去。
屋里常常弥漫着酒气,往来比利牛斯山的走私贩子,教会了山里人喝烈酒。
艾米丽不忍再看,担忧地看向父亲。
年轻的向导留意到她的不安。
他把圣奥伯特拉到一旁,提出可以把自己的床铺让出来。
“和刚才看过的那些床铺相比,这一张还算像样。”他说。
“换作别的情况,我实在不敢把这样的床铺推荐给您。”
圣奥伯特满怀感激,但谢绝了他的好意。
年轻人却不肯接受拒绝。
“请不要让我心里不安,看着您这样体弱的人睡在硬兽皮上,而我自己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他说。
“您的拒绝,会伤到我的自尊。会让我觉得,您认为我的好意不值得接受。”
“跟我来吧。我相信屋主夫人,也能给这位年轻小姐安排一处落脚的地方。”
圣奥伯特最终答应了,前提是艾米丽也能安置妥当。
他心里微微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优先顾及年老体弱的自己,而不是先照顾年轻美丽的艾米丽。
可艾米丽没有顾着自己。她看向年轻人,满怀感激地一笑,感谢他善待父亲。
路上,年轻人快步上前,先去和屋主妇人沟通。
不多时,妇人走出门,迎接圣奥伯特进入一间小屋。这一间,比之前看过的所有屋子都要好上不少。
妇人愿意收留他们。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收下仅有的两张床位。
小屋只有鸡蛋和牛奶可以当食物。
好在圣奥伯特自带干粮,便邀请年轻人一起好好吃一顿。
年轻人欣然答应,几人聊了一个钟头。
圣奥伯特十分欣赏这位年轻人,他为人坦诚质朴,由衷热爱自然。
圣奥伯特常常觉得,若没有一颗真诚温柔的心,就不可能真正热爱大自然。
屋外一阵激烈争吵打断了谈话。
赶骡人的声音盖过所有人。
年轻人立刻出去查看缘由。
争吵持续很久,圣奥伯特也跟着走出去。
他看见迈克尔正和屋主妇人争执。妇人不肯让骡子进小屋,迈克尔要和妇人的三个儿子挤在这间屋子里过夜。
那地方条件极差,却已经是唯一能腾出的空间。
妇人在这片蛮荒之地,算是难得善良明理,不愿意让牲口和自家孩子同住一室。
迈克尔却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羞辱。
他声称,他的骡子是整个省份最好、最安分的牲口。
“它们走到哪里,都该受人尊重。”他坚持说。
“只要没人惹它们,温顺得像小羊。”
“我这辈子只见过它们闹过一两次脾气,那都是有原因的。”
“有一回,它们踢伤了睡在马厩里的男孩,弄断了他的腿。但我训斥过它们,对着圣安东尼发誓,我相信它们听懂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过这种事。”
他最后放话:无论去哪里,他的骡子必须和他待在一起。
最后,瓦朗科特出面平息了这场争执。
他劝服妇人,允许迈克尔和骡子住进那间小屋。妇人的几个儿子,可以睡原本留给瓦朗科特的床,而他自己裹上斗篷,睡在屋外。
妇人还想反对,但瓦朗科特态度坚决。
事情总算解决。
夜深之后,圣奥伯特与艾米丽回到各自房间休息。
瓦朗科特选择睡在小屋门外,比起拥挤、铺着干树叶的简陋床铺,他更喜欢外面清新的空气。
睡前,圣奥伯特注意到房间里放着几本书。
有荷马、贺拉斯,还有彼特拉克的作品。
书上写着名字,书的主人正是瓦朗科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