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奥伯特夫人,被安葬在家附近那个小小的乡村教堂里。
丈夫和女儿跟在灵柩后面,走向墓地,长长的村民队伍一路随行。乡亲们是真心爱戴她,悲痛也发自内心。她向来对大家和善慷慨,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给村子带来温暖的女人离世而哀悼。
葬礼结束回到家,圣奥伯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
等他终于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因为悲伤一片惨白,但神情里带着一丝平静,看得出他拼命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他让人传话,叫家里所有人都过来集合。
唯独少了艾米丽。
她实在扛不住刚刚亲眼目睹的场面,独自躲回房间,一个人偷偷流泪。
圣奥伯特去找她。
推开门,看见女儿已经被悲痛压垮。他没有说话,轻轻握住她还在不停颤抖的手。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力气开口。
终于,他声音颤抖着说:
“我亲爱的艾米丽,我要和全家人一起祷告。你跟我一起来。我们需要向上天祈求力量。我们还能去哪里寻求依靠?去哪里寻找慰藉?”
艾米丽努力忍住眼泪,跟着父亲走进客厅。
仆人们已经全都聚在那里了。
圣奥伯特翻开晚祷书,低沉肃穆地念起祷文。他额外为逝去的爱妻单独祷告。
念诵的时候,他的声音频频哽咽。
泪水滴落在书页上。
好几次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他不得不停下。
但慢慢的,发自内心的虔诚带来安宁,将他的思绪从尘世的痛苦里拉出来。他的心依旧伤痕累累,却渐渐得到了抚慰。
祷告结束,仆人们陆续离开。圣奥伯特轻轻吻了吻艾米丽。
“我的孩子,”他说,“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教你,学会控制情绪有多重要。我告诉过你,自持是人能拥有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它能帮我们抵御种种诱惑,不让我们背弃诚实与美德。它也教会我们,即便是那些看似无害的欢愉,也要懂得节制。任何事情,一旦过度,就会带来伤害。”
“凡事过犹不及,都会变成弱点。就算悲伤源于爱与善良,如果沉溺其中,以至于无法履行自己的责任,这份悲伤就会变得自私,不合情理。”
“我说的责任,不只是我们对别人的义务,也包括我们对自己该负的责任。”
“过度哀伤会消磨心智。会让我们没办法去享受仁慈的上帝留给我们、点亮生活的那些简单快乐。”
“亲爱的艾米丽,记住我反复跟你说的这些道理。你刚刚经历的一切,已经证明这些话是对的。”
“再怎么难过,也没法把你母亲带回来。”
“别以为这只是人们失去亲人时随口安慰的套话。要用理智引导你的情绪。”
“孩子,我不是要抹去你的感情。我只是希望你学会掌控它。”
“心思敏感的人,难免承受痛苦,但总比麻木无感要好。一个没有共情能力的人,根本谈不上美德。内心空洞的人,再怎么伪装善良,也毫无意义。”
“你看我也同样痛苦。你要明白,我说这些不是像有些人那样,用冷冰冰的大道理强行堵住发自内心的哀伤。”
“艾米丽,我会用行动证明,我自己也会遵守这番话。”
“现在跟你说这些,是我不忍心看着你被悲伤吞噬,明明你的理智可以抵抗这份痛苦。”
“之前我没有开口,是因为有些时刻,理智必须向人的本能情绪让步。但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可还有另一个危险在等着你。一旦悲伤变成习惯,精神被不断削弱,到那时候,想要走出来,就难如登天。”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我的艾米丽,让我看到,你愿意避开这样的结局。”
艾米丽含着泪望向父亲。
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亲爱的父亲。”她轻声说道。
声音不停发抖。
她心里想说:
“我会努力,配得上做你的女儿。”
可感激、爱意与悲伤全部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她再也说不出后半句。
圣奥伯特任由她继续哭泣,没有打断。
过了许久,他慢慢换了话题,聊起一些日常琐事,希望能一点点把她的思绪从绝望里拉出来。
第一个上门慰问圣奥伯特的,是巴罗先生。
他为人严肃,性格刻板,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淡无情的样子。
两人因为都热爱植物学而结识。他们常常一起进山,研究各类草木。
巴罗先生早已远离尘世,几乎不和社会往来。他隐居在拉瓦莱附近森林边上一座漂亮的古堡里。
和圣奥伯特一样,他对人性感到失望。
但这份失望,带给两人截然不同的影响。
圣奥伯特对人性的软弱,心怀悲悯与伤感。
巴罗先生却对人性的堕落满怀愤懑,比起同情世人的缺点,他更多的是厌恶。
所以当巴罗登门拜访时,圣奥伯特十分意外。他以前多次邀请巴罗来古堡做客,对方从来没有答应过。
可这一回,巴罗毫不犹豫地走进来,仿佛是相交多年、值得信赖的老友。
旁人的苦难,似乎软化了他坚硬的心。
此刻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圣奥伯特正深陷痛苦。
他没有过多谈论逝者。
他的安慰,全部落在行动里。
细致周到的照料,温和的语调,还有眉宇间流露的哀伤,这份情感,远比言语更加深沉。
没过多久,圣奥伯特仅剩的姐姐,谢龙夫人也来了。
她守寡多年,独自住在图卢兹附近自己的庄园。姐弟俩关系一直不算亲近,平时很少互相走动。
谢龙夫人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
可她并不懂真正的共情是什么。那种直击人心的眼神,那种像良药一样抚慰受伤灵魂的温柔语调,她全都没有。
她向圣奥伯特保证,自己真心和他一同悲痛。
称赞着亡妻的种种美德。
接着,又说了一些她自认为很宽慰人的劝告。
姑姑说话的时候,艾米丽不停地掉眼泪。
圣奥伯特却十分平静。
安静听完,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
谢龙夫人准备告辞时,劝他们父女俩尽快去她那边小住。
“换个环境对你会有好处,”她说,
“千万不要整个人沉浸在悲伤里面。”
圣奥伯特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可与此同时,他越发不想离开这里。这个家里,处处都是往日幸福的回忆。
妻子曾经的存在,让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剧痛慢慢缓和,但这份温柔的眷恋,让他更加舍不得这个承载着他们所有美好时光的地方。
然而有些责任,躲不开。
其中一件事,就是要去拜访连襟,奎内尔先生。
有一件要紧事,不能再拖延。
同时,他也想让艾米丽暂时逃离这片悲伤笼罩的家,于是决定带着女儿,一起去埃普尔维尔。
马车驶入旧庄园附近的树林,圣奥伯特透过一排排栗树,再次看见了那座古堡的塔楼。他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
他想起自从上次站在这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这片曾经属于他家的土地,如今的主人,丝毫不尊重,也不珍视这里过往的故事。
终于,马车驶进长长的林荫道。
小时候让他满心欢喜的高大树木,此刻投下幽暗哀伤的影子,恰好衬着他低落的心情。
枝叶缝隙间,古堡的建筑一角接连映入眼帘。
厚重的塔楼。
通向庭院的拱形大门。
吊桥。
环绕整座古堡,已经干涸的护城河。
一切看起来好像没变,可感受完全不一样了。
车轮滚动的声响惊动了仆人,他们急忙跑到大门迎接。
圣奥伯特下车,牵着艾米丽走进去。
父女俩踏入古老的哥特式大厅。
但这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曾经挂在墙上的家族兵器与旗帜,全都不见了。
橡木护墙板,还有天花板粗壮的木梁,都被刷成了白色。
大厅尽头那张巨大的长桌也消失无踪。
从前,古堡的旧主人就在这张桌上盛情招待宾客,庆典的时候,欢声笑语和歌声填满整间屋子。
就连大厅四周长长的木凳,也不知所踪。
厚实的石墙,贴上了时髦却毫无内涵的装饰。
处处都能看出现任主人品味低俗,内心浅薄。
一名来自巴黎、神色欢快的仆人,领着他们走进会客厅。
奎内尔夫妇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礼节性地向圣奥伯特问好。
客套地说了几句慰问的话之后,态度很快就像是几乎忘了,自己和亡妻还有一层亲戚关系。
艾米丽眼眶一热,泪水涌上来。
但这一次,悲伤变成了愤怒,她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的父亲依旧平静。
带着淡淡的尊严,没有抱怨,也没有流露半点怨恨。
可奎内尔在他面前,莫名觉得局促不安。
他说不清缘由,圣奥伯特这份沉静的力量,衬得他格外渺小。
闲聊片刻,圣奥伯特提出,想单独和奎内尔谈事情。
艾米丽留下来陪着奎内尔夫人。
很快她就得知,今晚这里安排了一场盛大晚宴。
姑姑还在一旁开导她:无论过去发生什么,哪怕再痛苦、已成定局,人都不该因此放弃享受当下。
得知晚上还有宾客要来,圣奥伯特心里一阵难受。
失望与反感涌上心头。
他恨不得立刻动身离开。
他的心还在哀悼亡妻,这些人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设宴欢庆?
可这时有人告诉他,谢龙夫人也收到了邀请。
圣奥伯特看向艾米丽。他想到,将来女儿或许需要这位舅舅帮衬。
如果现在凭着怒气一走了之,在这些本就缺乏同理心的人眼里,只会显得无礼。
为了艾米丽,他决定留下来。
晚宴陆续来了不少客人,其中有两位意大利绅士。
一位名叫蒙托尼。
他是奎内尔夫人的远亲。
年纪大约四十岁,长相格外惹眼。五官硬朗,充满男子气概,神情富有表现力。
但他脸上还有一种气质,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那是傲气、掌控感,还有一双时刻在打量旁人、锐利聪慧的眼睛。
同行的卡维尼先生,大概三十岁。
没有蒙托尼那种慑人的气场,但眼神同样聪慧。举止却更圆滑迷人。
晚餐席间,艾米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听到的谈话,和她平日里熟悉的完全不同。
宴席极尽奢华,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
倘若不是满心哀伤,她或许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有意思。
蒙托尼刚从意大利过来。
他情绪激昂地说起祖国动荡不安的局势。
兴致勃勃地讨论政治纷争,又忧心这些冲突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的朋友卡维尼同样热情地聊起意大利政局。
盛赞威尼斯的政体与繁荣,说它胜过意大利所有城邦。
说完,他又转向在场的女士们。
依旧自信流畅,谈起巴黎的时尚、法国歌剧还有上流社会的社交。
聊到法国人的礼仪时,他特意说了许多恭维话,很对法国人的胃口。
听他说话的女人们,没有察觉这些赞美都是精心设计的。
开心地收下这份奉承。
卡维尼很清楚自己这番甜言蜜语能带来什么效果。
他发现,想要获得关注与好感,夸赞是多么容易的手段。
只要有空,躲开其他女士,他就会找艾米丽聊上几句。
可艾米丽对巴黎时髦圈子、热门歌剧一无所知。
她举止朴素,性格内敛,自带从容的气度,和在场其他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根本没想过要博取任何人好感。
也正因如此,反倒不经意间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晚餐结束,圣奥伯特悄悄离开大厅。
他想去看一看,奎内尔说打算砍掉的那棵老栗树。
站在树下,他抬头仰望。
大树依旧苍劲,枝繁叶茂。
树叶缝隙间,片片蓝天轻轻晃动。
一瞬间,童年的回忆汹涌而至。
年少时的憧憬,过往种种经历。
早已离世的老友,一张张面孔浮现在眼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几乎孤身一人。
除了艾米丽,世上再也没有谁,可以交付真心。
他就站在树下,沉浸在往事之中。
思绪在多年的欢喜与失去之间反复游走。
最后,所有回忆定格在妻子弥留之际的模样。
这幅痛苦的画面,他再也承受不住。
他迅速转身,回到晚宴大厅,希望周遭人群,能帮他暂时摆脱这份煎熬。
圣奥伯特早早吩咐备好马车。
返程路上,艾米丽发现父亲比平时更加沉默,情绪低落。
她以为,只是重回满是旧日回忆的地方,才让他如此伤感。
她不知道,父亲心底,还藏着另一重悲痛。
回到古堡,艾米丽感觉比以往更加孤单。
这趟外出,反而让她更加真切地想念母亲。
从前每次远行归来,母亲总会温柔地迎接她。
如今只剩一片寂静。
整栋房子空旷冷清。
理智和意志没能抚平伤痛,但时间慢慢做到了。
一周又一周过去。
艾米丽撕心裂肺的哀痛渐渐淡去。悲伤变得柔和,化作一颗爱人之心会永远珍藏的温柔怀念。
可圣奥伯特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健康状况肉眼可见地衰退。
艾米丽一直守在他身边,几乎是最晚察觉他病情严重的人。
早先一场高烧,就让他的身体没能完全复原。妻子离世的打击,进一步拖垮了他。
医生建议他外出旅行休养。
悲伤已经损伤了本就因病虚弱的神经。
医生认为,换个环境,让精神有所寄托,或许能恢复体力。
接下来几天,艾米丽忙着准备出行的行李。
与此同时,圣奥伯特打算趁着他们外出,缩减家里的开支。
这件事,最终让他辞退了大部分仆人。
艾米丽很少质疑父亲的决定。
不然她一定会问,为什么不带上一个仆人同行。
以他糟糕的身体状况,身边有人照料几乎是必须的。
直到出发前一晚,她才得知雅克、弗朗西斯、玛丽全都被辞退,家里只剩下老管家特蕾莎。她十分惊讶。
终于开口问道:
“父亲,为什么把他们都打发走了?”
“为了节省开销,孩子,”他答道,
“我们这趟旅途花销不小。”
医生推荐朗格多克和普罗旺斯一带的气候适合休养。
于是圣奥伯特决定,沿着地中海海岸,慢慢往普罗旺斯前行。
出发前一夜,圣奥伯特和艾米丽很早就回各自房间休息。
但艾米丽还有几本书和随身物件没有收拾妥当。
等她整理完毕,时钟已经敲响午夜十二点。
她忽然想起,打算带上路的一套绘图工具,还放在楼下客厅。
她下楼去取。
路过父亲房间时,看见房门半掩。
她以为父亲在书房。
自从妻子过世,他夜里常常失眠,起身去书房,试着平复纷乱的心绪。
艾米丽走到楼下,朝书房望了一眼。
父亲并不在那里。
她转身上楼,停在父亲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她迟疑片刻。
只是担心父亲身体不适,于是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
只有壁橱门上镶嵌的几片小玻璃,透进微弱的光线。
艾米丽猜想父亲就在壁橱里面。
这么晚还没休息,她心里纳闷,担心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正要开口唤他。
转念一想,深夜贸然出现,说不定会吓到他。
于是她把蜡烛放在楼梯口,悄无声息地走向壁橱。
透过玻璃往里面看,她看见父亲坐在一张小桌前。
面前摊着好几份纸张。
他全神贯注地读着,神情满是激动。
读着读着,眼泪不断往下掉。
好几次,他失声抽泣。
艾米丽本来只是担心父亲身体才进来。
此刻却站在原地,好奇心与牵挂交织。
看着他如此痛苦,她忍不住想知道缘由。
她猜想这些纸,一定是母亲生前写的信。
她继续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圣奥伯特猛地站起身。
他跪了下去。
脸上是艾米丽从未见过的肃穆虔诚。
可这份敬畏之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情绪。
近乎恐惧。
几乎像是惊恐。
他久久跪在那里,默默祷告。
等他终于站起身,脸色惨白。
艾米丽立刻准备退出去。
她觉得自己闯入了父亲独有的伤痛,这件事本不该被她看见。
可离开之前,她看见他再次看向桌上的文稿。
她停下脚步。
圣奥伯特伸手,从纸堆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匣子。
打开匣子,取出一幅微型肖像画。
烛火的光正好落在画像上。
艾米丽看得清清楚楚,画里是一位女子。
但这个人,不是她母亲。
圣奥伯特深情凝视这幅肖像,满怀爱意与哀伤。
他把画像贴到唇边亲吻。
再紧紧按在胸口。
一声沉重的叹息迸发出来,几乎像一声痛苦的哭喊。
艾米丽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直到这一刻,她从来不知道,父亲除了母亲的画像,还藏着别的女人的肖像。
更没有想到,他会对着另一幅女子画像,流露这般浓烈的情绪。
她又仔细看了一眼。
想要确认清楚。
画中人确实不是母亲。
不会看错。
这是另一个女人。
艾米丽僵在原地好一会儿。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这个女人是谁?
父亲为什么要把画像藏起来?
为什么看到她,会悲痛到这个地步?
但她心里清楚,父亲刻意隐瞒的秘密,她没有资格窥探。
最后,圣奥伯特小心地把肖像放回匣子。
艾米丽悄然后退。
无声地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卧室,她心里一片混乱。
她原本是担心父亲的健康才走进那间屋子。
离开的时候,却知晓了一个秘密:父亲心底藏着一份远比她想象更加沉重的哀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