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莉一早就让人叫醒自己。
仆人来喊她的时候,她从床上爬起来,却一点也没觉得休息好。夜里噩梦不断,满心悲苦的人,总是容易被这样的梦纠缠。
她推开窗户,望向沐浴在朝阳下的树林,深深吸了一口干净清新的空气。纷乱的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眼前的一切都充满生机,让人觉得安稳。
耳边只有轻柔美好的声响:远处修道院传来清晨的钟声,大海低低的浪声,鸟儿的鸣唱,还有牛群慢悠悠穿过树林时低沉的哞叫。
清晨这份宁静的美景触动了她。她靠在窗边,等着父亲圣奥贝尔下楼吃早饭,思绪自然而然汇成一首小诗。
清晨第一刻
破晓的微光从东方漫开,唤醒沉睡的大地,漫步在树影斑驳的林间小径,是多么惬意。
夜里露水寒凉,每一朵垂着头的小花,此刻都抬起脑袋,舒展娇嫩的花瓣,向着晨光,把香气散进柔和的风里。
清新的风裹着泥土淡淡的芬芳。林间响起醒来的鸟鸣,蜜蜂在青枝底下嗡嗡作响。樵夫的声音远远传来,牧场上的牲口低声呼唤。
远处,古老的山峰透过枝叶隐约可见。山的另一边,大海笼罩在薄雾里,驶过的船帆接住零星洒落的阳光。
可若是身体衰败,内心再也感受不到喜悦,森林再美、春日再甜、风声再动听、大自然的景致再动人,又有什么意义?
哦,温柔的清晨,唯有你能唤回快乐,重燃生命的暖意,让疲惫的灵魂重新展露笑容。
楼下传来动静,打断了埃米莉的思绪。
有人在小屋中走动,她听见迈克尔轻声哄着骡子,把牲口从屋旁的小棚子里牵出来。
埃米莉走出房间,正好在门口遇上父亲。圣奥贝尔早就醒了,气色和她一样糟糕,完全没有休息过来。
她扶着父亲下楼,走进昨晚吃饭的小客厅。
简单却可口的早餐已经备好,房东拉瓦赞和他的女儿站在一旁,等着迎接他们。
“老朋友,我真羡慕你们这间小屋。”圣奥贝尔语气温和地说,
“这里安宁、舒服,又干净。还有这空气,如果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治好衰败的身体,一定就是它了。”
拉瓦赞恭敬地欠了欠身。
“先生,我们这间小屋确实值得羡慕。”他带着法国人特有的客气回答,
“因为您和小姐肯留下来,让这里蓬荜生辉。”
圣奥贝尔听完这番恭维,温和地笑了笑,坐到餐桌旁。桌上摆着奶油、鲜果、新鲜奶酪、黄油和咖啡。
埃米莉小心留意着父亲,看得出来,他已经极度虚弱。
“亲爱的父亲,”她轻声说,
“要不我们推迟行程,等到下午再出发吧,您还需要多休息。”
可圣奥贝尔一心想赶回家。
“不用。”他答道,
“我的身体没有比前些天更差。清晨天气凉爽,赶路会比一天里其他时候轻松些。”
他继续和拉瓦赞闲谈,感谢对方的照料。就在这时,埃米莉看见父亲脸色骤然变得十分吓人。
她还没来得及冲到他身边,圣奥贝尔就向后倒在了椅子上。
有那么一阵子,他失去了意识。过了片刻,才从昏厥中缓缓苏醒。
但他已经虚弱到无法继续赶路。勉强撑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
“扶我上楼,我得躺下来休息。”
恐惧瞬间攫住埃米莉,和昨夜感受到的害怕一模一样。
她拼命稳住自己,不敢把惊慌表露出来。颤抖着伸出手臂,搀扶父亲回到卧室。
等父亲躺到床上,他让人把埃米莉叫过来。
此刻埃米莉独自待在自己房间,哭得撕心裂肺。
她走进卧室时,圣奥贝尔示意其他人都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他伸出手,望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深沉的温柔与哀伤。埃米莉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她放声大哭。
圣奥贝尔努力撑住情绪,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住她的手,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许久,他才勉强开口。
“我亲爱的孩子……”
他顿住了。
“我亲爱的埃米莉……”
话语再次中断。
他抬眼望向天空,仿佛在祈求力量。之后,语气平静下来,神情庄重,继续说道:
“我亲爱的孩子,有些真相我必须告诉你。我真希望它不会这么伤人,也希望能再多瞒你一阵子,但那样对你太过残忍。”
“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
“趁现在还能说话,我们好好谈谈。让我们借着此刻的思索与祷告,学着承受这件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埃米莉把他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不敢抬头看他。
“我不想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圣奥贝尔努力稳住心神,
“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我必须交代给你。还有一个郑重的承诺,我需要你答应。等这些说完,我心里才能踏实。”
“你察觉到我急着回家,却不知道全部缘由。”
“仔细听我说。”
他停顿片刻。
“不过在继续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以一个即将离世的父亲的名义,答应我。”
这句话像惊雷,猛地击中埃米莉。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父亲的处境有多危险。
眼泪一下子止住了。她望着父亲,心中悲痛难以承受。
一阵眩晕袭来,埃米莉直接昏倒在椅子上。
圣奥贝尔失声呼喊。
拉瓦赞和女儿急忙冲进房间,用尽办法想要唤醒她,很长一段时间,埃米莉都没有反应。
等她终于醒过来,圣奥贝尔已经被这场变故耗得筋疲力尽。
埃米莉给他服了一点强心药水,过了一阵子,父亲才恢复力气,可以继续说话。
房间再度只剩他们两人,圣奥贝尔试着安慰她。
埃米莉扑进父亲怀里,靠在他肩头痛哭。巨大的悲伤淹没了她,几乎听不清父亲的话语。
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圣奥贝尔不再勉强安慰——他自己内心也同样煎熬。父女二人就这样默默流泪。
过了一会儿,埃米莉才意识到,自己的悲痛会加重父亲的负担。
她强行从父亲怀中退开,擦干眼泪,试着说几句宽慰的话。
“我亲爱的埃米莉。”圣奥贝尔答道,
“我们要相信那位一直庇佑、支撑我们渡过所有苦难的主。”
“祂看着我们生命里的每一刻,现在也不会抛下我们。”
“我的心中能感受到祂的抚慰。”
“孩子,我把你托付给祂照看。”
“就算我离开这个世界,也依旧在祂的怀抱之中。”
“别再哭了,埃米莉。”
“死亡并不稀奇,本就是所有人的归宿。”
“信奉全能之主的人,不会畏惧死亡。”
“倘若我继续活下去,再过短短数年,衰老依旧会带走我。”
“我要承受年老体衰的苦楚,最后还是要走向死亡。”
“所以孩子,你应当感恩。我不必忍受那样漫长的折磨,可以头脑清醒、心怀信仰地离开。”
圣奥贝尔太过疲惫,没法继续说下去。
埃米莉努力平复神色,让父亲知道,这些话她都听进去了。
稍作休息之后,他重新开口。
“我们回到那件压在我心头最重的事上。”
“我说过,需要你许下一个承诺。”
“我要先得到你的承诺,再告诉你缘由。”
“有些事情,你不能知道。一旦知晓,只会扰乱你的内心安宁。”
“所以答应我,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圣奥贝尔神情肃穆,埃米莉被深深触动。她擦去泪水,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依旧怀着颤抖的心,答应会遵从父亲所有吩咐。
圣奥贝尔看着她,稍稍松了口气。
“我太了解你了,埃米莉。我知道你不会违背诺言,尤其在这样庄重的时刻立下的誓言。”
“你的承诺,让我安心。”
“现在认真听好。”
“在拉瓦利,我的卧室旁边有个壁橱。壁橱地板上藏着一块活动木板。”
“木板上有个特殊木结,你凭这个辨认它。”
“靠着房门那面墙,隔一块就是它。”
“靠近窗户这头,大约一码的位置,木板上有一道接缝,看着像是两块木头拼接在一起。”
“想要打开它,就用脚踩住那条接缝。”
“木板会微微下沉,你就能把它滑到另一块木板底下。”
“木板下方,藏着一个暗格。”
他停下来喘口气。
埃米莉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听懂了吗,亲爱的?”
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是点头确认自己记住了。
“等你回到家……”他刚说到这里。
听到这句话,埃米莉脑海里立刻浮现:没有父亲陪伴,独自归家,会是何等孤寂。悲伤再次席卷而来,她失声痛哭。
就算圣奥贝尔努力强撑,也再也压不住心底的哀痛。
片刻之后,他重新稳住情绪。
“我亲爱的孩子,不要绝望。”
“我走之后,你不会孤苦无依。”
“我将你交托给天意,祂从未辜负我。”
“不要让无尽的悲伤,加重我最后的时光。”
“拿出勇气,让我看看,你可以平静目送我离开。”
埃米莉拼尽全力想要克制,可伤痛实在太过沉重。
圣奥贝尔艰难地继续交代。
“等你回到家,去那个壁橱。”
“在我说的那块木板下面,有一捆写满字迹的文件。”
“记住你刚刚许下的承诺。”
“你必须烧掉这些文件。”
“我郑重叮嘱你——千万不要翻开阅读。”
埃米莉十分意外。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她问道。
圣奥贝尔回答:
“倘若我可以解释缘由,就不会要求你立下这样的誓言。”
“你只要相信我,明白遵从这件事有多重要就足够。”
“木板底下还有一个丝质钱袋,里面大约两百枚金路易。”
“当年地方战乱四起,士兵和流民到处劫掠,人们才造出这样的藏身处。”
“但我还有一个承诺,需要你答应。”
“无论日后境遇如何,你永远不能卖掉拉瓦利庄园。”
“就算将来嫁人,也要保证这座庄园依旧属于你。”
接着,他把家里财务状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讲得更详细。
“这两百枚金路易,加上我钱包里现有的钱,就是我能留给你的全部现款。”
“之前和你提过,我在巴黎和莫特维尔先生之间的事务。”
“孩子,留给你的财产并不多……”
他停顿。
“但你不会无人依靠。”
埃米莉说不出一句话。她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上,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哭泣。
说完这些话,圣奥贝尔情绪平稳了一些。
可是长时间说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很快便沉沉昏睡过去,身体虚弱。
埃米莉守在一旁,安静地流泪。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
来人是拉瓦赞。
附近修道院的神父已经到了,正在楼下,准备过来为圣奥贝尔做宗教慰藉。
埃米莉不想吵醒父亲,请神父先在小屋等候。
圣奥贝尔醒来时,神智一开始有些模糊。
过了一会儿,认出守在身边的埃米莉。
他动了动嘴唇,伸手去拉她的手。
父亲苍白的脸上,已经能看见死亡临近的痕迹,埃米莉几乎承受不住。
稍缓片刻,圣奥贝尔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开口。
埃米莉问他,要不要见神父。
他点了头。
神父走进房间,埃米莉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待了半个多小时。
等到埃米莉被叫回去,发现父亲的状态比之前更糟。
她看向神父,心中带着一丝难过,隐隐觉得是神父的谈话加重了父亲的痛苦。
神父只是满怀悲悯地望着她,安静退到一旁。
圣奥贝尔声音微弱。
“我想让你陪我一起祷告。”
“请拉瓦赞和他女儿也过来。”
老人和女儿走进房间。他们和埃米莉一起跪在床边,全都泪流不止。神父庄重地诵读临终祷文。
圣奥贝尔静静躺着,神情虔诚安宁。泪水偶尔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埃米莉的抽泣,数次打断祷告仪式。
最后的祷告与临终圣事完成后,神父离开了房间。
圣奥贝尔把拉瓦赞叫到跟前。
他握住老人的手,沉默片刻。
“我的好朋友,我们相识时间不长,但这段日子,你待我十分仁厚。”
“我相信,我离开之后,你也会善待我的女儿。”
“她需要你的帮助。”
“她要在这里停留几日,这段时间,我把她托付给你照看。”
“你身为人父,应当明白一位父亲的心情。若是不能信任你,我会痛苦万分。”
泪水从拉瓦赞脸上滑落,足以见得他真心实意。
他承诺会竭尽所能安慰埃米莉。甚至主动提出,如果圣奥贝尔愿意,他可以护送埃米莉返回加斯科涅。
这份好意深深打动圣奥贝尔,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道谢。
父女二人的生离死别,让拉瓦赞再也忍不住,走出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埃米莉和父亲。
圣奥贝尔身体越来越弱,但头脑依旧清醒。他借着最后的时光,叮嘱女儿未来该如何自处。
“我亲爱的埃米莉,最重要的一点:不要为自己敏感多情而骄傲。”
“很多心地柔软的人都会犯这个错。”
“他们以为,能深切感知情绪永远是美德。”
“可敏感是危险的,如果一点小事,就能让你大喜大悲。”
“人生里痛苦本就多于欢愉。控制不住情绪的人,会被自己的感受困住。”
“我知道你或许觉得,宁愿承受深切的痛苦,也不愿失去感知美好的能力。”
“但等你再多经历世事就会明白,真正的幸福源于内心平静,而非情绪的大起大落。”
“真正的快乐安稳持久。一颗总被琐事牵动的心,承载不了它。”
“不过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我不是要你变得冷漠麻木。”
“麻木无情,比情绪泛滥更糟糕。”
“一次善意的举动,一件有用的付出,胜过世间所有动人的感触。”
“只有情绪,却不付诸善行,毫无意义。”
“有的人只会同情他人,明明有能力帮忙,却袖手旁观。这种怜悯只是空洞的。”
“不能减轻苦难的同情,又有什么价值!”
休息一阵之后,圣奥贝尔说起自己的姐姐,谢龙夫人。
“有一件关乎你未来的要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知道,我们已经很多年少有往来。”
“但她是你世上唯一的女性长辈。我在遗嘱里安排,你成年之前,由她监护。”
“成年之后,也拜托她护着你。”
“她并不是我最想托付你的人,可我别无选择。”
“但我相信,大体上她算是个好人。”
“尽量赢得她的善待与喜爱。”
“就当是为了我。我一直想为你安排最好的路。”
埃米莉含泪答应,会遵从父亲所有嘱托。
“很快,”她哽咽低语,“这几乎会成为我仅剩的慰藉。”
圣奥贝尔静静望着她,眼皮渐渐沉重。
埃米莉读懂这个眼神的含义。
“亲爱的父亲!”她失声喊道。
她立刻止住话,握紧父亲的手,埋下头。泪水被遮住,压抑不住的抽泣却传到父亲耳中。
父亲短暂恢复一丝力气。
“哦,我的孩子。”他低声说,
“愿我的安宁,也成为你的力量。”
“我走得很平静,因为我知道,我要回到天上的父那里。”
“就算我不在了,祂依旧是你的父。”
“相信祂,祂会像支撑我一样支撑你。”
埃米莉只能一边听,一边流泪。父亲平静坚定的话语,给了她一点点慰藉。
可每当看见父亲衰败的面容、深陷的眼窝,看见死亡一步步靠近,她的心依旧痛到无法言说。
终于,父亲想要为她祈福。
“你在哪里,亲爱的?”他伸出双手。
埃米莉刚才转向窗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崩溃的模样。这时才发现,父亲的视力已经衰退。
她走到床前。
父亲为她做了最后的祝福。
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他生命里残存的全部力量,他向后倒回枕头上。
埃米莉亲吻他的额头。那里已经带上一丝冰冷,是死亡的征兆。眼泪滴落在父亲脸上。
圣奥贝尔最后一次睁开双眼。目光里再次燃起父亲的爱意。
可光亮很快消散。
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圣奥贝尔一直撑到当天下午三点左右。
然后,安静平缓地离开了人世,没有挣扎,没有声响。
拉瓦赞和女儿把埃米莉扶出房间,试着安慰她。老人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落泪。
阿涅斯太过急切地想要劝慰,反倒让埃米莉更加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