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瓦朗库尔和圣奥贝尔、埃米莉一同吃早餐。
一夜休息下来,三个人的精神都没见好转。圣奥贝尔久病体虚,依旧憔悴乏力,埃米莉心里越来越慌,眼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变差。她紧紧盯着父亲脸上每一丝变化,父亲流露出来的情绪,会立刻显现在她自己的神情里。
瓦朗库尔初次和他们相遇时,就已经自我介绍,讲过自己的家世。圣奥贝尔本来就听过瓦朗库尔这个家族。他们家的地产现在归瓦朗库尔的大哥所有,离拉瓦莱庄园不远,圣奥贝尔当年在这一带走动的时候,偶尔见过瓦朗库尔的兄长。
有这层渊源,圣奥贝尔更容易接纳瓦朗库尔这份情谊。就算瓦朗库尔为人坦荡、举止温和,足以赢得圣奥贝尔的信任,但如果只是单凭这些优点,圣奥贝尔未必愿意让他接近自己的女儿。
早餐的气氛和前一晚的晚餐一样安静。所有人都各自想着心事,直到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打破沉寂。
瓦朗库尔立刻起身走到窗边。
来的正是那辆要接圣奥贝尔和埃米莉离开的马车。
他一言不发,坐回原位。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圣奥贝尔转头看向他。
“瓦朗库尔,以后你路过拉瓦莱庄园,一定要来看看我们。”
瓦朗库尔满怀感激地回答。
“我向您保证,只要路过,我一定会登门拜访。”
说话的时候,他腼腆地瞥了一眼埃米莉。
埃米莉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几个人又聊了片刻,话语里满是不舍,藏着许多没能说出口的心事。之后圣奥贝尔站起身,带头走向马车。
埃米莉和瓦朗库尔默默跟在后面。
父女俩坐上车以后,瓦朗库尔依旧站在车门边,久久没有挪动。谁都没有勇气说出最后的道别。
终于,圣奥贝尔开口。
“再会。”
埃米莉轻声对着瓦朗库尔重复:“再会。”
他带着伤感的笑容回应。
马车缓缓驶离。
一路上,父女俩安静地沉思。这份悲伤并不撕心裂肺,反倒带着一种平和,车厢里的沉默,几乎算得上安宁。
过了许久,圣奥贝尔开口。
“这个年轻人品性很不错。我很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好的印象。”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他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世间万物,看起来都新鲜又美好。”
说完,他又陷入沉默。
埃米莉回头望向身后的道路。瓦朗库尔还站在小旅店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察觉到她回头,瓦朗库尔抬手挥手告别。
埃米莉也抬手回应,直到蜿蜒的山路,把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又过了一阵子,圣奥贝尔再次开口。
“我记得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想法和感受和他一模一样。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他望向别处。
“可现在……我的世界,正在慢慢合上。”
“亲爱的父亲,”埃米莉声音微微发颤,轻声说道,“别讲这么伤感的话。我希望您还能拥有漫长美好的岁月,为了您自己,也为了我。”
“唉,我的埃米莉,”圣奥贝尔答道,“为了你!好吧,但愿如此。”
他擦去眼角一滴泪水,勉强笑了笑,继续说道。
“年轻人身上这份真诚与热忱,有一种动人的力量。一个没有被世事磨得心硬的老人,会格外受触动。就好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看见春日风光。人的心境会跟着染上一点春日的欢喜,眼睛也会短暂亮起来。”
他淡淡一笑。
“瓦朗库尔,对我而言,就是那片春光。”
埃米莉温柔地握住父亲的手。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听过父亲夸赞别人,哪怕是夸赞她自己的时候,也没有这样高兴。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葡萄园、森林与开阔的原野。沿途风光浪漫动人。一边是巍峨雄伟的比利牛斯山脉,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正午过后没多久,他们抵达地中海沿岸的科利乌尔小镇,停下休息、吃午饭。
等到白日的酷热褪去,父女俩沿着海岸,朝着朗格多克继续前行。
埃米莉惊叹地望着无边大海。海面光影不停变幻,岸边浸染秋色的树林,构成一幅绝美画卷。
圣奥贝尔一心想赶到佩皮尼昂,他在等着凯斯内尔先生寄来的信件。就算身体虚弱急需休养,他还是坚持从科利乌尔继续赶路,就是为了这几封信。
马车又走了好几英里,圣奥贝尔沉沉睡去。
埃米莉从拉瓦莱庄园出发前,在车厢里放了几本书,现在终于有空翻看。
她想找到瓦朗库尔昨天读过的那本书。她希望翻开他看过的书页,读一读他欣赏的段落,借着书中文字,感受他的思绪,仿佛和他离得更近。
可那本书怎么都找不到。
取而代之,她摸到一本彼特拉克的诗集。
这本书是瓦朗库尔的。
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
她想起,瓦朗库尔曾经多次念这本书里的诗句给她听,温柔地传递着诗人心中的情愫。
一开始埃米莉不敢相信,瓦朗库尔是特意留下这本诗集,换走了她弄丢的那本书。
等她翻开诗集,看见很多他朗读过的段落旁边,都留有他做的标记。还有一些字句,情感太过细腻,难以亲口诉说,同样画着淡淡的铅笔痕迹。
这一刻她明白了。
是爱意,指引他做出这件事。
一瞬间,埃米莉满心欢喜,知道自己被人爱着。
紧接着,无数回忆涌上心头——瓦朗库尔的神情,他念诗时柔和的嗓音,仿佛他的心意,全都借着这些诗句传递过来。
对着这份珍贵的信物,她忍不住落下眼泪。
日落之后不久,马车抵达佩皮尼昂。
圣奥贝尔顺利拿到凯斯内尔寄来的信。
可读罢信件,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信里的内容,显然给他带来巨大的打击。
埃米莉心里一阵恐慌。
她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圣奥贝尔只是默默流泪,很快转开话题。
虽然尊重父亲不想细说的决定,但埃米莉被他的状态搅得心神不宁,整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清晨,他们沿着海岸继续赶路,前往勒卡特。这座小镇坐落在地中海沿岸,地处朗格多克和鲁西永的交界。
路上,埃米莉再次提起昨晚的事。
看见女儿因为自己的悲伤和沉默如此不安,圣奥贝尔终于决定把一切告诉她。
“亲爱的埃米莉,”他说,“我原本不想破坏你欣赏美景的好心情。有些事,我打算暂时瞒着你,尽管早晚你都会知道。”
他停顿片刻。
“可你的担忧,让我瞒不下去了。说不定你的想象,已经让你承受了和真相一样多的痛苦。”
“凯斯内尔先生来信,带来一个坏消息。你还记得我曾经提过巴黎的莫特维尔先生吗?你不知道,我大部分私人财产,都托付给他打理。”
“我曾经十分信任他,到现在,我依旧希望他并非完全辜负我的信任。”
“可一连串不幸的变故,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压低声音。
“而我,跟着他一起破产了。”
圣奥贝尔停下,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凯斯内尔寄来的信里,还附带了莫特维尔的信件。证实了我所有担心的事。”
长久的沉默之后,埃米莉轻声问道:
“那我们是不是必须离开拉瓦莱庄园?”
“现在还不确定,”圣奥贝尔回答,“要看莫特维尔能不能和债权人达成协议。”
“你知道,我本来收入就不算丰厚。往后,收入会变得极其微薄。”
他忧伤地看着女儿。
“可最让我痛苦的,埃米莉,是为了你,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哽咽。
埃米莉含着泪水,温柔地笑了。
“亲爱的父亲,不要为我,也不要为您自己难过。我们依旧可以过得幸福。只要拉瓦莱庄园还属于我们,我们就能在那里好好生活。”
“我们只留一个仆人就够了。您几乎感受不到生活上的变化。”
“不必惋惜那些旁人看重的奢华。我们的幸福,从来都不靠那些东西。”
“贫穷夺不走我们彼此的爱,不会让我们看不起自己,也不会让真正懂我们的人轻视我们。”
她继续温柔地说道:
“父亲,贫穷也夺不走精神世界里的乐趣。”
“它不能阻止您教我勇敢与善良,也不能阻止我陪伴安慰我挚爱的父亲。”
“它毁灭不了我们对美、对崇高事物的热爱,大自然,对穷人和富人敞开怀抱。”
“山川、森林、天空,世间一切壮丽景色,穷人一样可以欣赏。”
“只要我们拥有维持生活必需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们留住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大自然馈赠的一切,失去的,不过是财富带来的浮华装饰。”
圣奥贝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抱住埃米莉。
父女俩的泪水交融在一起,却不是绝望的眼泪。
听完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再多言语已是多余。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之后圣奥贝尔慢慢恢复常态,和女儿闲谈。只是埃米莉看得出来,他内心的平静并没有完全回来。
当天他们早早抵达风景秀美的勒卡特小镇。圣奥贝尔已经筋疲力尽,两人决定在这里过夜。
傍晚,他勉强攒起力气,和埃米莉出门眺望四周景色。
站在高地,勒卡特湖、地中海、鲁西永的部分土地、比利牛斯山脉,还有朗格多克广袤肥沃的原野尽收眼底,大地铺满秋收成熟的斑斓色彩。
他们看见农夫采摘葡萄,风里飘来他们欢快的歌声。
眼前的景象,短暂抚平了父女心中的愁绪。
圣奥贝尔本来打算立刻动身回家,却推迟了行程。一来想让埃米莉好好欣赏旅途风光,二来也希望海边的空气,能稍稍改善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他们继续沿着地中海海岸穿过朗格多克。
比利牛斯山脉远远伫立,如同壮丽的背景;大海在身侧延展,无垠平原一直伸向蓝色的地平线。
圣奥贝尔看起来心情不错,时常和埃米莉交谈,但这份欢喜,有时带着勉强。悲伤的阴影会突然浮现在他脸上。
只要埃米莉一笑,那层愁云就会消散。
可埃米莉内心依旧沉重,她清楚,这场变故对父亲的精神和本就虚弱的身体,打击有多大。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上朗格多克的一座小村庄,打算在这里过夜。
偏偏赶上葡萄丰收的时节,村里所有床位全都被占满。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往下一处落脚地。
圣奥贝尔旧疾复发,疲惫不堪,急需休息,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吩咐车夫米歇尔继续赶路。
朗格多克美丽的田野到处都是丰收庆典,年轻人欢声笑语,可圣奥贝尔再也感受不到半点愉悦。
热闹的景象,反倒反衬出他自身的衰弱,让他心里更加痛苦。
他望着远处原野,心里想:
或许用不了多久,我的眼睛就会永远闭上,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这些群山、田野、湛蓝的天空,还有明媚日光,再也无法映入我的眼帘。
农夫的歌谣,世人的话语,再也传不到我的耳朵里。
埃米莉看向父亲,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
她脸上满是心疼,让圣奥贝尔不再去欣赏周遭美景,转而想起一件令人心痛的事——一旦他离世,女儿就孤身一人,无人庇护。
他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埃米莉握紧他的手,转过头,藏起泪水。
夕阳缓缓下沉,给地中海的浪涛镀上一层最后的金光。
暮色笼罩大地,西边天际只剩淡淡的光晕。
一阵清凉海风从岸边吹来。
埃米莉把马车车窗放下来,可这份能让健康人舒爽的凉风,却让生病的父亲难受。
他让埃米莉关上窗户。
病情持续加重,圣奥贝尔迫切想要结束这段旅程。
他叫住米歇尔。
“离下一个可以住宿的地方还有多远?”
“九英里。”米歇尔答道。
“我恐怕撑不了太久,”圣奥贝尔说,“你继续往前,路上问问,有没有人家可以让我们今晚暂住。”
他虚弱地向后靠在座椅上。
米歇尔扬鞭驱马前行。
没过多久,圣奥贝尔几乎失去意识,急忙叫米歇尔停下马车。
埃米莉朝外望去,看见附近有个农夫。
那人走近之后,他们询问附近有没有可以留宿的地方。
农夫摇了摇头。
“没有,先生。除非您愿意碰碰运气,去树林里那座古堡试试。”
他朝远处指了指。
“不过我不建议你们去那里。”
“古堡是谁的产业?”圣奥贝尔问道。
“我不太清楚,先生。”
“是空置的吗?”
“不是。管家和管家太太住在那边。”
圣奥贝尔思索片刻,决定去古堡碰碰运气。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树林。
当车子开进那条幽暗的林荫道时,埃米莉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道路两侧矗立着古老的橡树和栗树,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片阴暗的穹顶。
四下寂静,透着孤寂与神秘。
她想起农夫那句奇怪的警告,脑海里开始脑补潜藏的危险。
她努力告诉自己,这些胡思乱想,只是悲伤和焦虑催生出来的幻觉。
可马车越往前走,天色越昏暗。
路面坑洼不平,老树的树根从泥土里凸起,不断硌着车轮。
米歇尔猛地停下车。
黑暗里,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圣奥贝尔看不清那是什么。
“继续走。”他说。
“这地方不对劲,”米歇尔低声嘟囔,“前面根本看不到房子。要不我们掉头回去?”
“再往前开一小段,”圣奥贝尔答道,“要是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折返。”
米歇尔不情愿地继续驱车。
很快,那个人影再次出现。
这次,圣奥贝尔心里也升起不安。
“朝那个人喊一声。”他吩咐米歇尔。
“说不定是劫匪。”米歇尔说。
“我也觉得此地不妥,”圣奥贝尔淡淡苦笑,“那我们回去吧。我看这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米歇尔迅速调转马车。
马车匆匆离开的时候,树林里突然传出奇怪的声音。
低沉空洞,完全不像普通人说话的声音。
米歇尔吓坏了。
他拼命驱赶马匹,不顾黑暗和崎岖的路面,飞快驶回主路。
圣奥贝尔握住埃米莉的手。
“我很难受。”
“您病情加重了?”埃米莉惊慌地大喊,“您恶化了,这附近找不到人帮忙!”
他把头靠在埃米莉肩头。
埃米莉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
米歇尔再次停住马车。
就在这片寂静之中,一阵乐声随风飘来。
在埃米莉听来,这声音仿佛代表着希望。
“附近一定有住户,”她说,“有人可以帮我们。”
她凝神细听。
乐声好像来自路边的树林。
借着淡淡的月光,她隐约看见一座古堡的轮廓。
可圣奥贝尔身体太过虚弱,没法继续赶路,埃米莉也不能轻易丢下他。
就在这时,圣奥贝尔晕了过去。
“父亲!”埃米莉绝望地呼喊。
她恳求米歇尔去旁边小溪取水。
她把水轻轻洒在父亲脸上,月光照出他苍白的面容,一瞬间,埃米莉以为他快要离世。
埃米莉放下所有对自身安危的恐惧,把父亲托付给米歇尔,独自去找人求救。
夜色静谧,月光皎洁。
乐声指引着她走向树林。
一开始,她心里只挂念父亲。
可树木越来越茂密幽深,她才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
乐声骤然停止。
现在,支撑她往前走的,只剩下心中的希望。
一想到父亲的状况,她依旧咬牙向前。
终于,她走到一片林间空地,听见人声。
声音并不愤怒,只是喧闹,夹杂着放肆的笑声。
埃米莉停下脚步,有些犹豫。
这时身后传来米歇尔的呼喊。
埃米莉心想,如果米歇尔都离开马车过来找她,那父亲恐怕已经危在旦夕。她立刻快步往前跑。
很快她看见一群农夫聚集在林间草地上。
附近村落的年轻姑娘也来了。
音乐响起。
丰收舞会开始了。
正是她刚才听见的那曲欢快乐声。
周遭的热闹,半点无法宽慰埃米莉,她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担忧。
她快步走到几位坐在小屋旁的年长农夫面前,把他们的困境说了一遍。
几个人立刻起身,愿意伸出援手。
他们跟着埃米莉赶回马车所在的路上。
等埃米莉回来,发现圣奥贝尔已经苏醒。
圣奥贝尔见女儿跑去找人,反倒更加担心她,于是派米歇尔去找她。
只是他依旧虚弱,无法继续赶路。
跟着埃米莉过来的一位老农上前开口。
“古堡那边留不了你们,先生,里面几乎是空的。”
“不过如果您不嫌弃,愿意到我的小屋暂住,我可以把家里最好的床铺让给你们。”
圣奥贝尔立刻答应。
马车跟着农夫们缓缓穿过树林。
主人的善意,还有能够休息的希望,让圣奥贝尔稍稍安定下来。
月光穿过林间枝叶,景色很美。
远处吉他和手鼓的乐声,不再让他心神不宁。
他平静地听着。
马车抵达的时候,跳舞的农夫们停下舞步。
听说有生病的旅人需要帮助,几个年轻姑娘拿来葡萄酒和装满葡萄的篮子,争相把东西送给他们。
一行人终于来到老农拉瓦赞的小屋。
老人扶着圣奥贝尔进屋,把他和埃米莉领到一间小屋,屋里只有月光照明。
敞开的窗户吹进清凉晚风,带着忍冬花甜丝丝的香气。
没过多久,拉瓦赞拿来水果、奶油,把小屋能拿出来的最好吃食全都端了上来。
他温和地笑着,站在客人身后。
圣奥贝尔请他坐下一同用餐。
闲谈之间,拉瓦赞说起自己的家人。话语朴素,饱含温情。
埃米莉坐在父亲身边,握着他的手。
听老人讲一家人的幸福日常,她心里又暖又酸。
她不由得想到,死亡或许很快就会夺走自己挚爱的父亲。
月光、远处的乐声、安静的夜晚,加重了她心底的悲伤。
“我只剩下一个女儿还在世,”拉瓦赞说,“她婚姻美满,是我全部的寄托。”
“我妻子过世之后,我就搬去和阿涅斯一家同住。她有好几个孩子,今晚外面跳舞的,就是他们。”
“我希望将来离世的时候,身边围着孩子们。”
“我年纪大了,先生,剩下的日子不多。”
“但能在亲人身边离开,也算一种慰藉。”
“善良的老人家,”圣奥贝尔声音微微颤抖,“愿您能和家人相伴,长寿安康。”
“唉,先生,”老人答道,“到我这个岁数,不敢奢求。”
“但我相信,等我离世,会去往天国,我的妻子已经在那里等我。”
“有些宁静的月夜,我几乎能看见她,走在这片她喜爱的树林里。”
“先生,您相信吗?离开人世的人,还会回来看自己牵挂的人?”
埃米莉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
圣奥贝尔轻声回答:
“我希望逝去之人,可以俯视留在世间的亲人。”
“但这只是我的期盼。未来的一切,我们无从知晓。”
“唯有信念与希望,可以指引我们。”
“我永远不会放弃这份希望。”
“它会让生命最后的时光,变得温柔。”
他擦去埃米莉脸上的泪水。
“我们终会重逢。”
他抬眼望向夜空,月光落在他脸上。
这一刻,悲伤消散,心中归于平静。
拉瓦赞接着开口。
“这么说,先生,您相信我们会和挚爱之人再次相见?”
“是的,”圣奥贝尔答道,“请相信这件事。”
“如果分离是永久的,那离别实在太过难熬。”
他看向埃米莉。
“抬起头,我亲爱的孩子。我们还会再见。”
片刻之后,拉瓦赞换了话题。
“我们坐在黑暗里,我忘了拿蜡烛。”
“不用,”圣奥贝尔说,“我喜欢这样的光。”
“留下来陪我们吧。这样宁静的夜晚,已经足够。”
他聆听远处传来的乐声。
“是谁弹的吉他,琴声这么动听?”
“是两把乐器,还是回声?”
“多半是回声,”拉瓦赞回答。
“夜里经常能听见这吉他声,没人知道弹奏者是谁。”
“有时候还有人声相伴,曲调凄美动人,当地人都说这片树林闹鬼。”
“树林确实藏着秘密,”圣奥贝尔笑了笑,“不过我相信,都是活人带来的。”
拉瓦赞继续说道。
“午夜前后,我听过很多次。”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音乐。”
“听见它,我就想起我的妻子,忍不住落泪。”
“有一回我推开窗户,想看看是谁在弹奏,可往外一看,声音立刻就停了。”
“村里人说,这音乐响起,是有人将要离世的预兆。”
“可我听了这么多年,依旧好好活着。”
埃米莉听完,对着这个古老的传说淡淡一笑。只是此刻心绪沉重,没办法完全不受这个说法影响。
“有没有人循着声音去找过?”圣奥贝尔问道。
“有人试过,先生。”
“可乐声总是越飘越远,直到探寻的人心生恐惧,折返回来。”
“今晚这么早就能听见,很不寻常。”
“一般都是午夜时分,塔楼上方那颗明亮的星辰落到树林后面的时候,声音才会出现。”
“什么塔楼?”圣奥贝尔忽然问道。
“我怎么看不见。”
“您仔细看,先生,月光照在上面。”
“古堡藏在树林之间。”
埃米莉伸手指向远处。
“您看幽暗树林上方,是不是有东西在发光?”
“嗯,”圣奥贝尔缓缓说道,“我看见了。”
“那座古堡是谁的?”
“曾经属于维勒鲁瓦侯爵,”拉瓦赞答道。
圣奥贝尔神色一变,心绪大乱。
“我们离勒布朗这么近?”
“是的,”拉瓦赞说,“这里曾经是侯爵最喜欢的居所。”
“不过后来他不喜欢这里,很多年没有回来。”
“最近听说侯爵过世,地产换了主人。”
“过世了?”圣奥贝尔惊呼。
“什么时候?”
“大约五个星期前。”
“先生,您认识侯爵吗?”拉瓦赞问道。
“这件事太意外了。”圣奥贝尔低声自语。
埃米莉察觉到父亲神情异样。
“父亲,为什么您觉得意外?”
圣奥贝尔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起是谁继承了这份产业。
拉瓦赞说记不清新主人的头衔,只知道那人大部分时间住在巴黎。
“古堡依旧封闭着吗?”
“差不多。老管家和他妻子照看房子,不过他们平时住在附近小屋。”
埃米莉问道:
“古堡一定很大吧。只有两个人守着,想必十分冷清。”
“冷清得可怕,”拉瓦赞答道。
“就算把古堡所有财富都给我,我也不愿意在那里住一晚。”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圣奥贝尔问。
老人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圣奥贝尔深深叹了一口气。
很快,他转移话题。
“您在这里住多久了?”
“差不多从小时候就在这里。”
“那您还记得已故的侯爵夫人?”
“记得,先生,很多人都记得她。”
“我也是其中之一。”圣奥贝尔平静地说。
“那您一定记得,她美丽善良,品性出众。”
“可惜命运对她不公。”
泪水浮现在圣奥贝尔眼中。
“够了,”他低声说道,“不必再说了,朋友。”
埃米莉看着父亲的反应,满心诧异,但没有追问。
拉瓦赞连忙道歉,圣奥贝尔拦住他。
“不必道歉,我们聊点别的吧。”
“刚才你说到那神秘的乐声。”
就在这时,乐声再次响起。
“您听,”拉瓦赞说。
“还有人声!”
所有人安静下来。
一阵轻柔绝美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升起。
他们从未听过这般动人的声响。
歌声慢慢消散,神秘乐器的旋律接续而上,和谐又温柔。
圣奥贝尔仔细聆听。
“这不是吉他。”
“音色更深沉饱满,满是哀愁。”
几人静静等待。
乐声再也没有响起。
“太奇怪了。”圣奥贝尔说。
“确实很奇怪。”埃米莉附和。
拉瓦赞点了点头。
“是啊。”
长久沉默之后,老人继续开口。
“我第一次听见这乐声,距今大概十八年了。”
他回忆起往事:有一年夏夜,他独自在林中散步,当时他的一个孩子重病,他满心忧虑。
走在树下,远处飘来音乐。
一开始,他以为是牧羊人吹长笛。
可等走到林间空地,听见那声音美妙至极,他甚至觉得是天使的乐曲。
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大家都笑他胡思乱想。
可几天之后的夜里,他妻子也听见了同样的音乐。
神父德尼吓唬她,说这是死亡的预警。
埃米莉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但我的孩子最后活下来了。”拉瓦赞说。
“德尼神父说错了。”
“德尼神父?”圣奥贝尔问道。
“附近有修道院吗?”
“有的,先生。圣克莱尔修道院离这里不远,就在海边。”
“圣克莱尔修道院。”圣奥贝尔低声重复一遍。
埃米莉看见,悲伤与恐惧同时浮现在父亲脸上。
月光之下,他像一尊哀伤的大理石雕像。
“亲爱的父亲,”埃米莉柔声开口,“您该休息了。”
“如果好心的主人允许,我去帮您铺床。”
圣奥贝尔笑了笑,叫她不必操劳。
拉瓦赞随即匆匆出门,去叫自己的女儿阿涅斯过来帮忙。
埃米莉很快得知,为了腾出房间安顿他们,拉瓦赞家里一部分人要让出床铺。
她连忙致歉,阿涅斯却和善地表示,帮助旅人是一件乐事。
当晚,圣奥贝尔对埃米莉说:
“要是明天身体好转,我们一早就动身回家。”
“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远行。”
“我心里很挂念拉瓦莱庄园。”
埃米莉也盼着回家,可她担心父亲突然想回去,是身体恶化的征兆。
圣奥贝尔休息去了。
埃米莉走进属于她的小房间,却毫无睡意。
思绪又回到刚才关于生死重逢的谈话。
这个话题此刻格外伤人,因为她害怕挚爱的父亲,很快就要离开人世。
她坐在敞开的窗边,仰望漫天星辰。
思绪飘向天国,思索永恒的奥秘。
村庄渐渐安静。
舞会与乐声都停息。
树林在静谧夜色中安眠。
偶尔能听见远处羊铃响动,或是窗户关上的轻响。
没过多久,连这些细微声响也消失无踪。
埃米莉守在窗边,满心虔诚、遐想与泪水。
她一直坐到午夜。
这时她想起拉瓦赞说的那颗奇异星辰,还有神秘乐曲。
她又想起父亲听到维勒鲁瓦侯爵离世,还有侯爵夫人往事时反常的模样。
她好奇,父亲和他们之间,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的好奇心越来越重,因为印象里,父亲从前从来没有提起过维勒鲁瓦这个名字。
夜色依旧寂静。
那神秘的乐曲,没有再次出现。
终于,埃米莉察觉时间已经很晚。
想到明天需要早起,她关上窗户,躺下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