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之前探望过艾米丽的那位修士再次赶来,专程安慰深陷悲痛的她。
他还带来了修道院院长的善意邀约,请艾米丽搬去修道院暂住散心。
艾米丽没有立刻答应邀请,只是诚恳地托修士代为致谢。
修士温和的话语,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伤痛。他的温柔善意,让艾米丽想起了父亲圣奥伯特。父亲向来心境平和、待人宽厚,总能安抚身边所有人的情绪。
修士轻声开导她,上帝始终注视着世间万物,见证着所有人的人生,逝去之人的灵魂,在祂眼中和活着的人一样清晰真切。
艾米丽静静开口,语气淡然又哀伤:“在上帝眼里,我亲爱的父亲一如昨日,从未消逝。他的离去,只是我一个人的别离。于上帝、于他自己而言,他依旧好好活着。”
修士的开导,让艾米丽自父亲离世后,第一次心绪安稳了许多。
入夜,准备回房歇息前,艾米丽鼓起全部勇气,走到了父亲的遗体旁。
她静静伫立在床边,默默凝视着父亲。
父亲的面容平静安详,褪去了生前所有的烟火气息,只剩生命落幕之后的安然肃穆。
一瞬间,她忍不住别过头。这张往日满是温柔笑意、生动鲜活的脸,如今死寂沉沉,让她心生畏惧。
片刻后,她还是再次转头望去。
她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张挚爱的面容,再也不会对她展露笑容、回应她的呼唤。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满心难以置信。
她伸手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她轻声对着父亲诉说心事。
目光始终眷恋地停留在父亲脸上。
忽然,一直强撑着的所有力气瞬间崩塌,汹涌的悲伤彻底吞没了她,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拉瓦赞听到哭声,推门走了进来。
他想上前搀扶艾米丽离开,可艾米丽早已沉浸在悲痛里,对周遭一切毫无知觉。
“别管我。”她哽咽着哀求。
拉瓦赞无奈退了出去,留她独自一人陪着父亲。
这一次,她不再克制,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夜色渐浓,黑暗慢慢笼罩房间,模糊了父亲的容颜。她依旧俯身守在床边,直到身心俱疲,汹涌的哭声才渐渐低沉下来。
没过多久,拉瓦赞再次敲门,恳请她去前厅稍作歇息。
离去前,艾米丽俯身,轻轻吻了吻父亲的唇角,像从前每一个晚安道别那样。
她又眷恋地吻了一次。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难以呼吸。
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
她抬眼望向夜空,又低头看向父亲,最终狠下心转身离开。
回到冷清的小屋,她的思绪依旧牢牢萦绕在逝去的父亲身上。
即便睡意渐渐袭来,脑海中也全是悲伤的画面。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带着温柔的笑意朝她走来。
他眼底含着淡淡的怅然,抬手指向天际。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传出任何话语,可遥远空灵的优美乐声,却缓缓飘入耳畔。
紧接着,父亲的面容染上了属于天国的平和喜乐,圣洁又安然。
悠扬的乐声愈发清亮。
艾米丽猛地惊醒。
梦中的幻象已然消散。
可那动听的乐声,并未消失。
她凝神细听。
一时之间,她分不清方才的一切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坐起身,再次仔细聆听。
是真的。
一段庄严肃穆的旋律,悠悠飘荡在夜色之中。
乐声短暂停歇,又再次响起,带着凄美温柔的韵味,缓缓弥散、渐次消散,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一同引向天国。
艾米丽瞬间想起前一晚听到的神秘乐声,还有拉瓦赞讲过的诡异传闻。
她又记起父亲生前关于逝者灵魂的思索。
父亲所有关于往生轮回的感悟与揣测,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世事变迁,何其仓促!
不过短短数小时前,父亲还在思索这些生死奥秘。
而如今,他已然洞悉所有真相,彻底化作了跨越生死的逝者。
耳畔的乐声萦绕不绝,一种莫名的敬畏与惶恐席卷了艾米丽。
她的泪水骤然止住。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万物都被黑暗笼罩。
远处的森林化作浓重的黑影,匍匐在天际之下。
唯有左侧天际,悬挂着一颗明亮的星辰,正是此前拉瓦赞特意指给她看的那颗星。
老人当初的话语,此刻清晰浮现脑海。
空灵的乐声再次从远方传来,一波接着一波。
艾米丽推开窗户,静静聆听。
她竭力想要辨明乐声的来源。
可夜色浓稠,楼下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乐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散,杳无踪迹。
她静静等候良久。
乐声再也没有响起。
没过多久,她看见那颗明亮的星辰在树梢上方微微颤动,而后缓缓下沉,隐入林间。
满心悲凉与敬畏的艾米丽,转身回到床上。
沉沉睡意,终于暂时抚平了她的刻骨伤痛。
次日清晨,一位修女前来拜访艾米丽。
她再次带来了修道院院长的邀约。
父亲的遗体还在小屋中,艾米丽不愿就此离去,但还是答应当晚前去拜访院长,即便这件事依旧让她满心悲痛。
日落前一小时,拉瓦赞带着艾米丽穿过林间小路,前往修道院。
这座修道院坐落于地中海的一处小海湾旁,四周青山环绕、林木葱茏。
若是往日心境平和之时,艾米丽定会沉醉于眼前的美景。
她会赞叹辽阔的海面、青翠的山坡,还有沿岸连绵的田野与林海。
可此刻,她的心里只剩无边哀伤,再无半分赏景的心思。
世间万千景致,在她眼中都变得空洞黯淡、毫无色彩。
穿过修道院古朴的大门时,傍晚的祈祷钟声缓缓响起。
可在艾米丽听来,这钟声更像是送别父亲的丧钟。
满心伤痛之人,最容易被细碎小事牵动心绪。
她强压心底的酸软无力,走进了院长的房间。
院长待她温和慈爱,如同母亲一般,瞬间触动了艾米丽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泪水瞬间涌上她的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院长温柔地引她落座,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陪着艾米丽,等她慢慢拭去泪水、平复心绪。
良久,院长才轻声开口:“孩子,别慌,先别急着说话。我懂你所有的心事,知道你满心苦楚。今晚我们会举行晚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孩子,向着体察众生疾苦、心怀慈悲、温柔指引世人的天父祷告,是莫大的慰藉。”
艾米丽的泪水再次汹涌滑落,这一次的悲伤里,夹杂着浓浓的感激与慰藉。
院长没有打断她的哭泣,只是静静陪伴。
她眉眼温柔,宛如守护受难之人的天使,温柔包容着眼前悲痛的少女。
待艾米丽渐渐平静下来,院长才温和地鼓励她敞开心扉,诉说心事。
艾米丽坦诚道出了自己不愿离开小屋的缘由——她舍不得抛下父亲的遗体。
院长没有半句责备,反而称赞她对父亲的赤诚孝心。
她只希望艾米丽能在修道院暂住几日,平复心境,再返回老家拉瓦莱。
“孩子,刚经历生离死别,你需要时间缓一缓,别逼着自己立刻面对新的生活。”院长柔声说道。
“我知道,回到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园,对你而言只会触景伤情,痛上加痛。”
“在这里,你能得到安宁、共情与信仰的力量,慢慢养好身心。”
见艾米丽眼底又泛起泪光,院长轻轻补充道:“好了,我们去教堂祷告吧。”
艾米丽默默跟在她身后。
院长将她介绍给在场的所有修女,温柔嘱托:“这是我格外疼惜的孩子,往后你们要待她如亲姐妹一般。”
众人一同走进教堂。
庄严肃穆的祷告声、虔诚宁静的氛围,缓缓抚平了艾米丽的伤痛,让她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舒缓。
夜色深浓,院长才准许艾米丽离去。
离开修道院时,艾米丽的心境已然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拉瓦赞领着她穿过林间小路返程。
林间静谧幽深的夜色,恰好契合了她此刻沉寂的心境。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走到半路,拉瓦赞忽然停下脚步。
他环顾四周,随即偏离小路,走进了高高的草丛里。
“我走错路了。”他低声说道,匆匆往前探寻。
路面崎岖不平,艾米丽行走艰难,很快就落在了后面。
她开口叫住了前方的拉瓦赞。
“既然你不确定路线,我们何不顺着林间那座庄园的方向问路?”
“不用的,小姐。”拉瓦赞回头答道。
“等我们走到前面那条小溪,看到林间尽头水面的反光,很快就能到家了。”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迷了路,我很少在日落后走这条路。”
“这里看着荒僻冷清。”艾米丽轻声说,“这里应该没有劫匪吧?”
“放心,小姐,这里没有劫匪。”
“那你在害怕什么?你该不会是迷信吧?”
“不是的小姐……也不全是。”
“说实话,没人敢在夜里靠近那座庄园。”拉瓦赞低声道。
“那里面住着什么人?”艾米丽好奇追问。
“现在基本没人住了。这片林地的主人,维莱罗伊侯爵已经过世多年,他早就不再回来居住,只有几个仆人守在附近的小茅屋里。”
艾米丽瞬间了然。
这就是拉瓦赞曾经提过的维莱罗伊侯爵庄园,也是当初让父亲莫名心绪不宁的地方。
“曾经那么恢弘气派的庄园,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冷清。”拉瓦赞感慨道。
艾米丽追问,好好的庄园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
老人却闭口不言。
艾米丽的好奇心愈发浓烈。
“既然你不怕里面的人,也不算迷信,为何偏偏不敢夜里靠近这里?”
“或许,我终究还是有点迷信吧。”拉瓦赞坦然承认,“你若是知道这里发生过的怪事,恐怕也会心生忌惮。”
“这里出过很多诡异的事。”
“你的父亲,圣奥伯特先生,似乎认识已故的侯爵夫人。”
“到底发生过什么?”艾米丽心头一震,急切追问。
“唉,小姐,别再问了。主人家的私事,我不该随意外传。”拉瓦赞叹了口气,不愿多言。
看他神色凝重、言辞坚决,艾米丽便不再追问。
她的思绪再次落回离世的父亲身上,随即想起了昨夜诡异的乐声,便将此事告知了拉瓦赞。
“不止你听到了,我也听到了。”拉瓦赞回道。
“我无数次在同一个时辰听到这乐声,早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你觉得,这乐声和那座诡异的庄园有关,才会心生忌讳、格外迷信?”艾米丽问道。
“或许吧。”拉瓦赞语气低沉,“关于那座庄园,还有很多让我终生难忘、满心悲凉的往事。”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满是怅然。
艾米丽满心疑惑,想要继续追问,却出于尊重,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两人终于回到小屋,扑面而来的熟悉场景,瞬间唤醒了她所有的悲伤。
方才在外勉强平复的心绪,彻底崩塌。仿佛只要离开这片承载伤痛的土地,她就能暂时逃离悲伤,一旦归来,所有苦楚便会卷土重来。
她立刻冲进停放父亲遗体的房间,再次被无边的悲痛吞噬。
许久之后,在拉瓦赞的再三劝说下,她才勉强离开。
一整天的悲痛煎熬,让她身心俱疲,回到房间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到了父亲遗体下葬的时刻。
艾米丽独自来到灵前,想要最后再看父亲一眼。
拉瓦赞安静地等在楼下,默默体谅着她的悲痛,不愿打扰。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艾米丽迟迟没有下楼,拉瓦赞不由得满心担忧。
他轻轻敲门,无人应答。
侧耳细听,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叹息,没有哭声,悄无声息。
他心头一紧,慌忙推门而入。
只见艾米丽晕倒在床边的棺材旁,不省人事。
他立刻呼喊来人帮忙,将昏迷的艾米丽抬回房间。
一番照料后,艾米丽缓缓苏醒过来。
在她昏迷期间,拉瓦赞已经让人合上了棺木。
他再三劝说艾米丽,不要再去灵前逗留,务必保重身体,支撑着完成葬礼。
艾米丽也明白,自己必须撑住,为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父亲生前留下遗愿,希望自己能安葬在圣克莱尔修道院的教堂里,毗邻维莱罗伊家族的古墓。
修道院院长欣然应允了这个请求。
送葬的队伍缓缓朝着修道院前行。
抵达修道院大门时,年迈的神父带着一众修士早已等候在此。
庄严的葬礼乐章缓缓响起,管风琴的肃穆声响充盈整座教堂。
所有人看着步履蹒跚、强装平静的艾米丽,无不为之动容、潸然泪下。
艾米丽始终没有落泪。
薄薄的黑色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
她在两人的搀扶下,跟在院长身后缓步前行,身后是一众修女悲悯的诵经声,与葬礼乐声交融在一起,凄切又庄重。
抵达墓穴旁,乐声骤然停歇。
艾米丽抬手,彻底遮住了自己的脸。
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后,压抑已久的哭声从她心底迸发出来。
神父开始主持下葬仪式。
艾米丽拼命克制着情绪,直到棺木缓缓落入墓穴。
当泥土簌簌落在棺木之上的声音传入耳畔,她再也撑不住,一声悲恸的哭喊冲破喉咙。
她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晕厥。
好在她很快稳住了心神。
当神父念出祷词:“逝者肉身归于尘土,灵魂归于赐他生命的天父,永世安息。”
积攒多日的悲痛彻底决堤,泪水汹涌而出。
院长将她带回房间,用温柔的话语与坚定的信仰悉心宽慰。
见她身心俱疲、虚弱不堪,院长让人备好床铺,恳请她留在修道院休养几日。
艾米丽丝毫不想立刻回到那间满是伤痛回忆的小屋。
待葬礼的琐事全部落幕,她才真切察觉到,自己早已被悲痛耗得油尽灯枯。
院长和一众修女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
可这场刻骨铭心的丧父之痛,早已深深损伤了她的身心。
接下来的数周,她一直留在修道院休养,持续低烧,精神萎靡。
她满心想要回到故乡,却又迟迟不愿离开这片长眠着父亲的土地。
无数个瞬间,她甚至想永远留在这里,守着父亲的坟墓度日。
她暗暗想着,若是自己也长眠于此,便能永远陪伴父亲。
休养期间,她提笔给切尔农夫人和老家的老管家写了信,告知了父亲离世的噩耗,以及自己如今的境况。
切尔农夫人的回信里,满是客套的慰问,却看不到半分真心的惋惜。
她在信中说,自己宾客缠身、无暇脱身,会派一名仆人前来接艾米丽返回拉瓦莱老宅。
相较于喧闹的图卢兹,艾米丽本更偏爱清净的拉瓦莱,可姑母字里行间的冷漠疏离,让她满心寒凉。
父亲生前指定切尔农夫人作为自己的监护人,可如今,这位唯一的亲人,却丝毫不在意孤苦无依的她,任由她独自返回空荡荡、再无亲人庇护的家园。
有了姑母派来的仆人接应,拉瓦赞便不必长途奔波接送她返程。
艾米丽满心感激老人父女二人多日来的悉心照料,也由衷庆幸,年迈的拉瓦赞不必再奔波劳碌、舟车劳顿。
栖身修道院的这段日子,这里的安宁氛围、秀美景致,还有院长与修女们的温柔照料,一点点抚平着她的伤痛。
她甚至生出了遁世修行、终生留在此地做修女的念头。
父亲的长眠之地,让这座修道院于她而言格外神圣珍贵。
她本就心思细腻、情感丰富,归隐清修、远离俗世的生活,在她心中勾勒出了美好的模样。
可随着精神渐渐好转,这个出世的念头,慢慢淡了下去。
另一份念想,悄悄涌上心头。
是瓦朗库尔。
是他的温柔体贴。
是他的浪漫赤诚。
是他眼底的坦荡高贵。
这些细碎的回忆,悄悄唤醒了她心底的微光与希望。
纵然她深知,这份念想或许只是自我慰藉的幻象,却终究舍不得彻底舍弃。
或许,正是对瓦朗库尔的这份牵挂,让她最终选择重回俗世、好好生活。
父亲生前对瓦朗库尔的赏识与认可,也让这份心意愈发坚定。
只是瓦朗库尔从未直白表露过心意,从未对她吐露过半分爱意。
哪怕是重逢的希望也渺茫无期,可这份隐秘的牵挂,早已悄悄左右了她的决定。
切尔农夫人的仆人抵达几日之后,艾米丽的身体终于好转,足以动身返回拉瓦莱老宅。
启程之前,她特意回到林间小屋,与拉瓦赞一家道别。
她看见老人正和女儿、女婿坐在屋外休憩,孙辈们围在一旁,吃着简单的晚餐。
小小的木桌上摆着面包、鲜果与美酒,朴实又温馨。
牛羊静静休憩在树下,晚风温柔,暮色沉沉,笼罩着整片天地。
金色的夕晖穿透层层林木,照亮了远处那座诡异庄园的塔楼。
艾米丽驻足凝望眼前温馨的一幕。
拉瓦赞垂垂老矣,却眉眼安然,岁月静好。
艾格尼丝温柔慈爱,尽显母性温情。
孩童们天真烂漫,笑意纯粹无忧。
这般安稳圆满的人间烟火,瞬间勾起了她对父亲的无尽思念,汹涌的酸涩瞬间席卷心口。
她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上前道别。
她满怀不舍,与拉瓦赞一家郑重告别。
老人待她如同亲女,离别之时,忍不住老泪纵横。
艾米丽也泣不成声。
她终究没有踏进小屋半步,深知里面的每一处场景,都会勾起蚀骨的伤痛。
临行之前,她还有最后一处牵挂。
她想再去看看父亲的坟墓,好好道别。
为了不被人打扰,她一直等到修道院众人尽数安歇。
午夜时分,一位修女拿来教堂侧门的钥匙,愿意陪她一同前往。
两人沿着狭窄的楼梯,缓缓走下。
“深夜独自去墓地太过凄凉,我陪你吧。”修女温柔说道。
艾米丽轻轻摇头,婉言谢绝。
她只想独自陪着父亲,与自己的悲伤好好告别。
修女将一盏油灯递给她,轻声叮嘱:“东侧过道有一座新挖的墓穴,你务必小心,把油灯拿低些,免得失足绊倒。”
艾米丽独自走进寂静无声的教堂。
心底瞬间涌上一丝惶恐。
她几乎要开口唤回修女。
可她不愿这般怯懦,咬牙继续往前走。
教堂内寒气袭人。
清冷的月光透过远处哥特式的窗棂,洒落些许微光。
这般幽深寂静的场景,往日定会让她心生畏惧,浮想联翩。
可此刻,满心的悲恸填满了她的思绪,让她无暇顾及恐惧。
她甚至听不清自己的脚步声,直到走到那座新墓穴边缘,才猛然想起修女的叮嘱。
这里前一晚刚下葬了一位修士,她依稀想起昨日众人诵经送葬的场景。
她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走向父亲的墓穴。
月光朦胧间,她仿佛看见石柱之间有一道黑影悄然晃动。
她立刻驻足,凝神细听。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半点脚步声。
她暗自宽慰自己,定是自己心绪不宁、产生了幻觉。
父亲的墓穴朴素简单,石碑上只刻着他的姓名与生卒年月。
艾米丽静静伫立墓前,不舍离去,直到晨祷的钟声响起,修士们即将起身祷告。
她含泪与父亲做了最后的告别,强行压下满心不舍,转身离开。
熬过这彻夜悲伤的一夜,她终于沉沉睡去,是父亲离世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醒来,她的心境平和了许多,也慢慢接受了既定的离别事实。
可当真的要动身离开修道院的那一刻,所有的悲伤再次席卷而来。
这里长眠着她的父亲,也留存着为数不多的温柔慰藉,让她万般眷恋。
院长再三温言宽慰,一众修女也纷纷为她送别,满心不舍。
艾米丽含泪离去,身后是众人真挚的祝福与期盼。
马车一路前行,行驶数十里,她始终无心观赏沿途景致。
但凡入眼的风景,都会让她想起昔日与父亲同行的美好时光,徒增伤感。
整日的路途,都在悲伤与疲惫中悄然度过。
当晚,她在朗格多克附近的小镇落脚歇息。
次日清晨,马车驶入加斯科尼地区。
傍晚时分,拉瓦莱的平原终于映入眼帘。
熟悉的故土景致一一浮现,裹挟着昔日的欢愉与如今的悲凉,涌上心头。
泪眼朦胧中,她望着余晖映照的比利牛斯山脉,心头酸涩难忍。
她清晰记得,父亲曾无数次陪在她身边,一同欣赏这般美景。
“这是他最爱的崖壁。”她轻声呢喃。
“这是他时常赞叹的松林。”
“还有这座山间小屋,他曾让我记住这片风景,日后细细描摹。”
“父亲,我再也不能与你一同看遍山河了吗?”
越靠近老宅,过往的回忆越是汹涌。
终于,那座被父亲钟爱一生的庄园,在秀美山水的掩映下,缓缓出现。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精神。
她擦干眼角泪水,暗自告诫自己。
“此刻不是软弱落泪的时候。”
“父亲一生教我坚韧自持,即便心怀悲恸,也不该轻言沉沦。”
“若是您天上有灵,定能看见,我始终谨记您的教诲。”
马车缓缓靠近庄园,夕晖温柔地洒落屋檐与烟囱。
老宅旁的百年橡树枝叶繁茂,半掩着古朴的楼宇。
艾米丽轻轻叹息。
“这是他最喜爱的黄昏时分,静谧温柔,岁月安然。”
她依旧努力稳住心神,不肯软弱。
可忽然,远处传来欢快的舞曲,热闹悠扬。
这正是往日她与父亲漫步加龙河畔时,常常听到的乐声。
瞬间,她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
泪水汹涌而出,直到马车稳稳停在老宅小门之外。
她抬眼望去,老宅的老管家特蕾莎正伫立门前,静静等候。
忠诚的小狗曼雄欢快地奔跑过来,围着马车不停跳跃、欢吠。
艾米丽走下马车,小狗立刻扑到她脚边,满心欢喜。
“亲爱的小姐。”特蕾莎开口唤她,话音未落,便已哽咽难言。
艾米丽泪眼婆娑,一时无法应声。
曼雄跑到马车旁,四处嗅探搜寻,又失望地跳回地面。
“唉,小姐。”特蕾莎满心悲凉,“可怜的主人啊。”
“曼雄还在找他的主人。”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艾米丽,她再次失声痛哭。
小狗茫然地徘徊在她与马车之间,焦躁又失落,仿佛也知晓了离别。
“可怜的小家伙,你也失去主人了。”特蕾莎轻声叹息。
“快进屋吧,我的小姐,别再伤心了。”
艾米丽紧紧握住老管家的手,竭力平复心绪。
她强装镇定,询问特蕾莎的身体近况。
可站在老宅门前,她却迟迟不敢迈步。
曾经温暖的家园,再也没有温柔的父亲等候归来。
再也没有熟悉的笑容,温柔的宽慰。
这座盛满她半生欢愉的庄园,如今只剩死寂与空旷。
她缓缓抬脚,朝着大门走去。
走几步,便忍不住驻足停顿。
再继续前行,又再次停下。
最终,她还是踏入了这座空荡荡的老宅。
空旷的厅堂冷冷清清,满目荒芜。
她不敢环顾四周,快步穿过厅堂,走上二楼。
她推开了自己曾经的卧房房门。
暮色浸染房间,笼罩着一层沉沉的哀伤。
屋内每一件熟悉的物件,都在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温暖,刺痛着她的心。
她坐在窗边,望向楼下的花园。这里,曾是父亲无数次陪她静坐闲谈的地方。
痛哭许久,她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
特蕾莎端着茶水走进房间。
“我已经为你收拾好了绿厅。”特蕾莎轻声说道,“我想着,你如今心境不同,或许会更喜欢清净的房间。”
“我从未想过,短短一月,你竟会孤身一人归来。”
“听闻噩耗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艾米丽抬手捂住脸庞,声音沙哑。
“求你,别再提了。”
“喝点热咖啡暖暖身子吧。”特蕾莎温柔劝慰,“我的小姐,生老病死,皆是宿命,无人能避。”
“你的主人一生良善,如同圣人一般,定会归于天国,得享安宁。”
艾米丽抬眼望向天际,默默无言。
片刻后,她擦干泪水,轻声询问父亲生前资助的那些贫苦人家,如今境况如何。
“那些人都惦记着你和主人,时常前来打探消息。”特蕾莎答道。
她细细告知艾米丽,有人已然病逝,有人大病痊愈,安稳度日。
随即,她指向窗外:“小姐你看,老玛丽正穿过花园走来。她缠绵病榻三年,人人都以为她时日无多,她却一直撑到现在。她看到马车,知道你回来了。”
艾米丽此刻心力交瘁,实在无力应付寒暄与道别。
她请特蕾莎代为致歉,告知对方自己今夜疲惫不堪,不便见客。
同时让人送去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独处一室,悲伤再次将她裹挟。
目之所及,皆是回忆。
是父亲手把手教她养护的花草。
是父亲鼓励她提笔勾勒的画作。
是父亲为她精心挑选的书籍。
是父亲钟爱、时常弹奏的乐器。
一景一物,都在提醒她,那些温暖幸福的时光,已然彻底消逝。
良久,她强迫自己起身,走出卧房。
纵然知晓触景伤情,她还是决心走遍老宅的每一间屋子,与过往好好告别。
走进藏书室的那一刻,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再次濒临崩塌。
暮色沉沉,树影摇曳,让这间满是回忆的书房愈发肃穆冷清。
这里的一切,都留存着父亲的气息。
父亲常坐的扶手椅静静摆在原地。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父亲安然端坐的身影。
她立刻回过神,压下脑中的幻象。
可心底的敬畏与悲凉,依旧挥之不去。
她缓缓坐在父亲的座椅上。
身前是父亲日常伏案阅读的书桌。
一本典籍静静摊开,书页停留的位置,和父亲离去那日一模一样。
这正是父亲离家前一晚,为她诵读篇章的那本书。
艾米丽轻轻抚过书页,泪水再次滑落。
于她而言,这本书已然成了承载思念的圣物。
她舍不得翻动一页,更舍不得合上父亲留下的痕迹。
静坐椅上,她默默思索着生死奥秘,想起了父亲与拉瓦赞那次神秘的深夜交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黑暗中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
艾米丽瞬间浑身僵硬,心头一紧。
连日来听闻的诡异传闻、对逝者灵魂的遐想,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心生惶恐。
可她很快稳住心神,轻声自语。
“我有何惧?”
“若是逝去的挚爱真的归来,只会带着温柔善意,绝不会伤害我。”
周遭重归死寂。
她宽慰自己,方才的动静,不过是自己心神恍惚产生的错觉。
可细微的声响再次响起。
有什么东西缓缓靠近,悄然依偎在她身侧的座椅边。
艾米丽忍不住失声尖叫。
下一秒,她便看清了来人。
是忠诚的小狗曼雄。
小狗乖乖坐在她身旁,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手心,满眼亲昵。
艾米丽这才回过神来。
她深知自己今夜再也没有勇气探寻这间空荡荡、满是回忆的老宅。
她起身离开藏书室,独自走进庭院花园。
她走到俯瞰加龙河的露台边。
夕阳已然彻底沉落西山。
暗沉的枝叶上方,西天的余晖依旧残留着一抹暖色。
一只蝙蝠悄然掠过夜空,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夜莺凄婉的啼鸣,清冷又悲凉。
这般景致,让她想起了父亲曾在此为她诵读的诗句。
她轻声默念着那些字句。
她走到那棵梧桐树下,这里曾是她和父亲最常静坐闲谈的地方。
昔日父女二人畅谈往生轮回、期许来世重逢的画面,历历在目。
汹涌的回忆裹挟着悲痛,让她无力伫立,只能缓缓挪开脚步。
她倚靠在露台围栏上,望见河畔的乡民们正载歌载舞,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旁人的热闹欢愉,愈发反衬出她的孤苦悲凉。
这般热闹的场景,从前总能让她心生欢喜,也常常博得父亲展颜一笑。
可如今,岁岁年年景依旧,世间再无疼她之人。
她不忍再看,悄然转身。
可目之所及,皆是回忆,无处可逃。
返程途中,特蕾莎匆匆寻来。
“我的小姐,我找了你好久。”
“我心里慌得很,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夜里风凉露重,你怎么能独自在外逗留?”
“若是主人还在,定然舍不得你这般糟践自己。”
艾米丽轻声打断她:“特蕾莎,别说了。”
可善良的老管家依旧温柔劝慰:“当初你失去母亲,悲痛难抑,主人也是这般劝你,莫要过度伤身。”
“他说逝者已然得享安宁,如今他离去,定然也是如此。”
“世人的虔诚祷告,终会抵达天国。”
艾米丽不再言语,默默转身走进屋内。
特蕾莎引她走进客厅,晚餐早已备好。
餐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清冷孤寂。
艾米丽一时失神,并未察觉异样。
直到抬眼看见墙上悬挂的父亲的帽子,瞬间心头巨震。
无尽的思念与悲凉席卷而来。
特蕾莎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取下帽子。
“不用。”艾米丽轻声阻止,“就让它挂在这里吧。”
“我回房歇息了。”
“晚餐已经备好了。”特蕾莎连忙说道。
“我吃不下,只想睡觉,或许明日心境会好些。”
“这怎么行。”特蕾莎满心担忧,“你多少要吃一点东西垫垫身子。”
“巴罗先生听闻你归来,今早特意送来一只野鸡,盼着能让你稍稍宽心。”
“他听闻主人的噩耗,也满心悲痛,惋惜不已。”
“真的吗?”艾米丽轻声问道,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原来世间还有人与她一同缅怀父亲、分担悲痛。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身心的疲惫与心底的伤痛再次席卷而来。
她终究无力进食,满心悲戚地回到卧房,任由自己沉入无尽的思念与哀伤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