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拉瓦利埃庄园后,埃米莉收到了姨妈谢龙夫人寄来的一封信。
姨妈先是说了几句客套话,表达慰问,又叮嘱了她几句,接着告诉埃米莉,希望她搬到图卢兹来。
她还提醒埃米莉,已故的圣奥贝尔先生,也就是她的弟弟,生前把埃米莉的教养托付给了自己。所以她认为,监督埃米莉的一言一行,是她应尽的责任。
埃米莉心里最想做的,就是留在拉瓦利埃。
这片承载了她无数美好时光的土地,如今意义更加深重。这里,是那些永远离她而去的亲人曾经的家。
在这里,她可以安静地悼念逝者。在父母住过的房间里缓步走动,走他们曾经走过的小路,回想他们说话的语调、习惯,还有一颦一笑里所有细碎的模样。
可埃米莉又害怕惹谢龙姨妈不快。
父亲指定姨妈做她的监护人,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质疑过,因为她无比信任圣奥贝尔先生。
但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安排意味着,往后大半的幸福,都要看姨妈的脾气和心意。
她提笔回信,恭敬地请求姨妈,允许她再多留在拉瓦利埃一段时间。
她解释说,自己的情绪依旧低落消沉,需要独处与安宁,慢慢平复。
她知道,在姨妈家得不到这份平静。姨妈家底丰厚,平日里热衷社交应酬,整日寻欢作乐。
寄出信件之后,埃米莉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在悲痛最煎熬的头几日,巴罗先生前来探望她。
他是圣奥贝尔真正的挚友,发自内心地为友人的离世哀伤。
“我有十足的理由为我的朋友难过。”他说。
“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
“如果世俗所谓的上流社会里,还能遇见这样的人,我当初绝不会远离那里。”
巴罗先生对父亲由衷的敬重,给了埃米莉莫大的慰藉。
自从亲人离世,这几乎是她第一次,能和一位自己敬重的人谈起父母,心里稍稍松快了些。
巴罗先生的样貌严肃,看着不太好亲近。可埃米莉渐渐发现,冷峻外表之下,他心地善良,心思细腻,十分懂得体谅人。
几周时光静静流逝。
一开始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大悲痛,慢慢沉淀成淡淡的忧伤。
她终于可以重新翻开那些曾经和父亲一同读过的书。
坐在图书馆里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凝望他亲手栽种的花草。
伸手触碰父亲弹奏过的乐器,偶尔还能弹上几段他最爱的曲子。
当悲痛最初的冲击慢慢褪去,埃米莉意识到,一味沉溺悲伤,只会消磨自己的心智。
她明白,只有找点事做,心中有所寄托,才能重新找回力量。
于是她细心规划每日的生活,投入各类有意义的事情。
到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父亲当年教导她的价值。
圣奥贝尔教会她充实内心,等于给了她一处避难所,让她不必被孤独与空虚裹挟。
她不需要时时刻刻有人陪伴,也不靠无聊的消遣填满日子。
书本带来的学识、想象力与感悟,源源不断给她安慰,供她消遣。
但父亲的教诲带给她的,远不止精神上的愉悦。
他还唤醒了她心底所有善良宽厚的本性。
正因如此,埃米莉的共情,不只局限在自己的苦难里。
她能感知别人的痛苦,若是没办法帮人摆脱困境,也会用温柔与体谅去宽慰对方。
她的心,学会怜惜每一个会受苦的生命。
谢龙姨妈始终没有回信。
埃米莉心里生出一丝希望,或许她可以继续留在拉瓦利埃。
随着身体与精神慢慢恢复,她终于鼓起勇气,去往那些最容易勾起往日回忆的地方。
垂钓小屋,便是其中一处。
为了让这次探访更有意义,她带上了鲁特琴,希望再次弹奏那些曾经让父母满心欢喜的乐曲。
她独自出发,选在傍晚安静的时刻。落日余晖,最适合静静回想往事,暗自感伤。
上一次来到这里,圣奥贝尔夫妇还陪在她身边。
那距离母亲一病不起、最终离世,仅仅只有几天。
此刻,埃米莉走进小屋周围的树林,往日那些幸福的回忆汹涌袭来,一时间几乎撑不住。
她停下脚步。
靠着一棵树稳住身子。
眼泪落了许久,才勉强继续往前走。
通往垂钓小屋的小径,早已长满野草。
圣奥贝尔当年沿着路边种下的花,几乎被杂草掩盖。
高大的蓟草、毛地黄还有荨麻,四处蔓延,占满地面。
埃米莉时不时停下,望着这座孤零零的小屋。
这里仿佛早已被人遗弃,无人记挂。
终于,她颤抖着手推开房门。
“啊!”她低声叹道。
“一切……一切都和我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身边还有再也回不来的亲人。”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溪流。
俯身望着流动的溪水,很快陷入无尽的哀思。
带来的鲁特琴,就放在一旁,她没有碰。
晚风穿过高大的松林沙沙作响,又在柳枝间轻轻呢喃。在她听来,这声音胜过任何人演奏的乐曲。
风声刚好契合她此刻的心境,不会勾起刺心的旧事。
反倒像有人陪着她一同悲伤,安抚着她的心。
埃米莉静静待在屋里,浑然不觉夜色正在降临。
远处的山丘上,夕阳最后的微光轻轻晃动。
要不是屋外忽然传来响动打断思绪,她或许会在这里停留更久。
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依靠。
门被推开,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门口。
看见埃米莉,那人停下脚步,连忙为贸然闯入道歉。
可埃米莉一听见他的声音,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情绪。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
天色昏暗,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的内心无比确定,不会认错。
陌生人再次致歉。
埃米莉轻声回应。
那人急切地向前踏出一步。
“天啊!真的是你吗?”
“我一定没有看错吧。”
“圣奥贝尔小姐——真的是你?”
“是我。”埃米莉答道。
这时她看清了,来人正是瓦朗库尔。他脸上依旧带着她记忆里那份热烈鲜活的神采。
一瞬间,无数酸楚的回忆涌进脑海。
她努力保持镇定,可越是克制,心绪越是纷乱。
瓦朗库尔立刻开口询问她的近况。
他还满怀期待地问,圣奥贝尔先生这次远行,身体是否有所好转。
可埃米莉再也忍不住的泪水,道出了残酷的真相。
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
瓦朗库尔轻轻扶她坐下,坐在她身旁。
埃米莉不停落泪。
他握住她的手,埃米莉没有察觉。很快,这只手被泪水浸湿,一半是她为父亲流下的哀痛,一半是他对她遭遇的心疼。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我懂。”他说。
“我知道,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件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能陪着你一同难过,我明白你落泪的缘由。”
“倘若我猜错了,愿上天宽恕我。”
埃米莉只能以泪水作答。
过了一阵,她站起身,提议离开这个满是悲伤的地方。
瓦朗库尔看得出她心力交瘁,没有劝她留下。
他伸出手臂,搀扶着她,一同离开垂钓小屋。
两人默默穿行在树林之间。
瓦朗库尔心里有好多关于圣奥贝尔先生的问题想问,却又怕加重埃米莉的痛苦。
埃米莉心绪太过沉重,说不出话。
片刻之后,她攒起一点力气,跟他说起父亲的事。
简单讲了父亲离世的经过。
听她诉说的时候,瓦朗库尔神情满是动容。
得知圣奥贝尔先生在旅途中撒手人寰,埃米莉孤身留在异乡,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为什么我当时不在你身边?”他脱口而出。
但很快稳住情绪,继续说起圣奥贝尔先生。
见埃米莉体力不支,他慢慢转换话题,谈起自己这一路的游历。
埃米莉才知道,两人分开之后,瓦朗库尔在地中海沿岸游荡了一段时间。
之后一路折返,穿过朗格多克,回到自己的故乡加斯科涅,那也是他平日居住的地方。
瓦朗库尔简短说完自己的经历,便沉默下来。
埃米莉不想打断他。
一路安静无言,直到庄园大门前。
瓦朗库尔停下脚步,仿佛清楚,这次同行到这里就该结束。
他告诉埃米莉,打算第二天返回埃斯蒂维耶。
然后问她,是否允许自己第二天一早登门,和她道别。
埃米莉心想,如果拒绝这样简单的请求,反倒容易让他误会,以为自己藏着别的心思。
于是她回答,明天她会在家。
当晚,埃米莉一直沉浸在深深的忧伤里。
自从上次和瓦朗库尔相见之后发生的一切,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
父亲离世的场景,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
她尤其记得,圣奥贝尔当时神情凝重,郑重嘱咐她,一定要销毁他的手稿。
悲伤带来的麻木感骤然褪去,埃米莉猛然一惊。
这件事,她到现在还没有照做。
她下定决心,不能再拖延,明天一定要完成父亲交代的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