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米丽让人在父亲生前住过的房间生好了炉火。吃过早饭,她独自走进房间,准备完成父亲的临终嘱托——销毁那些秘密藏匿的文件。
她反手锁上门,杜绝一切打扰。
随后,她走到藏文件的壁橱前,缓缓打开了柜门。
刚踏入壁橱,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莫名情绪就席卷了她。她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迟迟不敢挪动那块藏着秘密的木板。
壁橱角落摆着一把老旧的大扶手椅,对面是一张木桌。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的那个夜晚,就坐在这张桌前,对着这些文件心绪翻涌,神情复杂。
连日来,艾米丽一直沉浸在丧父的孤寂与悲伤里。悲痛耗尽了她的心力,让她变得敏感多疑,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城堡里静谧的房间,尤其是暮色笼罩之时,总会生出许多无端的恐惧,换作往日心境平和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她再次望向那把老旧的扶手椅,诡异的一幕骤然浮现。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逝去的父亲正端坐在那里。
艾米丽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她,她转身慌乱地冲出了壁橱。
片刻后,理智慢慢回笼。她暗自责怪自己,太过软弱,任由虚妄的幻想耽误父亲交代的重要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了壁橱的门。
按照父亲的叮嘱,她很快在窗边找到了那块隐秘的木板,对准父亲描述过的印记,精准按压下去。
木板缓缓滑落,露出了背后的东西:一捆封存的文件、几张零散的信纸,还有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
艾米丽双手颤抖着取出所有物件,又将木板归位复原。
她停顿几秒,正要起身抬头,视线再次落在那把扶手椅上。
那一幕幻象再度出现,父亲的身影依旧静静坐在那里。
孤独与悲伤催生的幻觉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她仓皇跑出壁橱,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几乎失去了意识。
缓了许久,她才重新找回理智。尽管心绪依旧震荡不已,她还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那些文件上。
几张摊开的零散信纸映入眼帘,她下意识看了过去,一时忘了自己正在违背父亲的严令。
纸上的一句话,瞬间攫住了她的目光。
恐惧与浓烈的好奇瞬间涌上心头。
她慌忙推开文件,可那行文字早已深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文字背后暗藏的隐秘谜团,死死缠绕着她的思绪。她第一次开始后悔,后悔答应父亲销毁这些文件。
“父亲到底藏着怎样可怕的秘密?”她在心里暗自揣测。
那一刻,她甚至开始动摇:自己真的要死守这个禁令,放弃探寻如此重要的真相吗?
但这份动摇转瞬即逝。
“我发过郑重的誓言。”她低声自语。
“我必须遵守父亲的遗命,我没有资格质疑他的决定。我必须斩断这份诱惑,否则日后必定终生愧疚,不得安宁。”
重拾坚定的心意后,艾米丽毅然执行嘱托。
她将所有文件尽数投入炉火之中。
她死死盯着纸张在火焰中慢慢燃成灰烬,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句诡异文字,浑身一阵战栗。她清楚,解开谜团的唯一机会,正在彻底消散,永不复返。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钱袋。
她小心翼翼将钱袋放进柜子,却察觉里面除了金币,还有别的物件。
好奇心驱使着她,她打开了钱袋。
“这些都是父亲亲手安放的。”她轻声呢喃。
她轻吻着枚枚金币,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掌心。
“是父亲的手……那双如今已然化作尘土的手。”
钱袋底部,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包裹里叠着几张薄纸。
拆开薄纸,一枚象牙小盒出现在眼前。
盒子里面,装着一幅精致的女子微型肖像画。
艾米丽瞳孔骤缩,心头一惊。
“这就是父亲曾经为之落泪的那个女人。”她瞬间反应过来。
她细细端详画中人,却完全辨认不出对方的身份。
画中女子容貌绝世,眉眼温柔,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愁,自带一种坦然承受苦难的沉静气质。
父亲生前从未提起过这幅画,也没有留下任何相关嘱托。艾米丽暗自决定,这幅画可以留下来,归自己所有。
她数次想起父亲曾经提起的维莱罗伊侯爵夫人,忍不住猜测,画中人会不会就是那位夫人。
可她始终想不通,父亲为何珍藏这幅画像,又为何每次凝望它时,都会流露无尽的悲伤。
艾米丽继续细细打量着画像。
女子深棕色的发丝自然垂落在额前,鼻梁纤细微翘,唇角噙着一抹温柔又凄婉的笑意,湛蓝的眼眸抬望向上,谦卑又平和。
温婉的眉眼之间,尽显细腻敏感的本心。
艾米丽正兀自出神,花园的铁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望向窗外,看见瓦朗库正向城堡走来。
经历了一早上的波澜,她心绪纷乱,根本没有做好和他相见的准备。
她在房间静坐片刻,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等她走进客厅,立刻发现瓦朗库的模样和昨日在鲁西永分别时截然不同。
昨日未曾显露的疲惫与落寞,此刻清清楚楚写在他的脸上。
可一看见艾米丽,他的眼底瞬间亮起光彩,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你看,我还是冒昧来了。”他轻声说道,“承蒙你昨日准许,我今日特地来和你道别,哪怕我们昨天才刚刚见过。”
艾米丽浅浅笑了一下,神色淡然。
为了打破沉默,她随口问道:“你在加斯科涅待了很久吗?”
“也就短短几日。”瓦朗库答道,脸颊微微泛红。
“告别了那些陪我翻越比利牛斯山、让旅途无比美好的挚友后,我便独自四处游荡,虚度了不少时光。”
听闻过往的美好回忆,艾米丽眼底泛起了泪光。
瓦朗库立刻察觉到了,心中懊悔不已,恨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连忙转移话题,谈起了这座城堡和周边的旖旎风光。
艾米丽心中暗自感激。
两人并肩走到露台之上。
瓦朗库眺望着奔流的河水与远处吉耶纳的原野,满心赞叹。
他倚着露台栏杆,望着滔滔的加龙河,缓缓开口:“几周之前,我还站在这条壮阔河流的源头。倘若那时我就认识你,定然会满心遗憾,因为那样绝美的景致,一定深得你的喜爱。”
他细细描绘着河源处的群山旷野、悬崖间奔涌的瀑布,以及百川汇聚、奔赴平原的幽深河谷。
他娓娓道来,讲述着河流途经图卢兹,缓缓淌过加斯科涅与吉耶纳,最终汇入比斯开湾的全程风光。
两人聊着曾经在比利牛斯山间一同见过的美景,过往的温馨片段缓缓浮现。
交谈之间,瓦朗库的语气时常饱含深情。
有时,他像一位热忱的画师,细细描摹山河景致;有时,他又神思恍惚,任由回忆裹挟着自己,近乎忘我。
这番闲谈,屡屡让艾米丽想起父亲。瓦朗库口中的每一处美景,都串联起她与父亲的过往回忆,让她心绪沉沉。
瓦朗库很快察觉不妥,意识到话题屡次触碰她的伤痛,连忙再次转移话题。
可新的话题,依旧让她心绪难平。
他抬头望向头顶枝繁叶茂的大梧桐树,由衷赞叹。
艾米丽望着古树,轻声说道:“这是我父亲最爱的树。夏日的傍晚,他总喜欢坐在树下,陪着家人闲话度日。”
瓦朗库读懂了她的思念,瞬间沉默下来。
若是艾米丽此刻抬头,便能看见他眼底闪烁的泪光。
他起身倚着栏杆,片刻后又落座,反复数次,神色焦灼,心事重重。
浓重的悲伤笼罩着艾米丽,让她几乎无力接续对话。
终于,瓦朗库重新坐到她身边,声音微微发颤。
“这片美景……我即将离开。我也要离开你了,或许,是永远。”
“这样安稳美好的时光,往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了。我实在不愿错过此刻,哪怕我满心忐忑,不敢轻易开口。”
“我知晓你仍深陷丧父之痛,不敢贸然惊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由衷敬佩你的善良与纯粹。”
“我多希望,有一天,这份敬佩能化作满心的爱慕,光明正大地心悦于你。”
艾米丽心绪翻涌,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回应。
瓦朗库凝视着她的脸庞,见她神色恍惚、摇摇欲坠,生怕她晕厥,下意识伸手想去搀扶。
这个动作让失神的艾米丽骤然回神。
瓦朗库没有提及她方才的失态,只是语气温和地说道:“我不再多说这些了。只愿你能容许我心存期盼,日后,我还能再来见你。”
艾米丽艰难地整理着心绪,迟迟不敢开口。
她对瓦朗库心存好感,父亲生前也十分认可他,可两人相识时日尚短,她不敢贸然托付自己的余生。
可一想到从此可能与他别离,再无交集,她的心中便涌起阵阵剧痛。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能得到父亲认可之人的看重,于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
瓦朗库的声音瞬间盛满希冀,微微颤抖:“所以,我当真配得上他的认可吗?”
他又连忙补充道:“抱歉,我有些语无伦次了。我只盼你不曾觉得我粗鄙不堪,往后,我能否偶尔问候你的近况?这样,我离去之后,心中也能安稳几分。”
短暂的沉默后,艾米丽坦诚作答:“我和你说实话,我想你能明白我的处境。”
“我虽守着父亲的故居,实则孤身一人。如今无父无母,无人照拂,你的频繁来访,终究不合礼数。”
“其中的难处,我想你无需我多言,定然懂得。”
“我明白。”瓦朗库神色落寞,轻声应答,“可这般坦诚,只会让我更愧疚,是我徒增了你的烦恼与痛苦。”
“我只盼日后还有机会与你细说,能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得到你家人的认可。”
艾米丽迟疑不决。
她深切体会着自己的孤苦无依,身边没有任何亲友能为她指点迷津、出谋划策。
本该照顾她、引导她的谢隆姨妈,只因她不愿舍弃家乡的老宅,便狠心将她独自抛下。
长久的静默过后,瓦朗库黯然开口:“我懂了,是我痴心妄想了。我所有的担忧,终究成真了。”
“在你心里,我终究是配不上你的。”
“那场我以为此生最美好的旅途,从今往后,只会成为我余生无尽悲伤的源头。”
他声音哽咽,再也无法自持,骤然起身,转身快步走向露台尽头。
他满脸绝望的模样,深深刺痛了艾米丽的心。
心底的顾虑终究抵不过满心的情意。
等他折返回来,艾米丽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坚定:“你错了,我从未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早已对你心生倾慕,只是……只是……”
话语未尽,可她眼底的温柔与心意,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瓦朗库满身的绝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
“艾米丽!”他激动地唤着她的名字,“我的艾米丽!我简直承受不住这份幸福,这一刻,将会是我此生最神圣珍贵的回忆。”
他轻轻俯身,吻上她冰凉颤抖的手。
抬眼时,他看见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两行清泪滑落,稍稍抚平了艾米丽激荡的情绪。
片刻后,她终于平复下来。
“你能原谅我方才的失态吗?”她轻声问道,“丧父之痛还未平复,我的心绪始终无法安定。”
“该道歉的是我。”瓦朗库连忙说道,“你尚且深陷悲伤,我却贸然倾诉心意,是我太过唐突。”
“但我此刻满心安稳,因为我知道,你心中是有我的。”
话音未落,他又忍不住继续倾诉心底的情意。
“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日子,我在你身边熬过了多少忐忑难安的日夜,而你一直以为我远在他乡。”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我悄悄来到城堡附近,只是默默守着,不敢让你察觉。”
“只要知道自己离你很近,我便心生欢喜。”
“有一次,我甚至悄悄走进了花园,在我以为是你窗前的树下驻足良久,那是我此生最幸福,也最心酸的时刻。”
艾米丽诧异的问道:“你在这附近待了多久?”
“好几天了。”他如实回答,“我一直记着你父亲当初准许我来看你的嘱托。”
“可每次我准备登门拜访,都临阵退缩,鼓不起勇气。”
“我住在附近的小村庄,每日带着猎犬在这片山野游荡,盼着能偶遇你,却始终不敢主动相见。”
两人静静闲谈,全然忘却了时间流逝。
良久,瓦朗库才猛然想起,自己必须离开了。
“我该走了。”他满脸不舍,“但我会带着期许离开,期盼来日重逢,期盼能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得到你家人的认可。”
“你可否应允我的这份期盼?”
“我父亲认可的朋友,我的家人定然也会欣然接纳。”艾米丽温柔回应。
瓦朗库再次轻吻她的手,依旧迟迟不愿离去。
艾米丽垂着眼眸,静静端坐,默然无言。
瓦朗库凝望着她的容颜,满心眷恋,生怕时日一久,会模糊了她眉眼间的每一分美好。
就在这时,梧桐树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米丽骤然回头。
谢隆姨妈赫然出现在眼前。
艾米丽瞬间满脸通红,窘迫得浑身发颤,连忙起身向姨妈行礼。
“看来,我的好侄女。”谢隆姨妈目光狐疑地打量着瓦朗库,语气带着讥讽,“你过得倒是不错。”
“我都不用多问,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早已走出丧父的悲痛了。”
“姨妈,您看错了。”艾米丽轻声辩驳,“丧父之痛,终生难愈,我永远都无法释怀。”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辩。”谢隆姨妈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你这执拗的性子,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说句实话,若是你性子活络些,你父亲这一生,也能少受些苦。”
艾米丽神色沉静,不卑不亢地望着姨妈,没有反驳,只是礼貌地介绍了瓦朗库。
瓦朗库强压着心底的怒火,礼貌致意。
谢隆姨妈只是冷淡敷衍地躬身回礼,态度傲慢又疏离。
片刻之后,瓦朗库无奈告辞。离去时,他满眼痛楚,放心不下孤身一人的艾米丽,更担忧她往后要面对刻薄的姨妈。
“这个年轻男人是谁?”谢隆姨妈立刻开口质问,“我看,是你的追求者吧?”
“我还以为你懂事稳重,没想到孤身独居、无人照拂之时,竟会私下接见年轻男子。”
“这世上的人最是爱嚼舌根,这种事,传出去只会惹人非议。”
姨妈刻薄的话语,让艾米丽心头一震,满心错愕。
可谢隆姨妈依旧不依不饶。
“你如今孤身一人,正需要长辈管教指引。”
“我本懒得费心照看你,但你父亲临终前特意嘱托我照拂你。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便接手这件事。”
“但你若是执意不听我的话,往后你的事,我一概不再过问。”
艾米丽默然不语。
满心的悲伤,加上自身的坦荡清白,让她无力争辩,也不愿争辩。
最终,谢隆姨妈直白地宣布了自己的来意。
“我这次来,是要带你回图卢兹。”
“真没想到,你父亲临终前境遇这般窘迫。”
“你必须跟我回家。”
“但愿他没有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你依附亲友度日。”
“姨妈,您多虑了。”艾米丽神色平静,缓缓作答,“父亲一生慷慨仁厚,他的困境并非挥霍所致。”
“莫特维尔先生的债务纠纷,终究可以妥善了结,不会连累债主。”
“眼下,我只想守着这座老宅安稳度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谢隆姨妈面露讥讽,笑意冰冷,“我原本还以为你是真心想独居静养。”
“如今看来,你留在这老宅,不过是为了方便接待这位姓瓦朗的年轻公子罢了。”
刻薄的揣测彻底击溃了艾米丽的隐忍。
“姨妈,我静养避世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
“经历过这些事,我愈发珍惜这里的安宁。”
“若是您此番前来,只是为了羞辱一个丧父的孤女,那我宁愿您从未来过。”
谢隆姨妈顿时恼羞成怒。
“看来,照看你这件事,真是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我相信父亲临终托付,绝非想让您这般为难。”艾米丽语气轻柔,却字字坚定,“我往日的行事,从来都深得父亲认可。”
“违背父亲的亲姐姐,我心中也满心愧疚。”
“可若是您实在觉得负担沉重,我也只能无奈惋惜。”
“说得倒是好听。”谢隆姨妈嗤笑一声,“看在你父亲的情分上,今日你这些出格的举动,我暂且既往不咎,往后且看你的表现。”
艾米丽立刻追问:“您所说的出格举动,究竟是什么?”
“未经家人应允,私自接见陌生的爱慕者,还不够出格吗?”谢隆姨妈直言斥责。
艾米丽无奈,只得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她讲述了瓦朗库与父亲相识的经过,讲述了他为保护她们父女受伤的往事,讲述了两人结伴同行的旅途,还有此次偶然重逢的缘由。
她坦然承认,瓦朗库已然对自己表明心意,并且希望能登门拜访,征得家人同意。
“那这个年轻的无名之辈,究竟是什么来头?”谢隆姨妈满脸不屑,“家世如何,有什么资产?”
“这些,该由他亲自向您说明。”艾米丽答道,“父亲知晓他的家世,定然是清白体面的人家。”
“我懂了,原来是家中庶子或者幼子。”谢隆姨妈语气轻蔑,“那定然是一穷二白,一无所有。”
“真是一场浪漫又荒唐的闹剧。”
“你父亲不过和他相识数日,便对他赞不绝口。”
“他向来如此,只会以貌取人。”
“我从来不懂这种荒唐心思,一个人的容貌长相,和品性德行有半点关系吗?”
艾米丽不愿再多争辩,连忙转移话题,想要奉茶待客,平息争执。
可谢隆姨妈依旧不依不饶,肆意贬低瓦朗库。
“看来,你是完全继承了你父亲的糊涂眼光。”
“不过相识数日,就对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动心。”
“这场相遇,在你眼里倒是浪漫得无可救药。”
艾米丽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不让泪水落下。
“姨妈,若是我当真行事不妥,您如何指责我都甘愿受着。”
“可若无凭据,还请您手下留情,心存公道。”
“我如今父母双亡,您是我唯一能期盼温柔以待的亲人。”
“求求您,别让我连失去双亲的苦楚,都加倍体会。”
她嗓音哽咽,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起父亲的温柔疼爱,想起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再对比眼前姨妈的刻薄冷漠,巨大的落差让她悲痛欲绝。
满心悲伤的艾米丽并未打动谢隆姨妈,反而让对方心生不悦。
但谢隆姨妈依旧执意要带走艾米丽。
掌控欲压倒了她心底的不耐。
她清楚,掌控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就能彻底拿捏她的人生,无人能反驳阻拦。
回到城堡屋内,谢隆姨妈立刻催促艾米丽收拾行李,当即动身前往图卢兹。
艾米丽百般恳求,终于说动姨妈,准许她次日再启程。
余下的整日时光,都充斥着姨妈的百般挑剔与苛刻要求,艾米丽终日沉浸在悲伤之中。
夜深,姨妈终于歇息。艾米丽独自走遍了这座承载她所有童年记忆的老宅,与每一间屋子悄悄告别。
她心底隐隐笃定,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父亲的书房,她挑选了几本父亲生前最爱的书籍,打算随身携带。
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尘埃,泪水不停滴落。
她静静坐在父亲的座椅上,久久不愿起身,直到老仆人特蕾莎推门进来。
特蕾莎看见独坐失神的她,满心诧异。
艾米丽细细叮嘱她,好好打理城堡,时刻保持整洁,或许日后自己还有归来之日。
“小姐,你终究还是要走了。”特蕾莎满心惋惜,“留在这儿,远比去陌生的地方安稳幸福。”
艾米丽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但老仆人质朴真诚的关怀,稍稍抚慰了她破碎的心。
送走特蕾莎后,艾米丽独自穿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在父亲的卧室久久伫立,最后才缓缓回到自己的房间。
凭窗眺望,月光洒满庭院,澄澈温柔。她满心不舍,眷恋着这片养育她长大的故土。
她披上薄纱,悄悄走出房门,踏入夜色中的花园。
静谧的庭院温柔治愈,抚平了她心底的焦躁与伤痛。
清冽的晚风、馥郁的花香、辽阔温柔的夜色,渐渐驱散了她满心的愁苦。
她暂时忘却了刻薄的姨妈,忘却了所有烦恼。
心神舒展,仰望浩瀚天地,感念着主宰万物的造物主。
父亲的身影依旧常驻心底,可此刻的思念,不再只有刺骨的疼痛,更多了几分温暖的慰藉。
她穿过林间小径,缓缓走向露台。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为整座庭院镀上一层银霜。
脚下的加龙河静静流淌,倒映着漫天月色,温柔悠远。
河水潺潺,晚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夜色温柔静好。
“多美的故土啊。”她轻声呢喃,“往后远在他乡,我定会日夜思念这里。”
“前路漫漫,不知归期几何。”
“我自幼生长的家园,为何我终究要被迫离去?”
“这里藏着我所有的安稳与岁月静好。”
“可从今往后,连这里的回忆,都只能封存心底,无法触碰。”
她再次抬眼望月,心境愈发平和通透。
她坦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甘愿奔赴未知的前路。
她最后凝望一眼那棵老梧桐树,坐在树下,与这片土地彻底告别。
树下清风依旧,她想起了逝去的父母,想起了瓦朗库,想起了他带给自己的心动、温柔与忐忑不安。
她忽然想起,瓦朗库曾说,无数个深夜,他都悄悄徘徊在城堡周边。
一个念头骤然涌上心头:他此刻,会不会还在花园之中?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相见终究不妥,更怕被姨妈察觉,徒增非议与猜忌。艾米丽立刻起身,快步朝着宅邸走去。
她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庭院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走到一片杏树林旁,她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凝望。
恍惚间,她看见一道人影走出林间,沿着洒满月光的小径缓缓移动。
距离太远,夜色朦胧,她无法分辨那是真人,还是自己过度思念生出的幻觉。
她驻足凝望,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万籁俱寂的深夜,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忽然传入耳中,近在咫尺。
艾米丽不敢深究,不敢探寻真相,转身快步奔回城堡。
回到房间,她立刻紧闭窗门。
可再次望向庭院,那道模糊的人影,依旧在杏树之间缓缓晃动。
她心头一紧,连忙后退避开窗边。
纵使心绪纷乱、惊疑不定,疲惫至极的她,最终还是沉沉睡去,暂时逃离了满心的烦扰与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