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要载着艾米丽和谢龙夫人去图卢兹的马车就抵达了庄园。
艾米丽走进早餐室时,谢龙夫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压抑。艾米丽几乎说不出话,满脸的悲伤藏都藏不住。
谢龙夫人看着侄女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很不痛快。艾米丽的难过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非但没有安慰,反倒开口责备。
临走之前,艾米丽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能带上芒雄一起走吗?”她问道,“它是我父亲最爱的狗。”
谢龙夫人犹豫了一阵,总算点头答应。
谢龙夫人巴不得立刻动身。
“马上把马车赶到门口。”她吩咐下人。
就在姨妈朝大门走去的时候,艾米丽停下脚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她再次走进书房,想起曾经和父亲在这里度过的点点滴滴。接着,她望向整片花园,把熟悉的小径、树木和花圃一一记在心里,才硬着头皮跟上谢龙夫人。
老特蕾莎站在门口,等着和她道别。
“愿上帝永远保佑您,亲爱的小姐。”特蕾莎说。
艾米丽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
她只是紧紧握住特蕾莎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眶里却早已蓄满泪水。
马车驶到庄园大门,父亲昔日的几位老仆人都聚在那里,为她送行。
艾米丽想停下马车和大家说几句话,谢龙夫人却十分不耐烦,不肯耽误行程。
艾米丽把身上带的钱几乎全都分给了这些忠心的仆人。
随后她瘫坐回马车里,满心都是悲痛。
没过多久,马车行驶在两旁土坡高耸的路上,艾米丽又一次看见了那座庄园。
它隐在高大的树林之间,被青翠的山丘与秀美的林地环绕。
加龙河在树荫下缓缓流淌,时而隐入葡萄园,时而又在远处的田野间浮现,景致愈发动人。
远方,比利牛斯山脉巍峨的峰顶矗立在天际。
从前和父亲一同旅行时,这片群山曾让艾米丽满心欢喜,赞叹不已。
可现在,只剩下刺人的回忆。
她一直望着庄园和这片美丽的风景,直到道路转弯,景色彻底消失。
这之后,悲伤席卷了她,谢龙夫人絮絮叨叨扯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艾米丽再也听不进去。
很快,车厢里只剩下一片沉默。
另一边,瓦朗库尔已经回到了埃斯图维耶。
他满心满眼都是艾米丽。
有时候,他会畅想和艾米丽共度的幸福未来。
但更多时候,他在担心,艾米丽的家人会给他带来重重阻碍。
瓦朗库尔出身加斯科涅的古老家族,是家里的小儿子。
他很小就失去父母,教育开销和微薄遗产都由年长他近二十岁的哥哥——迪瓦内伯爵照看。
瓦朗库尔受过良好教育,掌握了那个时代绅士该具备的全部才艺。
他性情热忱,品格高尚,在各类彰显勇武的事情上格外受人敬重。
他那笔小小的家产,早已被求学开销耗去不少。
不过他哥哥认为,瓦朗库尔出众的才干足以弥补财富上的不足。
从军是一条可以谋求晋升的出路,也是为数不多不会损害家族名誉、适合绅士的职业。
于是瓦朗库尔进入军队服役。
他哥哥并没有完全看懂他内心深处的品性。
瓦朗库尔从小就由衷热爱一切崇高美好的事物,无论是自然风光,还是人的品行。
每当看见有人做出残忍或者欺诈的事,他都会怒火中烧,直言不讳地表达不满。
也正因如此,他的家庭教师总批评他脾气暴躁。
老师常常劝他要忍耐温和,却好像忘了,瓦朗库尔对受苦受难的人一向心怀善意与怜悯。
当初瓦朗库尔穿行比利牛斯山区时,获准暂时离开部队。
正是那次旅途,让他结识了圣奥贝尔先生。
如今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他越来越着急,想正式登门拜访艾米丽的家人。
他心里预料会遭到反对。虽说他的财产加上艾米丽的,足够维持简朴的生活,但那些看重财富、身份地位、一心往上爬的人,肯定不会满意。
瓦朗库尔自己也有抱负。
他盼着将来在军队建功,提升自己的地位。
可他同样相信,就算还没等到功成名就,靠着不算丰厚的收入,也能和艾米丽过得幸福。
他此刻一心想着,要找机会联系艾米丽的家人。
可他不知道对方的住址。
他本指望艾米丽能告诉他。
他完全不知道,艾米丽已经匆匆离开了拉瓦莱庄园。
与此同时,艾米丽和谢龙夫人还在赶路。
艾米丽好几次强打起精神,装作开心的样子,可悲伤总会卷土重来。
谢龙夫人认定,艾米丽这么难过,只是舍不得心上人。
她还觉得,艾米丽一直沉浸在丧父之痛里,不过是刻意表现自己多愁善感。
所以她有意让艾米丽为长久的哀伤感到羞愧。
“你打算还要伤心多久?”谢龙夫人开口问道。
“你要明白,生活不会因为一场离别就停下脚步。”
艾米丽一言不发。
姨妈这番话,只让她心里更难受。
直到马车抵达图卢兹,这场令人难受的对话才算结束。
艾米丽很多年没来这座城市,记忆已经很模糊。
看到姨妈宅邸奢华的外观与屋内陈设,她十分吃惊。
这里和父亲家中那种简约雅致的氛围,简直天差地别。
她跟着谢龙夫人穿过宽敞的前厅,不少仆人穿着华贵制服站在两旁。
两人走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满眼都是堆砌的财富,却不见真正的品味。
谢龙夫人一进门就抱怨累坏了。
“立刻准备晚餐。”她吩咐下人。
说完便一头栽进宽大的沙发里。
“总算回到自己家了,真好。”谢龙夫人说。
“有属于我的仆人伺候着,才舒服。”
“我本不喜欢赶路,虽说按理说我该享受旅行。可外面所见的一切,只会让我更偏爱我自己的庄园。”
她转头看向艾米丽。
“孩子,你怎么一直闷不吭声?”
“又是什么事在烦你?”
艾米丽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勉强挤出微笑。
她心里正想着自己的家。
对比拉瓦莱庄园那份温暖质朴,姨妈处处炫耀财富的样子,显得冷漠又别扭。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我父亲的亲妹妹吗?”艾米丽心里暗想。
可一想到她是父亲的亲人,心里的抵触又柔和了几分。
艾米丽愿意试着和善对待她。
她希望能在姨妈身上找到一点闪光点,不想过早地评判她。
于是她安静听着谢龙夫人得意地夸耀自家宅邸有多气派,她举办过多少宴会,还有对艾米丽的种种要求。
谢龙夫人觉得艾米丽沉默寡言,是傲慢加上见识浅薄。
她不明白,艾米丽的安静,只是出于腼腆与自我怀疑。
艾米丽不愿袒露内心想法,害怕被人指指点点。
她心思敏感,总觉得别人更容易挑出她身上的毛病。
所以她常常选择沉默,免得招来非议。
她见过不少人靠着张扬的举止和空洞的闲谈受人追捧。
可这些景象没有让她学着模仿,反倒让她更加封闭自己。
谢龙夫人看着侄女怯生生的模样,几乎带着轻视。
她没有用温柔鼓励艾米丽,只会不断挑错教训。
晚餐上桌,打断了谢龙夫人洋洋自得的讲述,也打断了艾米丽苦涩的思绪。
这顿晚饭铺张得过头,大批仆人伺候,银器摆得满满当当。
吃完晚饭,谢龙夫人回了自己房间。
一名女仆领着艾米丽去往她的住处。
两人登上宽阔的主楼梯,穿过几条长长的走廊,转而走上一条狭小的后楼梯。
楼梯通向庄园偏僻角落的短过道。
女仆推开一扇小门。
“艾米丽小姐,这就是您的房间。”女仆说道。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艾米丽再也绷不住了。
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凡深深眷恋过一处熟悉居所的人,都能明白,人心会对普通物件生出深厚感情。
一间屋子,一座花园,一件小小的旧物,都像老友一般。
离开它们,仿佛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带走。
艾米丽被迫离开她唯一的家。
如今身边全是陌生人,身处这个处处让她不适的地方。
孤独之中,父亲留下的老狗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芒雄走到她身边,陪着哭泣的她。
它舔着她的手,满眼温柔地望着她。
“唉,可怜的芒雄。”艾米丽低声呢喃。
“除了你,再也没有人真心爱我了。”
泪水流得更凶。
过了许久,艾米丽想起父亲曾经的叮嘱。
她记起父亲常常告诫她,不要任由悲伤吞噬自己,陷入毫无意义的痛苦。
父亲教她,人必须拥有勇气和耐心。
他告诉她,人的意志可以在磨砺中变强,终能熬过苦难,走出哀伤。
这些回忆慢慢抚平了她的情绪。
眼泪渐渐止住,内心重新归于平静。
她心底生出一份柔软的决心,要守住父亲一直教给她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