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托尼和他的同伴，直到黎明的光芒洒满亚得里亚海，好几个小时之后才回来。
圣马可广场拱门下，整夜跳舞狂欢的热闹人群，随着清晨到来全都散去了，就像日出时慢慢消散的影子。
但蒙托尼这一夜，并没有沉溺在这些简单的玩乐里。
他不是那种能从寻常消遣中找到快乐的人。他的心，偏爱更强烈的情绪，偏爱争斗、冲突与风暴。那些能毁掉别人安稳生活的磨难，只会唤醒他的斗志，让他感到满足。
如果眼前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目标，生活对他而言就空洞又乏味。
一旦没有现实的大事占据思绪，他就会给自己编造目标，久而久之，这些虚幻的目标也变得无比重要。
他就是这样迷上赌博的。
一开始，他只是靠赌博打发无尽的无聊。到后来，这份嗜好彻底掌控了他。
那天夜里，他和卡维尼，还有一群年轻人一起赌钱。这帮人钱多，名声却很差，一身坏毛病。
蒙托尼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倒不是反感他们品行败坏，而是觉得这帮人的脑子远不如自己。
他愿意和他们来往，只是因为这些人能帮他达成计划。
不过这群人里，也有几个稍微有点本事的，蒙托尼愿意把心事透露给他们。
就算面对这几个人，他也始终保持着高傲、发号施令的姿态。
心智软弱的人只能听命于他，而心智强大的人，则深深憎恨他。
蒙托尼树敌无数，敌人浓烈的恨意，只会让他更加骄傲。
在蒙托尼眼里，被人憎恨，恰恰证明自己拥有力量。
尊敬与爱慕，在他看来都是软弱的情绪。如果哪天他因为别人的崇拜而沾沾自喜，他都会看不起自己。
在少数几个他真正看重的人当中，有贝尔托里尼先生、奥尔西诺先生，还有韦雷齐先生。
贝尔托里尼性格开朗，情绪热烈。他贪图享乐，花钱大手大脚，可为人慷慨，胆子大，天性容易信任别人。
奥尔西诺则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他沉默寡言，高傲内敛。
比起出风头，他更看重权力。
生性多疑，心肠狠，别人但凡得罪过他，他永远不会忘记。
一旦受了委屈，他会耐着性子等待复仇的时机。
脑子里藏着无数秘密计划，执行起来极有耐心。
他能完美控制自己的神情和情绪。
能左右他的东西很少，无非三样：骄傲、复仇心和贪婪。
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障碍能拦住他。
在蒙托尼所有同伴里，奥尔西诺最受他器重。
韦雷齐有点才华，想象力丰富，但情绪完全掌控着他。
他活泼爱玩，胆子不小。
可缺少恒心，也没有真正的勇气。
做任何事，几乎都只想着自己。
计划想得快，放弃得同样快。
他讨厌被任何人管束，可只要摸透他反复无常的性子，要影响他，就跟哄小孩一样简单。
抵达威尼斯的第二天，蒙托尼就把这几个人介绍给家人，请他们到家里吃饭。
席间还有一位威尼斯贵族，莫拉诺伯爵，以及一位名叫莉沃娜夫人的女士。
蒙托尼向妻子介绍莉沃娜夫人，说她品性出众。
这天早上，莉沃娜夫人专程登门，欢迎蒙托尼夫人来到威尼斯，蒙托尼便留她一同用晚餐。
面对男士们的恭维，蒙托尼夫人明显面露不悦。
她讨厌这些人，只因为他们是丈夫的朋友。
她憎恨他们，因为她认定，就是这群人，害得蒙托尼前一天清晨才迟迟回家。
她还嫉妒他们，她清楚，蒙托尼宁愿和他们待在一起，也不愿陪着自己。
唯独莫拉诺伯爵，得到了她稍好一点的态度，只因为伯爵拥有贵族头衔。
这份身份带来的分量，是她不肯给到其他人的。
蒙托尼夫人神色冷淡，沉默高傲，身上的衣装却极尽华丽。她还没有换上威尼斯当地的服饰。
她的模样，和艾米丽形成鲜明对比。
艾米丽的美，温和又自然。
她谦逊恬静，这份温柔，衬得她在姑母的傲慢映衬下，愈发动人。
艾米丽安静打量着在场众人，心里并不觉得愉快。
所有人里，莉沃娜夫人最吸引她的目光。
这位女士容貌姣好，举止优雅，艾米丽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轻柔的嗓音，和善的神态，唤醒了艾米丽心底沉睡许久的情绪。
等到白日的燥热褪去，一行人登上蒙托尼的贡多拉，驶向海面。
落日最后的赤红余晖，还浮在浪尖。
西边的霞光一点点淡去，头顶深蓝的天幕，慢慢缀满星星。
艾米丽静静坐着，心中满是平和悠远的思绪。
脚下平滑的水面倒映着天空，星光轻轻晃动，仿佛水下还有另一片天国。
塔楼与宫殿漆黑的轮廓浮在水面，如同异世界投下的影子。
夜晚一片静谧，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响，还有远处飘来的乐声，在水面回荡，让她满心惊叹。
听着船桨规律的划动，微风送来隐约的歌谣，她不由得想起父亲圣奥贝尔，还有瓦朗库。
泪水慢慢涌上眼眶。
月亮渐渐升高，银辉洒落在她脸上。
一层薄薄的黑纱半掩容颜，衬得神情愈发柔和。
她的脸庞有着圣母像一般的美感，可眼底深藏的哀愁，又像一位饱经忧伤的圣徒。
一滴泪珠凝在脸颊，勾勒出这幅安静悲戚的画面。
终于，远处的乐声彻底消散。
贡多拉已经驶离岸边很远，众人便打算自己奏乐取乐。
莫拉诺伯爵坐在艾米丽身旁，默默看了她许久。这时他忽然拿起一把鲁特琴。
指尖熟练拨动琴弦，清亮优美的男高音跟着旋律响起。
他唱了一首浪漫的歌谣，满是淡淡的伤感。
歌声饱含深情，所有人都安静聆听。
一曲唱罢，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鲁特琴递给艾米丽。
艾米丽立刻接过弹奏，不想显得推脱、傲慢。
她唱了一首来自法国故乡的小调，曲调哀伤。
简单的旋律，真挚的情感，格外动人。
可唱着唱着，熟悉的调子勾起她对故土、故人的强烈思念，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再也没法继续唱下去。
手指慌乱地拨弄琴弦，乐声慢慢停下。
因为当众流露情绪而窘迫，艾米丽立刻换了一首轻快热闹的歌。
明快的音符，几乎让人忍不住想起舞。
“太棒了！”好几个人同时出声赞叹。
听众十分欣喜，央求她再唱一遍。
所有赞美声里，莫拉诺伯爵的夸奖最为热切。
夜色将近尾声时，艾米丽把琴递给莉沃娜夫人。夫人开口歌唱，歌声满是地道意大利风情。
没过多久，莫拉诺伯爵、艾米丽、卡维尼还有莉沃娜夫人一同合唱了好几首小曲，鲁特琴和别的乐器伴奏。
乐器会骤然停下，只剩人声，在夜色里轻轻吟唱。
短暂沉寂过后，一件件乐器陆续重新响起，完整的和声再次飘荡在海面之上。
所有人都沉浸在音乐里，唯独蒙托尼觉得乏味。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或是拉上愿意赌钱的人，去一间私人赌场。
音乐暂停的间隙，他提议返航上岸。
奥尔西诺立刻附和。
莫拉诺伯爵和其他人却强烈反对。
蒙托尼还在找借口离开。
他觉得，只要跟莫拉诺伯爵解释一声就行。
就在这时，另一艘返航威尼斯的空船朝他们的船夫喊话。
蒙托尼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没有再多做解释，他带着奥尔西诺下船离开，把几位女士托付给剩下的人照看。
这是艾米丽第一次，为他的离开感到一丝遗憾。
她一直觉得，有蒙托尼在，就像是有一层保护。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害怕什么危险。
蒙托尼回到圣马可广场，快步走进一家赌场，很快就消失在一众赌客之中。
另一边，莫拉诺伯爵悄悄派蒙托尼船上的仆人，去把自己的贡多拉和乐师接过来。
艾米丽不清楚他想做什么。
只听见欢快的歌声从另一艘船慢慢靠近，月光落在水面，船桨划过，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
很快，夜色里响起阵阵乐声。
两艘船靠在一起，船夫们互相致意。
莫拉诺伯爵这才说出自己的安排。
他邀请所有人换到他的贡多拉上，这艘船装饰得格外精致华丽。
众人欣然应允。
夜晚继续，音乐不断，闲谈不止。伯爵看向艾米丽的目光，也越来越热切。
这份爱慕，已经到了艾米丽无法忽视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