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终于找到机会,单独和凯斯内尔先生聊起拉瓦利庄园。
不管她问什么,凯斯内尔的回答都简短又冰冷。他说话的样子,仿佛认定一切都尽在掌握,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的决定。
他告诉艾米丽,卖掉拉瓦利庄园是不得已的选择。
“你该觉得庆幸,”他说,“亏得我安排妥当,你现在还能拿到一点微薄的收入。”
说完,他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又补充道:
“等那位威尼斯伯爵——我记不清他名字了——娶了你,你这种寄人篱下的难堪日子才算到头。作为你的亲戚,我真心为这件事高兴。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说实话,你的朋友们谁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机会。”
艾米丽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她试着解释,当初夹在蒙托尼信件里的那张纸条,本意并不是对方想的那样。她想让凯斯内尔明白,自己从来没有给过伯爵任何希望,怂恿他来求婚。
可凯斯内尔根本不愿意相信她。
他絮絮叨叨数落了她很久,说她做事荒唐,无缘无故反复变卦。
直到最后,他终于确定艾米丽是真的讨厌莫拉诺伯爵,并且已经断然拒绝了对方,他顿时怒火冲天。
言语刻薄又残忍。
事实上,凯斯内尔私下里一直暗自得意,觉得能和贵族攀上亲戚。比起艾米丽将要承受的痛苦,他更看重家族里能出一位伯爵亲戚带来的体面。
艾米丽瞬间看清了自己将要面临的麻烦。
就算放弃瓦朗库尔,嫁给莫拉诺,也绝不可能。可眼下,她愈发害怕这位舅舅暴躁的脾气。
面对他的怒火,艾米丽只是平静而有尊严地回应。
但她这份沉静坚定,反倒让凯斯内尔更加暴怒。因为她的风骨,反衬出他自身的软弱。
凯斯内尔临走前,丢下一句狠话:
“如果你继续这样执迷不悟,蒙托尼和我都会放弃你,任由世人看不起你。”
房间只剩艾米丽一个人时,刚才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崩塌。
她失声痛哭,一遍遍想起父亲。
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浮现在脑海。
“唉,”她低声自语,“我现在才明白,勇气远比敏感脆弱的感性珍贵得多。我必须遵守对父亲许下的诺言。不能沉溺在毫无用处的悲伤里自我消耗。那些躲不开的苦难,我要靠着坚韧和耐心扛过去。”
想到自己是在遵从父亲的心愿,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擦干眼泪,强迫自己稳住情绪。
等到晚餐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好状态,看上去一如往常平静。
这天傍晚,暑气渐渐散去。几位女士坐上凯斯内尔夫人的马车,沿着布伦塔河岸边骑马散心。
眼前的美景,却让艾米丽心里难受得发疼。
树下聚着不少游人。
有人在树荫下跳舞。
还有人躺在草地上,吃着冰淇淋、喝着咖啡,享受傍晚安宁的风光。
所有人看起来都开开心心。
唯独艾米丽满心哀愁。
她望向远处积雪覆盖的群山,不由得想起蒙托尼那座古堡。
她害怕蒙托尼会把她带到那里,强迫她顺从。
可这个念头很快消散。
她心里清楚,不管身在威尼斯,还是别的任何地方,自己早就完全落在蒙托尼的掌控之中。
月光铺满花园的时候,一行人回到别墅。
露天宽敞的大厅里已经备好了夜宵,昨晚艾米丽第一眼见到这里时,就十分喜欢。
女士们坐在门廊处等候,等着凯斯内尔先生、蒙托尼还有其他男士过来一起用餐。
艾米丽努力试着沉浸在夜晚静谧的美景里。
忽然,一艘小船停靠在花园石阶旁。
很快,她听见了蒙托尼和凯斯内尔的说话声。
紧接着,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是莫拉诺。
片刻之后,伯爵走了过来。
艾米丽沉默地回应了他的问候。
她冷淡的态度一开始让莫拉诺有些不安,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轻松开朗的模样。
不过艾米丽留意到,凯斯内尔夫妇对莫拉诺过分殷勤,反倒让伯爵显得有些烦躁。
这一点让她十分意外。
她从没见过凯斯内尔待人如此客气。这人向来只对地位高于自己,或是和自己平级的人才会和善。
等到艾米丽终于回到自己房间,她苦苦思索,要怎么才能让莫拉诺放弃追求自己。
她觉得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坦诚告诉他,自己的心已经属于别人,寄希望于他能大度放手。
可是第二天,莫拉诺再次向她求婚时,艾米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要把心底最深的情愫摊开给这样一个男人,还要乞求他怜悯,这件事她实在无法忍受。
就连曾经冒出这个想法,都让她觉得羞愧。
于是,她再次用最坚决的言辞拒绝了他。
还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他行为里的不妥之处。
莫拉诺看上去很受伤,却依旧不停地诉说爱慕,直到凯斯内尔夫人走进房间,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住在别墅的这段日子,艾米丽受尽煎熬。
一边是莫拉诺甩不开的纠缠,另一边是凯斯内尔和蒙托尼冷酷的威压。
就连舅妈,也比从前更坚定,一心要促成这门婚事。
最后凯斯内尔也看明白了,劝说和威胁没法立刻说服艾米丽。
他不再白费口舌,打算交给蒙托尼处理,等着时间帮他达成目的。
艾米丽甚至开始盼望回到威尼斯。
至少在那里,莫拉诺不会和她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蒙托尼也会忙着处理自己的事务,不会时时刻刻盯着她。
就算自身处境艰难,艾米丽也没有忘记可怜的特蕾莎。
她鼓起勇气请求凯斯内尔保护这个仆人。
凯斯内尔只是含糊地答应,说不会丢下特蕾莎不管。
与此同时,蒙托尼和凯斯内尔私下商量着艾米丽的安排。
凯斯内尔决定,只要婚礼一办完,他就立刻返回威尼斯。
艾米丽从来没有在和亲戚告别时感到轻松。
但当她终于和凯斯内尔夫妇分开时,这竟是和他们相处以来,她心里最解脱的一刻。
莫拉诺跟着蒙托尼坐同一条船回去。
艾米丽望着威尼斯的轮廓慢慢出现在眼前,身旁坐着的这个人,让这座城市所有美景都黯然失色。
一行人将近午夜才抵达。
莫拉诺跟着蒙托尼去赌场,艾米丽终于得以和他分开。
她获准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蒙托尼找艾米丽简短谈了一次。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威胁。
“我再也不能容忍有人违抗我,”他说,“嫁给伯爵能给你带来莫大的好处,只有蠢人才会拒绝。你已经固执得不可理喻,婚礼必须尽快举行。必要的时候,就算你不同意,婚事照样能办。”
以前艾米丽还试着和他讲道理。
此刻恐惧压垮了她,她只能苦苦哀求。
可她很快明白,面对蒙托尼这样的人,求情毫无用处。
之后,她质问他,凭什么能这样掌控她的人生。
若是心态冷静的时候,她本该知道,这句话只会给他机会羞辱自己。
蒙托尼露出残忍的冷笑。
“凭什么权利?”他重复一遍。
“凭我的意志。你要是有本事挣脱,我不会过问你用了什么手段。”
“记住,你身在异国,举目无亲。和我交好才符合你的利益。你该清楚自己要怎么做。”
“如果你逼我把你当成敌人,我向你保证,惩罚会超出你的想象。”
“你最好明白,不要试图挑战我。”
蒙托尼离开后,艾米丽整个人近乎崩溃。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
蒙托尼夫人发现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听见舅妈的声音,艾米丽抬起头。
或许是艾米丽脸上绝望的神情触动了她,蒙托尼夫人这次说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和。
艾米丽的心软了下来。
她哭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诉说自己的痛苦,恳求舅妈帮帮自己。
可蒙托尼夫人心底那点触动转瞬即逝,野心占据了上风。
她想做伯爵夫人的舅妈。
艾米丽的请求,和之前求蒙托尼一样,彻底落空。
她独自回到房间。
在房间里,一边思索一边落泪。
她想起和瓦朗库尔告别时的场景,心里暗暗期盼,当初他能更直白地提醒自己,蒙托尼真实的为人。
等最初那阵巨大的恐惧稍稍平复,她重新冷静思考眼下的局面。
就算蒙托尼想逼婚,只要在神父面前,她不肯复述结婚誓词,婚姻就无法生效。
她下定了决心,宁愿承受蒙托尼的报复,也绝不把一生交给自己厌恶的人。
就算她不曾爱过瓦朗库尔,莫拉诺如今的所作所为,也足够让她心生憎恶。
一想到将要面对的危险,她依旧浑身发抖。
没过多久,一件事转移了蒙托尼的注意力。
自从回到威尼斯,奥尔西诺秘密来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卡维尼、韦雷齐这些人,也会来参加他们的深夜密会。
蒙托尼变得比以往更加神秘、阴沉。
如果不是深陷自身的苦难,艾米丽或许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一天夜里,原本没有安排密会,奥尔西诺却神色慌张地赶来。
他立刻派自己忠心的仆人去找正在赌场的蒙托尼,还叮嘱仆人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蒙托尼马上赶了回来。
两人见面后,奥尔西诺说出了自己恐惧的缘由。
一位威尼斯贵族,前不久和奥尔西诺结怨,雇来的杀手袭击并杀害了这位贵族。
死者出身威尼斯权势最大的家族之一,元老院已经接手调查此案。
一名杀手被抓获。
审讯的时候,杀手供出是奥尔西诺雇佣了他。
奥尔西诺知道自己大祸临头。
他来找蒙托尼,想寻求对策,帮忙逃离威尼斯。
全城的警察都在搜捕他。
眼下根本没办法立刻离开威尼斯。
蒙托尼答应先把他藏几天,等搜查风头减弱,再帮他逃走。
收留这样一个人藏在家里,风险巨大,蒙托尼心里清楚。
但奥尔西诺对他有恩,蒙托尼认为拒绝庇护并不明智。
这个人,是蒙托尼愿意信任、吐露秘密的人。也是蒙托尼天性所能容许,视作朋友的人。
奥尔西诺躲藏的这段时间,蒙托尼不想大张旗鼓筹备莫拉诺的婚礼,免得引来外人注意。
几天之后,奥尔西诺悄悄离开了。
障碍消失。
蒙托尼立刻通知艾米丽,婚礼定在第二天早上。
艾米丽反复告诉他,这场婚事绝不可能成。蒙托尼只是露出残忍又笃定的笑容。
“明天一早,伯爵会带着神父来家里,”他说。
“我劝你不要再激怒我。”
“我今晚要出门。记住,明天早上,我会亲手把你的手交到莫拉诺伯爵手里。”
之前蒙托尼放出狠话的时候,艾米丽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所以此刻,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
她安慰自己,只要在神父面前拒绝宣誓,这段婚姻就没有法律效力。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逼近,心力交瘁的她止不住发抖。
蒙托尼的报复,还有莫拉诺这个人,都让她害怕。
她不敢百分百确定,如果在婚礼上坚决拒绝,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蒙托尼仿佛不受任何约束,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惜践踏任何规矩。
艾米丽煎熬到几乎撑不住的时候,仆人来报,莫拉诺想要见她。
仆人刚把她拒绝的话带出去,艾米丽就后悔了。
她又想起之前那个想法。
或许好好解释,温和地沟通,能比直接拒绝更有用。
她把仆人叫回来,重新传了话。
然后整理情绪,准备和伯爵见面。
艾米丽走进房间,神情沉静端庄,眼底带着淡淡的哀伤。
可这样的模样,并没有让莫拉诺放手。
恰恰相反,反倒点燃了他更强的占有欲。
他礼貌地听着艾米丽的话,假意说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
但他要娶她的决心,半点没变。
他用尽所有讨好人的手段,想要俘获她的心。
到最后,艾米丽彻底明白,别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体谅。
她郑重地再次表明,自己绝不会答应求婚。
说完便转身离开,告诉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他。
在莫拉诺面前,她强撑着自尊,没有落泪。
可只剩自己一人时,眼泪汹涌而出。
她一遍遍念起父亲,又想起瓦朗库尔,心痛得难以承受。
晚餐艾米丽没有下楼。
她待在房间里,时而被恐惧和悲伤淹没,时而强迫自己鼓起勇气,面对明天一早那场可怕的对峙。
莫拉诺的算计,蒙托尼的狠戾,很快就要全部压到她身上。
深夜,蒙托尼夫人走进她的房间,手里拿着莫拉诺送来的婚嫁首饰。
整整一天,舅妈都刻意避开艾米丽。
或许平日里那份冷硬撑不住了,不忍心看见艾米丽痛苦。
又或许,她的良心难得不安,对哥哥托付给自己的这个孤女生出一丝愧疚。当年艾米丽父亲临终,把女儿的幸福交到她手上。
艾米丽连看都不想看这些首饰。
她做了最后一次尝试,希望唤起舅妈的怜悯。
就算蒙托尼夫人心里有一丝同情,也被她死死藏住。
反过来,她指责艾米丽愚蠢,为一桩本该让她幸福的婚事伤心。
“要是我还没嫁人,”她说,“伯爵肯娶我,我只会觉得无比荣幸。”
“你没有财产,外甥女。你该明白自己有多幸运,对他心怀感激,放低姿态。”
“你的所作所为真让我吃惊。就算你态度傲慢,伯爵还对你这么有耐心。”
“换作是我处在伯爵的位置,不会这样哄着你。我会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艾米丽平静地回答:
“夫人,此刻最难熬的不是您的耐心,而是我。”
舅妈嗤笑一声。
“你这都是装出来的。我看得出来,他那些恭维话让你飘飘然,以为所有人都该仰慕你。”
“你想错了。换作别人,见到你这样的态度,早就放弃追求了。”
艾米丽轻轻叹了口气。
“唉,要是伯爵能和普通人一样就好了。”
蒙托尼夫人答道:
“你该庆幸他不一样。”
“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不管你愿不愿意,婚礼必须举行。”
“我真心问你一句:连伯爵你都看不上,你还想找什么样的丈夫?”
艾米丽回答:
“我没有攀附权贵的心思,舅妈。我只想维持现在这样,不嫁人。”
舅妈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心里还惦记着瓦朗库尔先生。”
“忘掉这些关于爱情和自尊的荒唐念头,现实一点。”
“不过再聊下去也没用。明天,不管你同不同意,都要和伯爵成婚。”
艾米丽没有再接话。
争辩没有意义,也有损她的尊严。
蒙托尼夫人把婚嫁饰品放在桌上。
吩咐艾米丽明天一早做好准备,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艾米丽低声呢喃:
“晚安,舅妈。”
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她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思绪纷乱。
终于,她环顾这间屋子。
黑暗与寂静让她心生恐惧。
目光停留在舅妈刚刚离开的那扇门上。
她仔细聆听,盼着能有一点声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孤寂。
可早已过了午夜。
除了等候蒙托尼归来的仆人,宅子里所有人都已经入睡。
饱受折磨的大脑开始滋生各种莫名的恐惧。
她不敢望向房间幽深的暗处。
连自己在害怕什么,都说不清楚。
这种恐惧感萦绕许久。要不是吓得浑身发软,没法起身穿过房间,她本想叫舅妈的侍女安妮过来陪她。
慢慢地,这些恐怖的幻想渐渐褪去。
艾米丽躺上床。
她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合眼。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稳住纷乱的思绪,攒够力气,去迎接明天一早那场可怕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