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米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始终没有收到蒙托尼的任何消息。除了偶尔在楼下露台巡逻的卫兵,她一整天见不到任何人。
从昨天晚饭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饥饿带来的虚弱感,最终逼着她不得不走出房门。除此之外,她心里最牵挂的,还是安妮特的下落,迫切想知道女孩到底怎么样了。
一开始,她迟迟不敢出门,犹豫不决。她不知道是该直接去找冷酷的蒙托尼,还是找个温和的人求助。可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婶婶,对蒙托尼的恐惧,终究抵不过内心的担忧。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去找蒙托尼,恳求他允许自己见婶婶一面。
安妮特至今不见踪影,也让她意识到,路德维科肯定出事了,而安妮特依旧被囚禁着。艾米丽打算先去昨晚和安妮特见面的房间看看,如果女孩还在那里,她就一并向蒙托尼求情,救她出来。
直到正午时分,艾米丽才攒够勇气,走出了房间。
她先来到了南侧的长廊。整条长廊空荡荡的,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脚步声,悠悠地回荡在空气里。
她还没开口呼唤,就听见长廊深处传来了安妮特凄厉的哭声。
“艾米丽!有人吗?”安妮特哭喊着,“再不放我出去,我真的要饿死在这里了!”
艾米丽立刻快步跑了过去,轻声安抚:“别怕,安妮特,我这就去找蒙托尼,让他放你出去。”
可一听到蒙托尼的名字,安妮特对他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对饥饿的害怕。
“别!千万别去!”她惊慌地大喊,“别告诉他我在这里!求求你,别让他找到我!”
艾米丽无奈,只好暂时离开,转身朝着大厅走去。
越靠近大厅,她心里就越发慌乱。走廊里往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些人神色平静,只是路过时都会好奇地打量她,低声窃窃私语,却没人上前阻拦她。
艾米丽穿过大厅,走向蒙托尼常住的雪松厅,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发冷、心生恐惧。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刀剑、沾满血迹的破碎衣物,到处都是打斗施暴后的痕迹。那一刻,她甚至恍惚觉得,地上随时可能躺着一具尸体。万幸的是,现场并没有尸体。
她慢慢靠近房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心底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想贸然闯入,打扰到屋里的陌生人,更怕贸然打断蒙托尼,会激怒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她望着大厅长长的拱廊,想找个仆人替自己传话,可四周空无一人。
屋里的交谈声听起来并不愤怒,她还认出了几个昨天留宿的客人。可即便如此,她每次抬手想敲门,鼓起的勇气都会瞬间消散。
最后她打算先在大厅等候,等有人出来,再让人通报蒙托尼。可她刚转身,雪松厅的房门突然被推开,蒙托尼径直走了出来。
艾米丽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
蒙托尼也满脸意外,脸上瞬间掠过警惕与戒备的神色。
原本想好的所有说辞,此刻全都消失无踪。她忘了询问婶婶的下落,也忘了替安妮特求情,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蒙托尼关好房门,语气冰冷地质问:“你刚才一直在门外偷听,是吗?”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艾米丽大惊失色,她连忙解释:“不是的,先生。我来是另有其事,我恳求您善待我的婶婶,也求您放过安妮特。”
蒙托尼紧紧盯着她,眼神里满是狐疑,这份猜忌绝不只是简单的误会那么简单。
艾米丽继续诚恳地解释,最后哽咽着恳求:“求您告诉我婶婶在哪里,让我见她一面。”
蒙托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这个表情,印证了艾米丽心中最坏的猜想。她隐约察觉到,婶婶大概率遭遇了不测,巨大的恐惧让她再也说不出哀求的话语。
“至于安妮特,”蒙托尼淡漠地开口,“你去找卡洛,他会放了她。昨天锁起她的那个蠢货,已经死了。”
艾米丽浑身一颤,急忙追问:“那我的婶婶呢?先生,求您告诉我她的情况!”
“有人照看着她。”蒙托尼敷衍地答道,“我没空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艾米丽急忙上前拦住他,声音带着无尽的痛苦:“求您了,告诉我蒙托尼夫人到底在哪里。”
蒙托尼停下脚步,艾米丽满心焦灼地盯着他的神情。就在这时,城堡外突然响起一阵号角声。
紧接着,沉重的城堡大门缓缓开启,庭院里传来马蹄轰鸣、人声嘈杂和急促的脚步声。
蒙托尼不再理会艾米丽,立刻快步离开。
艾米丽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她转头望向城堡入口,透过长长的拱廊,看见一队骑马的人驶入了庭院。她远远辨认出,这似乎是几天前离开的那群人。
号角声再次响起,雪松厅里的客人们纷纷快步走出,仆人和士兵从各个走廊奔涌而出,整座城堡瞬间喧闹起来。
艾米丽心中惶恐,只能逃回自己的房间躲避。可即便躲在房间里,她也无法摆脱心底的恐惧。
她反复回想蒙托尼的神情,还有他关于婶婶含糊诡异的回答,所有细节都印证了她可怕的猜测。悲伤已经彻底淹没了她,眼泪反而流干了,不是心情平复,而是悲痛太深,早已无泪可流。
她呆坐了许久,思绪纷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老卡洛站在门口。
“亲爱的小姐,”卡洛语气诚恳,“城堡里最近变故太多,我忙得晕头转向,直到现在才想起您。我给您带了些水果和红酒,您肯定饿坏了。”
“谢谢你,卡洛,你太善良了。”艾米丽轻声道谢,随即问道,“是蒙托尼先生让你来的吗?”
“不是的,小姐。”卡洛摇摇头,“主人今天事务缠身,根本顾不上这些小事。”
艾米丽立刻抓住机会,询问婶婶的下落。可卡洛对此一无所知。他说婶婶被带走的时候,他正在城堡的另一处干活,之后就再也没听过任何相关消息。
艾米丽仔细打量着他,分不清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畏惧蒙托尼,刻意隐瞒真相。
她又追问昨天打斗的事情,卡洛只是简单敷衍了几句。
“那些争执都结束了,现在一切都平息了。主人说,是他误会了之前的客人。”卡洛叹了口气,“这场打斗就是误会引发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日子了,只是总感觉,这座城堡里,还会有怪事发生。”
艾米丽满心好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卡洛压低声音,谨慎地说道:“小姐,我不该多嘴泄露秘密。世事难料,时间会证明一切。”
艾米丽不再追问,转而拜托他释放安妮特。她详细说出了安妮特被关押的房间位置,卡洛当即答应立刻前去救人。
卡洛临走前,艾米丽又想起一个问题:“刚刚进城的是什么人?”
“是维雷齐和他的同伴们。”卡洛如实回答。
这场简短的对话,稍稍抚慰了艾米丽惶恐孤寂的内心。在这座处处压抑危险的城堡里,一丝微小的善意,都能让她稍稍松一口气。
大约一小时后,安妮特终于平安赶来。她冲进房间,哭得撕心裂肺。
“路德维科!可怜的路德维科啊!”安妮特泣不成声。
“可怜的安妮特,别太难过了。”艾米丽温柔地安抚她,扶她坐下。
“小姐,我从来没想过会遇上这种事!”安妮特哽咽着,“这日子太可怕了,太煎熬了!”
看着她不停哭泣,艾米丽只好轻声劝慰:“人生总有离别,我们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眼泪终究换不回逝去的人。”
“我们总会在来世重逢的。”艾米丽补充道。
“我知道!”安妮特哭着回应,“可我希望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他只是受了重伤,没有死!”
“重伤?”艾米丽眼前一亮,“这么说他还活着?”
“活着的,小姐。”安妮特擦着眼泪,“只是伤势很重,没办法来救我。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刚刚才缓缓苏醒过来。”
艾米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太好了,只要活着就好。希望他能早日痊愈。”
可安妮特误会了她的意思,心里反而更加惶恐。艾米丽试着再次询问婶婶的消息,安妮特依旧一无所知。
“我刚才只顾着担心路德维科,完全忘了打听夫人的消息。”安妮特愧疚地说。
等安妮特情绪稍稍平复,艾米丽立刻让她去询问其他仆人,打探婶婶的下落。可所有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奉命闭口不谈,终究没有得到半点线索。
整整一天,艾米丽都深陷对婶婶的担忧与煎熬之中。蒙托尼再也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安妮特重获自由,也让艾米丽不用再冒险出门,就能拿到食物糊口。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依旧死气沉沉。婶婶的下落依旧成谜,没有任何人知道消息。
第二天夜里,安妮特离开后,艾米丽准备就寝,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各种可怕的画面。连日的焦虑与恐惧,早已在她心里扎根,挥之不去。
她毫无睡意,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想吹吹夜晚的凉风,平复心绪。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零星的星光勾勒出远山、城堡西塔和围墙的轮廓,一名孤独的卫兵,正在墙边缓缓踱步。
夜色静谧安然,城堡内往日的纷争、暴戾与躁动,仿佛都在此刻沉寂下来,人间的恩怨情仇,暂时归于平静。
可艾米丽的内心,却丝毫无法平静。她的痛苦深沉却隐忍,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彻底崩溃的绝望,只是默默承受着一切,以泪水和耐心熬过无尽的煎熬。
微凉的夜风稍稍舒缓了她的心神。她静静望着漆黑的夜色,看着头顶闪烁的星辰,忽然想起从前和父亲一同观星的日子。
她想起父亲曾为她讲解天象,教她认识行星运转的规律。一幕幕温馨的回忆,对比如今的境遇,让她愈发心酸。自从离开父母安稳的港湾,一桩桩诡异、痛苦的变故接踵而至。
她自幼在爱意与温柔中长大,如今身处异国他乡,被困在这座冰冷孤寂的古堡,日日面对残酷与暴力,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一想到父母若是知晓自己如今的遭遇,定会痛心不已,她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她抬眼望向夜空,一眼认出了那颗特殊的星辰。父亲离世前一晚,在朗格多克的夜空上,她也曾见过这颗星。
那晚和父亲关于逝者灵魂的对话、耳边莫名响起的神秘乐曲、那些超越常理的心绪与感触,尽数涌上心头,让她再次落泪。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空灵的乐曲,忽然顺着夜风缓缓飘来。
艾米丽瞬间僵住,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惶恐与迷信般的不安。她凝神细听,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辨声源。
可满心焦虑与恐惧的人,最容易被想象裹挟。这段突如其来的乐曲,带给了她巨大的震撼。来到乌多尔夫城堡后,她日日听闻的都是刺耳的号角与冰冷的军乐,早已遗忘这般温柔动听的声音。
心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惊奇。她仔细分辨着,乐曲似乎从城堡下方传来,或许是某个房间,或许是楼下的露台,始终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轻柔、哀伤又优美的旋律持续飘荡着,片刻后,声音缓缓飘远,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艾米丽静静伫立窗边,久久回味着乐曲留下的安宁氛围,可那美妙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她反复思索着这件诡异的怪事。夜半深夜,古堡之中传来这般温柔的乐曲,实在太过反常。这座常年充斥着暴力与纷争的城堡,早已多年没有这般温柔的声响。
连日的苦难与恐惧,让她的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她甚至暗自猜测,是不是逝去的父亲化作星辰,奏响乐曲前来慰藉自己。
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可无边的想象,又不断滋生出各种离奇的猜想。她想起这座城堡诡异的过往,想起前主人离奇失踪、杳无音讯的谜团。
即便两件事毫无关联,慌乱的思绪还是强行将二者绑定在一起。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紧张地环顾漆黑的房间,死寂的氛围比之前更加令人恐惧。
最终,她缓缓离开窗边,脚步虚浮迟疑地走向床铺。屋里唯一的油灯即将燃尽,昏暗的余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让她心生畏惧。
她强压恐惧躺到床上,却彻夜难眠,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段神秘的乐曲。
她满心忐忑地期待着明晚的到来,心中暗暗期许:若是这乐曲是活人所奏,那明晚一定还能再次听见。
